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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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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之上

畢業典禮在六月最後一天舉行。

那天天氣好得不像話,天空藍得像一塊被水洗過的綢緞,一絲雲都沒有。陽光從東邊傾瀉下來,把整個校園照得亮晃晃的,每一片樹葉的脈絡都清晰可見。三百多名畢業學員穿著整齊的常服,帽子戴得端端正正,腰帶紮得緊緊的,站在大禮堂前的廣場上,像三百多棵挺拔的白楊樹。

廖雪松站在隊列裏,腰桿挺得筆直。她的目光越過前面一排排的帽檐,看向主席臺。臺上有將軍,有校領導,有功勳飛行員代表,還有一面巨大的軍旗。軍旗在微風中輕輕飄動,紅色的旗面映著金色的流蘇,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莊嚴。

程光啟站在她右手邊隔了幾列的位置。廖雪松看不到她,但知道她在那裏。這種感覺很奇怪,看不到,摸不著,但就是知道。像是一種超越了視覺和觸覺的聯系,比無線電還要精準,不需要信號,不需要頻率,只要兩個人還在同一片天空下,這種聯系就不會斷。

大隊長走到話筒前,宣布典禮開始。奏國歌,升國旗,全體敬禮。廖雪松舉起右手,五指並攏,指尖抵在帽檐邊。她的目光追隨著國旗,看著那面紅色的旗幟在旗桿上緩緩上升,在藍天的背景下像一團燃燒的火焰。

“下面宣讀畢業命令。”大隊長展開一份文件,聲音洪亮,“經空軍航空大學學員一大隊黨委研究決定,批準以下學員畢業。”

他念了一長串名字。廖雪松聽到自己的名字時,心跳快了一下,然後又恢覆了正常。她等這一刻等了四年,不,等了十四年。從十歲在航空博物館看到殲8的那一天起,她就在等這一刻。現在這一刻終於來了,她反而覺得平靜了。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了,在乎到不需要任何外在的形式來證明。

“廖雪松,飛行技術考核優秀,理論考核優秀,綜合評定優秀,授予軍事學學士學位。”

“程光啟,飛行技術考核良好,理論考核良好,綜合評定良好,授予軍事學學士學位。”

掌聲響起來了。三百多雙手同時拍在一起,聲音大得像打雷。廖雪松站在掌聲中,眼眶發熱,但沒有哭。她用了十四年的時間,從一個站在殲8前面走不動路的小女孩,變成了一個站在畢業典禮上的飛行學員。這十四年裏,她寫滿了十幾本筆記本,讀了幾百本書,做了幾千道題,飛了幾百個小時。所有的努力都在這一刻得到了回報,不是以獎杯的形式,不是以證書的形式,而是以“空軍飛行員”這五個字的形式。

典禮結束後,學員們散開了。有人在合影,有人在擁抱,有人在打電話給家裏報喜。廖雪松穿過人群,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她看到程光啟站在升旗臺旁邊,正被幾個戰友圍著拍照。程光啟的常服穿得筆挺,帽子壓得很正,笑容在她臉上綻開,像一朵在陽光下怒放的花。

程光啟看到廖雪松走過來,跟戰友說了句什麽,然後朝她走來。兩個人在升旗臺前碰面,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縮成小小的一團,踩在腳下。

“恭喜。”兩個人同時開口,又同時笑了。

“你什麽成績?”程光啟問。

“優秀。”廖雪松說,“你呢?”

“良好。”程光啟笑了一下,“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廖雪松看著她,看著她被陽光照亮的笑臉,看著她帽檐下露出的細碎短發,看著她眼睛裏那種釋然的、滿足的光。廖雪松想說點什麽,但所有的語言在這一刻都顯得多餘。她伸出手,程光啟也伸出手,兩只手在陽光下握在一起,不是禮節性的握手,是那種用力的、長時間的、不想松開的握手。

“廖雪松,我們畢業了。”

“畢業了。”

“從今天起,我們就是真正的飛行員了。”

廖雪松看著她,看著她的笑臉,看著她眼睛裏的光。廖雪松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翹了起來,不是微動,是真正的、完整的、發自內心的笑。這個笑容在她臉上很少見,少到程光啟第一次看到的時候楞了一秒。

“廖雪松,你笑了。”

“嗯。”

“你笑起來還挺好看的。”

