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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武皇開邊意未已(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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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武皇開邊意未已(叁)

之後幾日的“巡邊”, 對岑參而言,已不亞於一場酷刑。

隊伍行經的多是石國故地,目之所及, 斷壁殘垣,焦土千裏。被唐軍鐵蹄反覆碾過的土地上, 繁華的商鎮早已化作鬼蜮, 十室九空。

僥幸存活下來的百姓如驚弓之鳥, 遠遠望見唐軍旌旗便迅速躲藏起來, 只在廢墟間投來一道道目光。那目光覆雜至極,糅雜著刻骨的恨意與恐懼。

岑參知道, 石國國王的人頭, 早已懸掛在長安朱雀門外, 成了皇帝陛下“天威赫赫”的最新註解。而逃亡的王子, 正奔走在西域各國與大食之間,聲淚俱下地控訴著高仙芝的“背信棄義”與“屠城暴行”。

他現在的工作,從“撫慰”徹底轉向了“威懾”。他要撰寫的文告,字字如鐵, 張揚著大唐的兵威與高仙芝的“赫赫戰功”;他要操持的水月戲,鏡頭必須掃過那些最具沖擊力的殘破城垣與降俘,向西域諸國無聲宣告:順者昌, 逆者亡。

至於那些在“戰功”數字背後無聲湮滅的尋常百姓,除了最初那場“慰問表演”,再無人在意。

他時常忽然撂下筆,將那只寫過文告、調過水月鏡的右手握成拳湊在鼻底聞。他聞到了什麽?血腥味, 或者……其實什麽也沒聞到。

一開始, 岑參采取了消極的抵抗。他變得心不在焉, 撰寫文書時, 原本華麗的駢儷變得幹癟生澀;調度水月鏡時,總是“恰好”錯過高仙芝最威武的側面,或者讓鏡頭在那些過於觸目驚心的廢墟上停留“過久”。

這種無聲的抗議,很快引來了反彈。

一次,在錄制一段歌頌唐軍“秋毫無犯、萬民歸心”的水月戲旁白時,念到“我軍所至,耄耋扶杖而觀,童稚簞食以迎”這句,岑參的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死死扼住了。

他的聲音卡了一下,時間不長,但接著念下去時,語氣飄忽,底氣虛弱得連他自己都感到可笑。

鏡頭後面,高仙芝的臉沈了下去。他沒說什麽,只是瞥了一眼身旁的司馬判官。

很快,來自“上面”的挑剔,開始像牛虻一樣圍繞岑參,無孔不入,極盡吹毛求疵之能事。

“岑書記,今日這身青袍,顏色似乎過於暗沈了,與水月鏡下的大漠落日不太相襯,顯不出我大唐官員的威儀。下次換那身新制的深緋試試?”某位高仙芝身邊的近臣,在錄制間隙“隨意”提起。

岑參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穿了多年的青袍,心中一股無名火起。

顏色?這官袍的顏色品級,是他一個六品掌書記能隨意決定的嗎?那是朝廷制度,是高仙芝節度使府屬官的定制!難道要他為了一次水月戲的“美觀”,去僭越禮制?

他強壓著火,沒吭聲。

下一次錄制宣撫檄文,另一位將領摸著下巴點評:“岑書記的官話,自然是極好的。只是……偶爾個別字音,似乎仍帶著點江陵軟調?不夠鏗鏘,不夠有震懾諸國的力道啊。需知,這檄文是要傳遍西域的。”

這一次,岑參回到自己那頂狹小憋悶的營房後,終於爆發了。他指著自己身上的官袍,對著樊五、趙十四等幾個知心同僚,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

“顏色?怪我袍子顏色不對?這顏色是我定的嗎?是朝廷禮部定的!是高帥節度使府定的!我倒是想穿紫袍、穿紅袍,我配嗎?啊?!”

他喘了口氣,又想起“官話不標準”的指責,更是氣得發笑,當即換成地道的江陵土話,語速飛快地把今日那段檄文嘰裏咕嚕覆述了一遍,聽得樊五等人面面相覷,如聞天書。

“標準嗎?嗯?我這家鄉話標準不標準?!”岑參瞪著他們,眼圈卻微微紅了。那強撐的激昂聲調陡然跌落,化作一聲沈重無比的嘆息。

他背過身去,找了處墻根蹲下,喃喃道:“……真想回家啊。”

他想念江陵的濕潤空氣,想念青石板路,想念碼頭邊的魚腥味,想念母親嘮叨他“只顧吟詩不通庶務”時的模樣。那裏沒有焦土,沒有仇恨的目光,沒有必須用華美辭藻去粉飾的血腥,也沒有這套令人窒息的官袍。

“岑參又病了。”

高仙芝親率安西軍主力繼續西進,與黑衣大食的軍隊在怛羅斯河附近對峙。大戰一觸即發之際,這樣一個消息傳回了留守疏勒鎮的後方。

病假條遞上去,依舊是留守後方的封常清批覆。批閱一如既往的簡潔,只有一個“準”字,外加一行小字“安心靜養,勿慮他事”。沒有多餘的問候,也沒有任何指示。

岑參看著那熟悉的冷硬筆跡,心頭劃過覆雜的慰藉。至少,封將軍沒有在這個時候,再用任何事情來壓他。

病中時光突然變得緩慢而寂靜。

他終於有暇躺下來,好好整理自己詩牌上那個幾乎快被遺忘的【飛雪平沙】。自從兼管【安西旌節】,他所有的詩情與精力都耗在了那些關於青史的水月戲與合乎上意的文告上,屬於自己的詩句,早已蒙塵。

