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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銀發披著月光,劃出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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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銀發披著月光,劃出墜落……

蒙塵的高塔,因為璀璨明珠的回歸再次耀眼奪目。

“聖神說,宇宙要有光;

“暗空便透出星光點點。

“詩人說,帝國需要美;

“世上便孕育聖子利維*。”

不遠處的教堂唱詩班,歌聲悠揚,讚頌著聖子的歸來。

歌聲如羽翼,飛往高塔。高塔之上,唯一的石窗,聖子坐在窗中,如明月裝飾著一個美夢。

聽聞頌歌,石窗前的他嘴唇微勾,談不上高興。很快,聖子離開窗前。踏著深灰色的石板,他百無聊賴地撫摸墻壁,這間塔樓的房間墻壁也是石頭所制,微微彎曲,環繞一圈,就會回到原點。

圓形的石頭房間,像是一只石制的橢圓容器,把利維困在其中。

屋內家具不多。除卻必要的床具桌椅,銅制燭臺、雪松木衣櫃,便是多出的奢華。

銅制燭臺掛在石墻,半截蠟燭燃燒。隨著火光,聖子的影子投墻,像是被釘死的蝴蝶標本。

路過唯一的鐵門,魔法的禁咒施加於此。既是妨礙他逃跑,也是阻止他人的窺探。

十四歲以後,利維長久地居住在這裏。

門外有士兵站崗,門內有仆人看守。聖殿的老師按時拜訪,教授他必要的知識、禮儀。

饒是被奉為聖子,除卻絕世的美貌,利維本身並不聰明,各項功課都很勉強。

於是聖殿禁他的飲食,說是懲罰,又說管控他的欲望。總是如此,他時常覺得餓,腦袋更是空空。

而他的脾氣越發不可控,餓著肚子發脾氣,抓住什麽都朝仆人砸。身邊的仆人換了又換,最後留在身邊的,只有威爾。

繞著石墻一圈,又一圈,回憶到此為此。

房間壓抑而安靜,而窗外美妙悠揚的唱詩班還在唱誦。沒有人知道聖子真正的境遇,也沒有人想去談論他的難堪處境,更不會有人想要去改變他的囚徒生涯。

聖子停住腳步,腦袋低垂,擡起手掌按壓住眼睛。他咬著牙,如從前那般忍耐著,告訴自己不能哭。

海倫娜在……

就好了。

想起那雙平靜的綠眸,利維雙肩顫抖,終於忍不住哭泣。

·

“按照你所說,他的處境一直不太妙。搬去高塔也不會好到哪裏,那些糟糕的長老卻忍耐到他成年?”

女公爵提出關鍵問題。

“利維十四歲以後,女帝陛下派使臣前來,長久地居留在聖殿。”

頓了頓,威爾猶豫地開口,“有件事,我應當告訴您。”

“女帝不光派使者,還派了醫師每月為聖子檢查身體。”

基於聖子身體的歸屬權,聖殿與女帝早有交鋒。

海倫娜感到意外,蹙眉道:“哦原來如此。”

這件事她竟不知道。而且從女帝幾次談論聖子來看,多是不屑,並不像是為其留心的態度。

“女帝這樣做的原因,聖殿知情的人都有所說法。有人說是女帝不滿聖殿長老們,插手聖子的事來證明自己的權力;也有人說是女帝聽說聖子的美貌,也想要擁有;更有人猜測,說利維其實女帝流落在外的孩子。”

“但我覺得都是捕風捉影。”威爾坦誠道。

流言從來如此。

而女帝那冷酷的野心,無論利維是女帝的誰,她都會利用致死。依女公爵之見,利維他們最好祈禱他跟女帝沒有關系。

然而海倫娜沒有多說,極目遠眺,終於看見聖殿建築依稀的輪廓。

擡手按壓住威爾的肩膀,海倫娜借其撐起身,站在馬車上。

“海倫娜大人小心,還請您坐下。”威爾一手挽住韁繩,一手展開試圖護住少女直立的腿。

彎腰拍了拍他肩膀,海倫娜讓他放心。

聖殿那潔白光輝的城墻,散發著柔和斑駁的光線。落在綠眸裏,是陰冷的灰綠色。

然而,它的確美而聖潔,像是吞噬了那個美貌少年也自覺無辜的怪物。

·

最底下的亞麻床褥、絲綢床單都被扯了出來。

屋內看守的仆人以為聖子慣常的任性,眼看他又砸起杯子、花瓶,恰逢晚餐時分便借口出門取飯,理也不理這個發瘋的囚徒。

房間裏只剩下利維,他喘著氣,胸膛起伏似乎憤怒不已。紫色眼睛盯著門關上,然後他猛地撲到床單、床褥上,費力地撕扯著。

鐵門外的士兵無意看了一眼,看見的是聖子背對著人,在床上氣得背脊發抖。

見慣了他的壞脾氣,士兵悠悠嘆口氣,事不關己地挪開眼睛。而聖子把撕扯成條的床單系在一起,連接成足夠長的距離。

他要再次逃跑。

第一次逃跑是在十五歲。

長老們為聖殿使者準備盛宴,作為展覽品的他要去陪同。宴會途中,他借口醉酒離開,打暈跟隨的仆人逃走。他的夜奔到聖殿大門口,就被捉回。

期間他不斷逃跑,長老們不明白他的決心,遂請帝都使者勸解。

“聖殿守衛如此森嚴,兼之魔法護持,聖子您該往哪裏逃?”

