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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功名只向馬上取(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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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功名只向馬上取(叁)

剩下的禁閉日子, 忽然就有了奔頭。

那方小小的詩牌,不再是承載焦慮與落寞的鏡面,而成了通往另一種可能的窗口。

岑參盤腿坐在草席上, 借著窗欞透進來的天光,全神貫註地用詩牌研究著沽文館“追鏑使”考核的種種細節。

這考核與科舉大不相同, 並無定期。需先向設在長安東市的沽文館外署遞交名狀與薦書, 回家靜候。待湊足一批候選者, 館中自會發出“追鏑符”, 引至秘所考核。

考核共有三科:速記科、匿跡科、野地馳驛科。

速記科,考的是在規定時限內, 熟記特定字符圖譜所代表的含義, 並能準確翻譯密文。這是追鏑使傳遞情報的基本功, 要求心思縝密, 記憶超群。

匿跡科,則是考核潛入與隱匿的本事。應試者需設法混入指定的商隊、行旅之中,一路同行而不被識破身份,直至抵達預設地點。此一項, 考的是機變、觀察與偽裝。

至於野地馳驛科,便是將人投於荒郊野嶺,限時限物, 考核其尋水覓食、辨向禦險、於絕境中求存的能力。邊地傳遞情報,風餐露宿乃是家常便飯,這一關過不了,一切都是空談。

岑參細細琢磨, 自己好歹是正經進士出身, 經史子集、詔誥章表皆爛熟於胸。而且這“速記”一科, 據聞可憑進士文書申請免試。剩下的“匿跡”與“野地馳驛”, 需至少取得一個“甲等”,方能入選。

“匿跡……需通蕃語,知商道,察言觀色,混跡市井而不露怯。”他喃喃自語,自己在安西多年,粟特語、回鶻話都能說上一些,與商賈、士卒、邊民也打過交道,或可一試。

“野地馳驛……辨方向,尋水源,設陷阱,避獸害,生火禦寒……”他想起初到安西時跟著老斥候在荒野中跋涉的日子,心中稍定。

有了目標,時間便不再難熬。

他通過詩牌,輾轉聯系到兩位早年考取過追鏑使,如今外放為官的前輩,厚著臉皮以請教詩文為名,旁敲側擊地問了些考核的竅門。雖未得詳盡,但“膽大心細”“順勢而為”“莫信眼前皆實”等只言片語,也讓他受益匪淺。

他白日透過小窗看流雲,夜裏就著微光研讀那些生存技巧、地形圖志、各地風物志。偶爾有交好的同僚輪值看守,他還能隔著門板,低聲請教些細節。眨眼間,旬月已過。

禁閉期滿,那扇沈重的木門終於被從外打開。

久違的陽光洶湧而入,刺得岑參瞇起了眼。他深吸一口自由的空氣,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臂膀,對前來釋放他的軍士點頭致意,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營房,同僚們聞訊聚來。樊五拍著他的肩膀,大聲嚷嚷著要為他“洗晦氣”,去營外小鎮喝頓酒。岑參笑著謝過眾人好意,腳下卻不停,略作梳洗,換上身幹凈衣袍,便徑直往中軍大帳而去。

他心裏揣著一團火,一刻也不想等。

來到帥帳外,整了整衣冠,朗聲報門。親兵進去片刻,出來卻道:“大帥一早便去巡營了,不在帳中。封副都護正在處置公務,岑書記有何事?”

岑參略一遲疑,還是掀簾而入。帳內,封常清正伏案批閱文書,頭也未擡。

“下官岑參,拜見封將軍。”岑參行禮。

“嗯。”封常清筆下不停,“禁閉期滿,知錯了?”

“下官知錯,日後行事,必謹守軍紀,三思後行。”岑參回答得從善如流。

封常清這才擱下筆,擡起眼,目光依舊沈靜銳利,在他臉上掃了一圈。

“看來這半月,沒白待,氣色倒比進去時沈穩了些。何事?”

岑參略一遲疑,心知封常清不比高仙芝好相與,但這一關必須過。他牙一咬心一橫,直面封常清道:“回將軍,下官……想告假一段時日。”

“告假?”封常清眉梢微動,“禁閉方出,便思歸鄉?營中公務堆積,你掌書記的差事可荒廢不得。”

“非是歸鄉,下官是想去長安一趟,參加……參加沽文館‘追鏑使’的考核。”岑參連忙解釋,語氣懇切。

帳內靜了一瞬。

封常清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置於案前。他沈默地看著岑參,良久,才緩緩開口:

“追鏑使?考那勞什子做什麽?”他嘴角扯動了一下,不知是笑還是別的什麽,“莫不是還惦記著你那……水月戲?”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很慢,意有所指。

岑參心頭一跳,知道在這位以嚴謹務實著稱的封將軍面前,任何虛言偽飾都難逃法眼。他迅速調整思路,將原先打好腹稿的“弘揚邊塞”“以詩載道”等說辭咽了回去,換上了一套更務實的說辭:

“將軍明鑒!下官豈敢再因私廢公?下官是想著,若能考上這追鏑使,便有了奉旨巡察、記錄邊情的職權。屆時,安西軍將士戍邊之苦、禦敵之勇、拓土之功,皆可由下官這‘追鏑使’之筆、之水月鏡,直達天聽,詳呈禦前!”

