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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四下午,最後一次排練。

廖雪松和程光啟在多媒體室裏來回走了三遍。不是站在臺上講,而是把整個宣講會的流程從頭到尾模擬了一遍。從進場、站定、開腔,到PPT翻頁、手勢、眼神交流,再到退場。每一個環節都摳到了最細的程度。

廖雪松站在觀眾席的位置上,手裏拿著秒表和筆記本,像一個挑剔的導演。程光啟在臺上講,她在臺下記。哪裏語速快了,哪裏手勢不到位,哪裏眼神沒有跟觀眾對上,她都一一記在本子上,然後等程光啟講完一條一條地反饋。

“第二段開頭,你有一個多餘的動作。你說‘各位戰友’的時候左手擡了一下,這個動作沒有意義,去掉。”

“三上藍天的第三次,你說‘咽了回去’的時候,喉結動了一下,這個很好。自然的生理反應比演出來的更有力量。”

“淡泊名利那段,你講到顧院士捐獎金的時候,聲音裏帶了一點笑,不合適。這件事不是好笑的事,也不是悲壯的事,是一種很平靜的偉大。你的語氣要像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程光啟一條一條地聽,一條一條地改。她沒有反駁,也沒有抱怨,因為她知道廖雪松說的每一條都有道理。經過上午的爭吵和和解,她們之間的溝通方式變了。不再是廖雪松硬塞、程光啟硬頂,而是兩個人一起面對問題,一起找答案。

第四遍的時候,程光啟的表現讓廖雪松放下了筆。

不是沒有問題了,而是剩下的那些問題已經不是一天能改好的了。比如程光啟在臺上會不自覺地晃一下身體,比如她有時候會把重音放錯位置,但這些小瑕疵在廖雪松看來已經不影響整體的質量了。聽眾不會在意這些,只有廖雪松這種吹毛求疵的人才會註意到。

“可以了。”廖雪松把筆記本合上。

程光啟從臺上走下來,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水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滑下去,她用袖子擦了一下。

“真的可以了?”

“真的可以了。”

程光啟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是一個一直繃著的氣球終於被松開了氣門。她跌坐在椅子上,仰著臉看著天花板,嘴角掛著一個疲憊但又滿足的笑容。

“廖雪松,我現在就想躺下睡一覺。”

“還不能睡。”廖雪松看了一眼手表,“現在三點半。六點之前你要把稿子再背三遍,不需要上臺,坐著背就行。晚上早點休息,明天早上我再陪你過一遍。”

程光啟用一只手捂住了臉。“你真是個魔鬼。”

廖雪松沒有否認。她從包裏拿出一個文件夾,遞給程光啟。程光啟接過來打開,裏面是一份打印好的講稿,但不是普通的打印稿。廖雪松在上面做了詳細的標註,用不同顏色的熒光筆標出了每一段的重點詞、停頓點、重音位置。每一個需要強調的詞下面都畫了紅線,每一個停頓的地方都標了長度,短停頓是一條斜線,長停頓是兩條。

程光啟一頁一頁地翻著,翻到最後,她的手指停在那一頁的右下角。

那裏有一行手寫的字,是廖雪松的筆跡。

“你可以的。”

程光啟看著這三個字,看了很久。

“廖雪松。”她沒有擡頭,聲音有點悶。

“嗯。”

“你也會在臺上講嗎?還是全程都是我講?”

“一起講。精神傳承那一段你講前半部分,我講後半部分。稿子上有標註,第三頁到第五頁是你的,第六頁到第八頁是我的。”

程光啟翻到第三頁,果然看到廖雪松用藍色筆在頁眉上寫了“程光啟”三個字。第五頁的頁尾寫了“換人”兩個字。第六頁的頁眉上寫著“廖雪松”。

“你什麽時候分好的?”

“昨天晚上。你摔門走了之後。”

程光啟的手指在那些標註上輕輕滑過,像是在觸摸什麽看不見的東西。她沈默了一會兒,然後把文件夾合上,抱在懷裏。

“我回去背稿子。”她站起來,“晚上要不要再合一遍?”

“不用。各自背各自的,明天早上七點半,多媒體室集合,最後合一遍,然後去禮堂。”

程光啟點了點頭,抱著文件夾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廖雪松。”

“嗯。”

“明天見。”

門關上了。廖雪松坐在多媒體室裏,面前是空蕩蕩的講臺和幕布。投影儀已經關了,風扇的嗡嗡聲也停了,房間裏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她忽然覺得有點緊張。

不是為程光啟緊張,是為自己緊張。明天她也要上臺。雖然不是第一次在全連面前講話,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她要講的是顧誦芬,是她放在心裏十年的人。她怕自己講不好,怕自己把這個人講小了、講薄了。

她翻開自己的筆記本,找到精神傳承那一段。她要在臺上講的那部分,是她一字一句寫出來的,每一個數據都核對了三遍,每一個句子都推敲了五遍。她相信這些文字本身沒有問題,但她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把它們講好。