廖雪松的笑容又大了一些。她松開程光啟的手,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打開相機,遞給旁邊的一個戰友。

“幫我們拍一張。”

戰友接過手機,退後了兩步。廖雪松和程光啟並排站在升旗臺前,身後是飄揚的軍旗和蔚藍的天空。兩個人站得很近,肩膀幾乎碰到肩膀。廖雪松沒有笑,表情認真,像是在參加一個重要的儀式。程光啟笑了,嘴角歪著,不對稱,但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溫暖。

哢嚓。畫面定格了。

廖雪松接過手機,看著屏幕上的兩個人。一個認真,一個笑容,一個嚴肅,一個溫暖。她們看起來那麽不同,但又那麽和諧。像是天空和大地的關系,像是機翼和機身的關系,像是發動機和燃油的關系,缺了一個,另一個就無法存在。

畢業典禮後的第三天,她們去新單位報到。

南部戰區空軍某旅,駐地在一個南方的小城。廖雪松對這個方向不陌生,她入伍就在南方,那裏的氣候、語言、飲食,她都熟悉。程光啟也是南方人,回到南方對她來說像是回家。

來接站的是一輛軍用卡車,駕駛室裏坐著一個上士。他幫她們把行李扔上車廂,然後發動了車。廖雪松和程光啟坐在車廂裏的長條凳上,膝蓋對著膝蓋,迷彩包靠在腳邊。車開了半個小時,窗外的風景從市區變成了郊區,從郊區變成了田野,從田野變成了一片開闊的機場。

停機坪上停著幾架殲擊機,銀灰色的機身,後掠翼,機頭尖銳,像一只只蹲伏在地上的獵鷹。廖雪松看到那些飛機的瞬間,眼睛亮了一下。那是殲8的改進型,比她小時候在航空博物館看到的那架更先進,但血脈是一樣的。就像她一樣,從那個站在殲8前面走不動路的小女孩,變成了可以駕駛這些飛機的人。變了的是年齡、身份、能力,不變的是那顆想飛的心。

“廖雪松,你看。”程光啟指著停機坪的方向,“殲8。”

“看到了。”

“顧院士看到了一定很高興。”

廖雪松沒有說話,但她看著那些飛機的眼神變得更深、更沈、更堅定。她想起顧誦芬說過的那句話,一定要搞出屬於中國人自己的飛機。現在這句話已經有了新的含義。不僅僅是搞出來,還要飛得好、飛得遠、飛得穩。這是她這一代人的責任,也是她這一代人的光榮。

車在營區門口停了下來。廖雪松和程光啟跳下車,背著迷彩包,站在門口。門口站著兩個哨兵,軍姿挺拔,鋼槍在陽光下閃著光。廖雪松出示了證件,哨兵敬了個禮,放行了。

她們走進營區,沿著主路往前走。路兩側是營房和辦公樓,墻上刷著紅色的標語,“首戰用我,用我必勝”。遠處傳來發動機試車的聲音,低沈而有力,像是大地的脈搏。廖雪松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混合著青草和航空煤油的味道,這是她最熟悉的味道,這是家的味道。

她們在旅部大樓前停下來。廖雪松擡頭看著樓頂上的八一軍徽,金色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她想起了自己剛入伍的那一天,也是在這樣一棟樓前,也是這樣擡頭看著軍徽。那時候她是一個什麽都不懂的新兵,現在她是一個飛行員。時間改變了她,但沒有改變她擡頭看軍徽時那種虔誠的心情。

“進去吧。”程光啟說。

她們走進大樓,找到了旅政治工作部的辦公室。主任是個四十多歲的中校,看到她們進來,站起來跟她們握了握手。

“廖雪松,程光啟,歡迎你們。”主任指了指旁邊的沙發,“坐。你們的分配命令已經下來了。廖雪松,飛行一大隊。程光啟,飛行一大隊。”

兩個人同時楞了一下,然後同時笑了。同一大隊,同一個單位,同一片天空。

“你們之前在同一個連隊?”主任翻看著她們的檔案。

“是。”廖雪松說。

“配合過很多次?”