他小心觀察著封常清的神色,繼續道:“聖人及朝中諸公,遠在長安,所聞邊報不過幾行冰冷文字。若能親眼得見將士風霜,親耳聽聞塞外艱險,知曉每一份軍功、每一寸疆土得來不易……日後論功行賞,拔擢人才,乃至糧秣補給、軍械撥付,是否也能……多想著咱們安西幾分?這於高帥威名,於我安西全軍,未必不是一件長遠有益之事啊!”

岑參說完,屏息靜氣。

封常清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那目光深不見底,似乎在權衡他話中真意與利弊,帳內只有炭火偶爾的劈啪聲。

就在岑參忐忑之際,封常清終於再次開口,語氣似乎沒有方才那般冷硬了:

“聽著,倒像是為公。沽文館的追鏑使,雖非顯職,倒也有些用處。你既有此心,又有進士出身的優勢,去試試也無妨。高帥那邊,我自會替你陳情。”

岑參心中一喜,剛要拜謝。

卻聽封常清話鋒一轉:“不過……你可別忘了,你這身青袍,你這掌書記的職司,是誰予你的。是高帥念你才學,將你從一眾候選裏提拔上來。安西,才是你的根本,莫要本末倒置。”

這話說得重,卻也是實實在在的提醒與警告。

岑參肅然躬身,鄭重道:“下官謹記將軍教誨!安西乃下官立身之地,高帥與將軍提攜之恩,參絕不敢忘!此去無論成與不成,必早日歸來,盡心王事!”

封常清“嗯”了一聲,擺了擺手:“去吧,準你兩月假期。何時動身,自去軍需處報備,支取路引盤纏。考得上,是你的造化;考不上,早些回來當值。營中文書,還等著你。”

“謝將軍!”岑參深深一揖,退出了帥帳。

岑參要請假去長安考“追鏑使”的消息,一陣風似的在文吏圈子傳開了。

眾人反應不一,有羨慕他能去長安見世面的,有覺得他不安分、瞎折騰的,更多的則是同情加好奇——剛被罰了俸祿,關了禁閉,居然還有心思和餘財跑去長安考試?

樊五用力拍著他的肩膀,哈哈笑道:“好事!好事!岑兄弟,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去長安闖闖,闖出個名堂來,也讓長安那幫眼高於頂的家夥們瞧瞧,咱們安西也是出人才的!”

也有人擔憂:“追鏑使考核不易,尤其那野地馳驛,聽說兇險得很……岑書記,你可要萬事小心。”

更有人打趣:“去了長安,見了世面,可別忘了咱們這些還在喝風吃沙的老兄弟!將來發達了,也好拉拔拉拔!”

岑參一一應著,心中暖流湧動。更讓他沒想到的是,得知他被罰了一月俸祿,手頭必然拮據,樊五竟私下牽頭,幾個交好的同僚你一點我一點,湊了一小袋碎銀和幹糧,硬塞進他的行囊。

“窮家富路,別推辭!”樊五按住他的手說著,“咱們這些人,多半是沒你那進士的命,也去不了長安。你能去,替咱們好好看看,好好……那個詞怎麽說來著?對,‘記錄’!把咱們安西人的樣子,也記下來!讓天下人知道,戍守在這絕域的不都是莽夫,也有讀書人,也有想做事的人!”

岑參握著那袋猶帶同僚體溫的銀錢,喉頭哽住,重重點頭:“樊兄,諸位兄臺,放心!岑參……定不負所托!”

出發那日,天公作美,是個難得的晴日。陽光照在未化的積雪上,反射著細碎的金光。

岑參沒有太多行裝,一個背囊,一柄防身的短劍,便是全部。他牽著那匹青海驄,在營門外與送行的樊五等人告別。

“走了!”他翻身上馬,最後望了一眼身後連綿的營壘、獵獵的旌旗,以及同僚們真摯的臉龐。

“岑兄弟,保重!”

“一路順風!”

“考不上就回來,安西總有你一碗飯吃!”

在眾人七嘴八舌的送別聲中,岑參一抖韁繩,青海驄撒開四蹄,向著東方,向著那座繁華與機會並存的帝京長安疾馳而去。

這一次,他的馬蹄聲不再倉惶。心中那團被風雪和規則短暫壓抑的火,在更清晰的目標指引下,重新熾熱地燃燒起來。

追鏑使,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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