她不是一個會講故事的人。她的聲音太平了,太穩了,沒有程光啟那種天然的感染力。她怕自己一開口就把聽眾催眠了。

廖雪松閉上眼睛,在心裏默念了一遍自己的講稿。念完之後她睜開眼,拿起筆,在稿子上加了一句話。她把這句話加在了最前面,不是給聽眾聽的,是給自己看的。

“把自己當成一個傳信的人。你不是在講自己的事,你是在替顧院士傳一個口信。”

她把這行字用括號括起來,然後合上筆記本,關了燈,走出多媒體室。

晚飯後,廖雪松沒有去圖書室。她一個人坐在宿舍樓後面的草坪上,面朝停機坪的方向,看著遠處那些戰機的輪廓在暮色中變得越來越模糊。

六月的天黑得晚,七點多了天邊還有一抹暗紅色的光。廖雪松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輕聲念著自己的那部分講稿,一遍又一遍,直到把那幾百個字刻進了骨頭裏。

同屋的戰友從樓上探出頭來喊她:“廖雪松,該晚點名了。”

“來了。”

她合上筆記本,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走向集合點。

點名的時候,連長特意提到了明天的宣講會。

“明天下午兩點,全旅宣講會在禮堂舉行。廖雪松和程光啟將代表我們連隊參加。大家有沒有信心?”

全連齊聲回答:“有!”

廖雪松站在隊列裏,腰桿挺得筆直。她的目光越過連長的肩膀,看向雷達站的方向。她知道程光啟此刻也站在隊列裏,跟她做著同樣的事。

星期五早上,廖雪松四點五十就醒了。

比平時早了整整半個小時。她沒有賴床,穿好衣服,洗漱完畢,拿著文件夾和筆記本出了門。操場上一個人都沒有,只有遠處哨兵站崗的身影在晨光中一動不動。

她繞著操場跑了三圈,做了拉伸,然後去了多媒體室。

程光啟已經在那裏了。

她坐在椅子上,面前攤著那個文件夾,嘴唇微微翕動,在默念講稿。她的手裏拿著一面小鏡子,不是用來化妝的,是用來觀察自己念稿時的面部表情。看到廖雪松進來,她放下鏡子,笑了一下。

“你又比我早。”廖雪松說。

“今天我比你早。”程光啟的語氣裏有一絲得意,“我終於贏了你一次。”

廖雪松沒有跟她爭這個。她坐下來,打開筆記本,翻到自己的那部分。

“先合一遍。”她說。

她們站起來,走到幕布前面。廖雪松先開腔,講開場白。她的聲音比平時穩,比她預想的好很多。程光啟在旁邊聽著,眼神裏帶著一種認可。

“你今天的聲線比昨天好。”程光啟說,“沈下來了。”

“嗯。昨晚喝了點蜂蜜水,潤嗓子。”

她們從頭到尾合了一遍,沒有用PPT,就是幹講。廖雪松的部分講得很順,她發現加上那句給自己的提醒之後,整個人的狀態不一樣了。她不是在表演,她是在傳遞。這個心態的轉變讓她的聲音變得自然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樣僵硬。

“完美。”程光啟說。

“不要用這個詞。”廖雪松說,“沒有完美的東西,只能說差不多了。”

“你就是不肯說一句好聽的話。”

廖雪松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點什麽,但最後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她們在多媒體室裏待到十點,又把講稿過了兩遍。然後各自回去換裝。宣講會是正式場合,要求穿常服。廖雪松回到宿舍,從櫃子裏拿出那套疊得整整齊齊的常服,一件一件地穿好。帽子、領帶、腰帶、皮鞋,每一個細節都檢查了一遍。

她站在宿舍的穿衣鏡前,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常服的顏色是空軍藍,襯得她的皮膚白了一個色號。她平時不太在意自己的長相,但今天她希望自己看起來精神一些。

不是為了她自己,是為了顧誦芬。

十一點半,廖雪松和程光啟在食堂門口碰面。兩個人穿著同樣的常服,戴著同樣的帽子,站在一起像是一對雙胞胎。但仔細看還是有區別的,廖雪松的領帶結打得比程光啟的更規整,程光啟的帽檐壓得比廖雪松的更低一些。

“你緊張嗎?”程光啟問。

“不緊張。”廖雪松說。

“我緊張。”程光啟把手伸出來,手掌攤開,指尖微微發抖,“你看。”

廖雪松看著那只微微發抖的手,猶豫了一秒,然後伸出手,握住了程光啟的手掌。她的手很穩,溫度比程光啟的低一些,像一塊溫涼的玉。

程光啟的手在她掌心裏慢慢不抖了。

“謝謝。”程光啟把手抽回去,動作很快,快到廖雪松來不及反應。

“進去吃飯吧。”廖雪松說。

午飯她們吃得很少。廖雪松只喝了一碗粥,吃了一個饅頭。程光啟連粥都沒喝完,剩了半碗。廖雪松看了她一眼,想說點什麽,但最終什麽都沒說。她知道有些人緊張的時候吃不下東西,她自己也是。