“我不知道。”

利維迷茫地搖頭,旋即咬唇:“但我必須逃。”

“唯有逃跑,才能說明我的不順從。”

於是懲罰越來越嚴重,禁食、緊閉,一步步逼迫他變得順從,從骨子裏塑造他對權力、對威壓的懼怕。

某次逃跑,他被折斷了腿骨,還未養好,長老們夜夜讓他過去,把他雙手縛住吊起來。

“聖子,你還想得起這個場景嗎?”

有長老笑著問他。

懸空之中,利維掙紮著,斷裂的腿骨拉扯著,錐心的痛。他大汗淋漓,腦海裏莫名閃現一些嬉笑、低喘,以及最後刺破記憶畫面般的喊叫,紫羅蘭的眼睛無故湧出淚水。

利維就此沈寂,成了長老們口中的聖子。

聖子徹頭徹尾的虛榮、浪蕩,沒有心,也不需要心。他只要展露美貌就行了。

然而徹頭徹尾的順從,也換不來渴求的安穩。

“聖子長大了,我們得找點新的樂子了。”

十九歲時,長老們如是說,取來一口魔法寶箱,把他打包成禮物整個關進去。而這,不過是他躲避長老摸腿的懲罰。

在寶箱裏,清醒的時間成了漫長的酷刑。

利維忍不住想,自己到底錯在哪裏。沒有答案的反省,更成了一場清醒而殘酷的折磨。

黑暗的寶箱裏,他哭泣過,憤怒過,甚至想過死。

直至那一日,寶箱打開。利維第一眼看見的,是少女那雙冷淡的眼眸。

從那時開始,他整個世界,他整個人,他的魂靈,逐步開始覆蘇。

為了海倫娜,他要再次逃跑。

·

高塔外,夜色深沈。

鐵門門口站著的仆人腦袋一點一點,眼看要墜入夢鄉。她打了個哈欠,門外士兵被傳染,也跟著打起哈欠,迷蒙的睡意籠罩著他們。

而假寐的聖子猛地睜開眼睛,偷偷下床,偷偷從被窩裏拿出系好的布條。他將一端纏繞在房間內的鐵床上,看向石窗外,夜霧迷離,像是在雲端。

利維悄悄把線頭拋下去,回頭看看看守的仆人、士兵,只見他們閉目將睡未睡。

他拽住捆綁鐵床上的布條,確認結實,整個人攥住布條,身體邁向石窗外。一個撲空,整個身體落下去,利維死死攥住布條,這才沒有墜落。

柔軟的靴子不適合攀爬,利維只能光腳抵著高塔外的墻壁,一點點往下走。

霧氣彌漫,他仿佛從雲端降落。

利維呼吸,吐出的白霧繚繞,夜風撲過來,吹得他左右搖晃。唯一能救命的,便是床單制成的逃生索,他攥得死死的。

然而禁食的懲罰弄得他一日沒吃飯,利維體力漸漸不支,身體也逐漸染上夜風的冷。

冷得牙齒打顫,利維想往下看,然後及時制止住自己的念頭。

柔軟的腳磨蹭著高塔粗糙的外墻,期間滑膩的苔蘚險些打滑。他掙紮著,試著慢慢往下。

夜風吹開底下的霧氣,下面空無一人。

利維竊喜,卻聽見高塔之上仆人駭然的尖叫。他猛地一驚,想要往下蹦,眼睛掃了下,不由地頭暈。

“聖子大人,請您放、啊不請您捉緊!”t

“快去接住他!士兵、士兵!”

仆人嚇得語無倫次,朝石窗外往下攀爬的利維伸出手。

利維看了一眼仆人驚懼的臉,再看下面空地十足的高度。餘下的力氣在流失,大腦也逐漸昏沈。

他咬住唇,想,海倫娜會怎麽辦?

女公爵不會放棄。

海倫娜壞心眼很多,但是對於想要達成的目標,她不會放棄。

深深吸了口氣,深夜冰冷的空氣讓利維稍微清醒。

而底下士兵如雨後蘑菇般紛紛冒出來,嚷著勸著,希望他不要沖動。

眼看這次逃跑也要失敗,利維深深地咬住唇。

上方的仆人哭著求他回來,已經有人拉住布制的逃生索,把他往上拉;而地面的士兵鋪展開柔軟的褥墊,勸告他不要亂來。

怎麽樣,都沒有好的選擇。

逃生索一寸一寸地往上,自己又要回到那囚徒的命運了嗎?

海倫娜、海倫娜會怎麽做?

一瞬,利維有了答案。

他松開咬住的唇。

他松開手。

銀發披著月光,劃出墜落的弧度。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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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光中《詩人篇章之一·詩人與上帝》,有所改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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