由於【安西旌節】的公開關註與綁定,他名下的數據早已今非昔比。曾經那些只有寥寥十幾個金葉子的詩作,《白雪歌》、《磧中作》、《銀山磧西館》等,如今每一首下面都懸掛著成千上萬片金葉子,評論密密麻麻,甚至有了專門的賞析文章和爭論帖。

數量上,他似乎真的可以與他曾經仰望的【青蓮劍歌】李白、【幽篁琴心】王維等人比肩了。

若在以往,岑參或許會心潮澎湃。可如今,他看著那璀璨的金葉子海洋,只覺得一片冰涼。

這成千上萬的喝彩裏,有多少人是真的為“胡天八月即飛雪”的壯麗而感動?為“平沙萬裏絕人煙”的真實而震撼?又有多少人,僅僅是因為他是“高帥文膽”、“安西之心”,是因為那方緊緊跟隨的【安西旌節】的銀色徽記,才按下那一片金葉子?

他鬼使神差地點開與【安西旌節】同步更新的那些由他操刀的水月戲回溯,疏勒凱旋大閱的片段,金葉子的數量多到駭人。金光閃耀著,讓他忍不住瞇起了眼。其他但凡與“安西”、“高帥”、“大捷”相關的片段,也無不如此。

他嘔心瀝血記錄,或者說制造的“功業”,人人趨之若鶩;而他發自肺腑吟詠的詩句,先是“攀龍附鳳”,再是直上青雲。真與假,名與實,全都攪成一團,面目模糊。

夜晚,疏勒的星空低垂,曠野的風聲如同嗚咽。岑參輾轉難眠,忍不住點亮詩牌,找到了那個可以信任的名字——【燕歌行客】高適。

他近乎語無倫次地向這位遠在隴右的兄長傾訴近日來的遭遇。

【飛雪平沙】:達夫兄,我記得我剛來安西時,不是這樣的!這裏有最壯闊的詩,有最烈的酒,有最美的雪,更有能托付生死的袍澤!高帥用兵如神,愛兵如子;封將軍面冷心熱,治軍嚴明,賞罰有度,令人敬服。弟兄們……弟兄們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

【飛雪平沙】:每年騎射比賽,得了甲等的,能披著紅袍,在全營兄弟的歡呼裏巡營一圈,那比什麽金葉子都實在!天冷得邪性的時候,我們圍著篝火,什麽都唱。唱我家那邊的采蓮調,唱長安剛傳過來的《霓裳》散序,唱軍中老卒教的不知道傳了多少代的破陣歌……嗓子喊啞了,心裏卻是熱的、滿的。

【飛雪平沙】:達夫兄,你說,那些日子,怎麽就……就遠得像上輩子的事兒了呢?

過了好一會兒,高適的回覆才緩緩傳來。

【燕歌行客】:二十七,你的苦處,我雖未盡歷,卻能體味一二。你說你不解,我又何嘗能時時理解哥舒翰將軍的每一道軍令?自覺愚鈍,與將軍思路相左,乃至爭執不下。可事後細想,或許只因我未坐在他那位置之上。節度使掌一方軍政,生殺予奪,牽涉萬千性命與國朝戰略,其中權衡、迫不得已、乃至那些……不能說、不可說的緣由,非我等幕僚所能盡窺。

岑參懸在詩牌上的手指頓住了。是啊,位置。操持水月戲這麽久,他可謂是深有體會。

若在山坳,所見無外乎低矮灌木,蜿蜒山路。可若是登上高丘,所見便不止山石草木。群峰聳峙,瀚海蒼茫,皆可盡收眼底。

【燕歌行客】:因你執掌水月戲與【安西旌節】,所見所錄,直呈天下,纖毫畢現。那些血與火,讚與罵,功與過,皆經由你手放大,也壓於你心。這非你之過,是職司使然。

看到這裏,岑參鼻尖一酸。高適懂,他懂這種被架在火上烤的滋味。

兩人又斷斷續續聊了許多,從邊塞苦寒說到長安浮華,從詩藝切磋說到前途渺茫。

最後,岑參帶著孩子氣的賭意,敲下一行字:

【飛雪平沙】:這勞什子掌書記,做得真沒意思!不如學孟山人,歸隱田園,種菊東籬下去算了!也省得在此間,看這些汙糟事,做這違心活!

消息發出,詩牌那頭沈默了片刻,才傳回高適的回覆。沒有說教,沒有批評,只有簡簡單單的一句話:

“夜深了,二十七,睡吧。”

對話就此止住。

營房裏徹底安靜下來,只有岑參自己的呼吸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巡夜士兵規律而單調的腳步聲。

他吹熄了燈,在無邊的黑暗裏,睜著眼,直到營外傳來五更的梆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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