下午一點半,她們提前半小時到了禮堂。

禮堂已經坐了不少人,各連隊的官兵正在按順序入場。廖雪松和程光啟被安排在後臺的候場區,那裏有幾把椅子和一張桌子。她們坐下來,把講稿又看了一遍。

後臺不時傳來前場的聲音,主持人試麥的聲音、音響調試的聲音、觀眾入場的嘈雜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特殊的氛圍,讓人的心跳不自覺地加快。

廖雪松看了一眼手表。一點四十五分。

“程光啟。”她叫了一聲。

程光啟擡起頭。

“記住,你不是在給評委講,你是在給顧院士講。顧院士現在就坐在臺下,你要把你想對他說的話,全部說出來。”

程光啟的眼睛亮了一下。

“顧院士坐在臺下?”

“嗯。就在第一排中間的位置。”

程光啟看著臺下的方向,雖然隔著幕布什麽都看不到,但她的眼神變了。變得更深、更沈、更堅定。

“好。”她說,“我跟他講。”

一點五十五分,主持人上臺,宣講會開始。前兩個單位的宣講員依次上場,講得都不錯,但廖雪松幾乎沒有聽進去。她坐在後臺,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嘴裏在默念自己的那部分講稿。

輪到她們了。

主持人報出了她們的名字:“下面有請來自空軍某場站的廖雪松同志和程光啟同志,她們宣講的題目是《薪火相傳逐夢藍天》。”

廖雪松站起來,程光啟也站起來。她們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但那一秒的對視裏包含了千言萬語。

她們並肩走上臺。

燈光很亮,照得人幾乎睜不開眼。臺下黑壓壓的全是人頭,看不清任何一張臉。但廖雪松知道顧誦芬就在那裏,在第一排中間的位置。她把目光投向那個方向,在心裏說了一句:顧院士,我們來了。

程光啟站到立式話筒前面,廖雪松站在旁邊。兩個人調整了一下姿勢,程光啟深吸了一口氣,開口了。

“各位首長,各位戰友,大家好。我們是來自空軍某場站的通信兵廖雪松和雷達兵程光啟。”

程光啟的聲音從音響裏傳出來,清晰、沈穩,帶著一種克制的力量。廖雪松站在旁邊,能感覺到程光啟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但她的聲音沒有抖。

“今天,我們想跟大家分享一個關於天空的故事。”

禮堂裏安靜了下來。八百多人的禮堂,在這一刻安靜得像一個無人的房間。只有程光啟的聲音在空氣中流淌,像一條溫熱的河流,流過每一個人的耳膜,流進每一個人的心裏。

廖雪松站在臺上,聽著程光啟講她們共同寫下的那些文字。她發現自己在聽的過程中忘記了緊張,忘記了時間,甚至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她只看到程光啟站在燈光下,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嘴唇開合之間,顧誦芬的形象一點一點地在禮堂的上空浮現出來。

一個瘦瘦的、戴眼鏡的老人。站在風洞裏,站在圖紙前,站在殲8的機翼下。沈默寡言,做事較真,不善交際,但心裏有一團永不熄滅的火。

程光啟講到顧誦芬第三次上天的時候,禮堂裏有人開始擦眼淚。廖雪松聽到了細微的抽泣聲,從各個方向匯聚過來,像一片低沈的潮水。

程光啟講完了她的部分,側過頭,看了廖雪松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該你了。

廖雪松向前走了一步,站到話筒前面。

“顧院士走了,但他的精神還在。作為通信兵,我每天的工作是保障戰機和地面之間的通信聯絡。每一架飛機起飛之前,我要確保通信頻道暢通無阻。每一個飛行架次,我要守在電臺前面,隨時準備傳遞信息。這份工作不起眼,甚至沒有人會註意到它的存在。但我想,顧院士如果在天上往下看,他會知道,地面上有一群人在守著他開辟的這條天路。”

她講到這裏,停了一下。不是忘詞了,是她設計好的停頓。這個停頓比她平時排練的時候長了一秒,因為在真正的臺上,她需要這一秒鐘來消化自己的情緒。

“顧院士說過一句話,我一直記在本子上。他說,一定要搞出屬於中國人自己的飛機。現在這句話,我想把它改一改。一定要守住屬於中國人自己的天空。這是我們所有人的責任,也是我們所有人的光榮。”

她講完了。

禮堂裏安靜了兩秒,然後掌聲響起來了。不是那種禮貌性的、稀稀拉拉的掌聲,是那種從心底裏湧出來的、不可遏制的、海嘯般的掌聲。八百多雙手同時拍在一起,聲音大得像打雷。

廖雪松站在臺上,被這片掌聲包圍著。她的眼眶發熱,但沒有哭。她轉過頭看向程光啟,程光啟也在看她,眼睛裏全是淚光,但嘴角在笑。那個不對稱的笑容在淚水的映襯下,比任何時候都好看。

她們並肩站在臺上,向臺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燈光打在她們的身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幕布上,合成了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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