“是。”程光啟說,“宣講會、知識競賽、演講比賽,都是我們一起。”

主任看著她們,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審視,又像是欣賞。他合上檔案,靠在椅背上。

“那你們到了飛行大隊,繼續好好配合。飛行不是一個人的事,是一個團隊的事。你們已經有過配合的經驗,這是你們的優勢。”

從旅部大樓出來,廖雪松和程光啟走在營區的路上。路兩邊種著樟樹,跟她們老連隊的那種很像,樹幹粗壯,樹冠茂密,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廖雪松走在左邊,程光啟走在右邊,兩個人的步伐同步了,左腳右腳左腳右腳,像是被同一根線牽著。

“廖雪松。”

“嗯。”

“從圖書室那個晚上到現在,我們走了多遠?”

廖雪松想了想。“從地面到天空那麽遠。”

風吹過兩個人的軍裝,發出獵獵聲響。遠處停機坪上,一架嶄新的國產戰鬥機正在陽光下閃著光。那是她們今後將要守護的飛機,也是她們今後將要駕駛的飛機。

“走吧。”程光啟伸出手。

“去哪?”

“天空之上。”

廖雪松看著程光啟伸出的那只手。手指細長,指甲修得很整齊,掌心有薄繭。這只手她握過無數次,在圖書室的雨夜,在知識競賽的後臺,在沈陽的火車上,在畢業典禮的升旗臺前。每一次握住都有不同的溫度,不同的力度,不同的意義。但這一次,她握住的時候,覺得所有的那些溫度、力度、意義都匯合在了一起,變成了一種完整的、確定無疑的、不需要任何解釋的東西。

廖雪松握住程光啟的手,這一次誰都沒有松開。她們並肩走向停機坪的方向,腳下的水泥路被太陽曬得發燙,但她們不在乎。身後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像兩條線在地面交匯,然後一起延伸到遠方的天際線上。

停機坪上,那架殲擊機的機翼在陽光下閃著銀白色的光。廖雪松看著那架飛機,想著明天她就會坐進它的駕駛艙,飛上那片顧誦芬曾經飛過的天空。程光啟會跟她一起飛,在同一片天空下,在另一個被她註視著的方向。

天空如洗,山河萬裏。

顧誦芬當年那個讓中國人自己的飛機飛上藍天的夢,在無數人的接續奮鬥中,一直在延續。從殲8到殲10,從殲10到殲20,從一代到二代,從二代到四代。飛機在變,技術在變,時代在變,但有些東西從來沒有變過。那些東西藏在每一個航空人的心裏,藏在每一個飛行員的血液裏,藏在每一架飛過祖國上空的戰機的航跡裏。

廖雪松和程光啟走到停機坪的邊緣,停下腳步。她們並肩站著,面朝那些沈默的戰機。風吹過來,把兩個人的短發吹得有些亂,但誰都沒有去整理。

“程光啟。”廖雪松看著遠處的飛機。

“嗯。”

“你說顧院士現在在天上,能看到我們嗎?”

程光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看著那片無垠的藍天。“能。他一定在看。”

“那他會對我們說什麽?”

程光啟想了想,嘴角慢慢地翹了起來。“他大概會說,飛得不錯,繼續。”

廖雪松也笑了。不是嘴角微動,不是勉強,是一種從心底裏湧出來的、真實的、完整的笑容。她轉過頭看著程光啟,程光啟也在看著她。兩個人的目光在午後的陽光下交匯,像兩條河流匯入同一片海洋。

她們的手還握在一起。從停機坪到營區大門,從營區大門到宿舍樓,從宿舍樓到明天將要起飛的跑道。這只手不會松開了,不是不能,是不想。

“走吧。”程光啟說。

“去哪?”廖雪松問。

程光啟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瞳孔裏倒映的那片藍天。

“天空之上。”

廖雪松握緊了她的手。兩個女兵轉身走向跑道的方向,身後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像兩條線在地面交匯,然後一起延伸到遠方的天際線上。那片天際線的盡頭,是她們將要守護的天空,是她們將要度過餘生的地方,是所有夢想開始和結束的地方。

顧誦芬走了,但他的飛機還在天上飛。

廖雪松和程光啟也將在天上飛。不是去追趕他,不是去超越他,是去接替他。接替他看那片天空,接替他走那條路,接替他守護這片土地。這是她們能給他的最好的紀念,也是她們能給自己的人生最好的答案。

天空之上,有人在飛。天空之上,有人在等。天空之上,有她們從圖書室那個下午就開始書寫的故事。那個故事沒有結尾,因為只要還有人在飛,它就永遠不會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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