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珠玉買歌笑（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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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珠玉買歌笑（伍）
李白的心思根本就不在畫上。
他雖看著那畫, 耳中聽著那些精妙的藝術分析，心思卻有些飄忽。
周遭這番一團和氣，倒像是一種罷兵休戰。
這些人, 這些身著道袍，看似超然物外的“高人”, 他們今日赴宴, 或許真有幾分賞花品畫的雅興。但更重要的目的, 恐怕便是奉了某位貴人之意, 來探究他李白，探究他詩牌的秘密。
從靖安司的牢獄, 到永王府的宴席, 再到這公主府的“清談”……明槍暗箭, 換了場景, 換了面孔，目的卻如出一轍。
吉溫的陰冷，永王的探究，眼前這些“道友”看似學術的詰問……他們背後, 是否都隱約站著同一片巨大的陰影？是皇帝？是太子？是李林甫？還是某種他尚未看清的、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
李白不願再想下去，只覺得胸口發悶，這間焚著極品沈香的清雅側廳, 忽然變得逼仄起來。
那麽，是誰允許今日這場交鋒發生的？
他微微側首，目光穿過人群的間隙，落在主位上的玉真公主身上。
她依舊安靜地坐著, 手中那串沈香念珠緩緩撚動, 目光平和地落在畫卷上, 偶爾對某位道友的點評報以淺淺的頷首。依舊是那麽從容, 依舊是那麽高雅。
李白看著她平靜的側臉，心中翻湧起失望。
原來如此。
這場暮春時節的“小宴”，這場名為為他“洗塵壓驚”“品茗賞花”的聚會，這滿座看似仙風道骨的“方外高人”……一切的一切，或許從一開始，就帶著另一重目的。
公主以“清談”之名邀他前來，是真的想與他論道賞花，還是……也存了借此場合，讓這些“自己人”來驗看、來試探的心思？
她那句“今日此地，不論朝堂，不談國是”，此刻回想起來，竟是無比諷刺。
而她最終的出言制止，或許並非全然回護，只是不想讓這場精心安排的“驗看”演變成無法收場的逼問，破壞了表面的和諧，也讓她這個主人難堪。
原來，在這長安城，在這權力的最中心，即便是在這看似最超脫的“方外”圈子裏，也並無純粹的“清談”，純粹的“欣賞”。
每一縷茶香，每一句玄理，每一幅名畫背後，都可能纏繞著看不見的絲線，連接著深不可測的欲望與算計。
他其實早該懂這些了，從他決定踏入長安的那一刻，就應該懂。這番血淋淋的大徹大悟，來得太晚了些。
他覺得有些疲憊，不是身體，是心。一種厭倦了周旋、厭倦了猜測、厭倦了時時刻刻需要斟酌言辭的疲憊。
“殿下，諸位道友。”李白忽然開口，打斷了正在進行的畫作品評。他對著玉真公主及眾人拱了拱手，臉上帶著一絲歉意：“許是方才多飲了幾杯茶，白忽感有些氣悶頭暈，恐是舊疾微恙。可否容白暫離片刻，往院中透透氣，更衣整理一番？”
理由合情合理，姿態謙恭有禮。
玉真公主擡眸看向他，停留了片刻，最終溫和地點了點頭。
“既如此，李供奉自便便是。秋枝——”她喚過侍立在門邊的青衣侍女，“你且去侍奉著，莫要慢待了李供奉。”
“謝殿下體恤。”李白再次躬身，不再看廳內眾人神色各異的註視，轉身，跟著垂首斂目的秋枝，走出了這間華美而窒悶的側廳。
剛一踏出廳門，微涼的草木清氣撲面而來，比之屋內來的清爽。
秋枝並未直接引李白去往尋常的更衣靜室，只是不遠不近地跟著，任由他在偌大的公主府中信步而行。這態度本身便是一種默許，默許他暫時離開那令人窒息的宴席，在這片屬於玉真公主的天地裏，獲得片刻喘息。
公主府占地頗廣，卻與長安城中許多皇親貴戚府邸的富麗堂皇大相徑庭。不見朱漆彩繪，不聞絲竹喧嘩，樓閣亭臺多掩映在古木修竹之中，白墻青瓦，素凈雅致。
暮色中，廊下懸掛的素紗燈籠次第亮起，光線柔和，將庭院映照得朦朧如幻境，更添幾分出塵之氣。
李白漫無目的地走著，任由晚風拂過面頰，吹散心頭那團郁結的燥悶。他刻意避開可能通往宴席方向的路徑，只往那燈火稀疏的深處行去。
秋枝始終保持著數步的距離，如影子一般，既不催促，也不指引。
走著走著，他來到府邸西北角一處更為僻靜的院落。院墻更高，花木更深，幾乎聽不到前院的任何聲息。唯有庭院深處，一棟獨立的別館窗內，透出些許光暈，在這片趨於沈靜的暮色中顯得格外醒目。
然而，吸引李白目光的，並非那光亮本身，而是那別館窗牖的異樣。
此時天色已暗，屋內既已點燈，按理說該關閉窗戶，垂下簾幕，以免室內情景外洩，也防蚊蟲侵擾。可那別館朝南的幾扇長窗，此刻竟然敞開著。
更奇怪的是，窗前垂落著一層厚厚的深色錦緞簾幕。簾幕從窗楣直垂至窗臺，將窗戶嚴嚴實實地遮蔽起來。但因其厚重，並未完全貼合窗框，底部與邊緣，隱隱有明亮的光線滲出。
大開著窗，卻又落著厚厚的簾子？既欲通風，又何需如此嚴密的遮蔽？既畏光洩，又為何不直接關窗閉戶？
這矛盾的情形，在清雅簡樸的公主府中，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引人疑竇。
李白腳步不由得放緩，停在了通往那別館的卵石小徑入口。他凝視著那被厚重簾幕遮蔽卻依然頑強透出光亮的窗戶，心中疑雲漸起。
公主乃方外之人，出家修道，這公主府平日本就少有人長住，不過是她偶爾回城暫歇或舉辦如今天這般雅集的所在。府中仆役有限，且規矩森嚴。
如此刻意遮蔽，形跡可疑的別館，裏頭住的會是什麽“貴人”？又是在進行何種不便為外人知的勾當？
他正自揣測，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秋枝已悄無聲息地來到他身側略後方，見他駐足觀望那別館，秀氣的眉頭蹙了一下，上前半步，低聲提醒道：
“李供奉，前頭是府中客居別館。眼下內有貴客暫住，潛心靜修，吩咐了不喜打擾。還請供奉移步，往這邊廂房歇息。”
“貴客？”李白轉向秋枝，眼中探究之意更濃，“不知是哪位貴人，能得公主殿下如此款待，居於這般清幽之地？且這白日將盡，既已掌燈，何以窗牖洞開卻又重簾深垂？著實有些……別致。”
秋枝垂下眼睫，避開了李白銳利的視線，有些為難道：“貴客身份，奴婢不便透露。至於窗帷……或是貴客自有習慣，不喜強光，又需通風。奴婢等只是奉命伺候，不敢多問。”
“自有習慣？不喜強光？”李白重覆著，目光再次掃向那被嚴密遮蔽的窗戶，腦中念頭飛轉。
什麽樣的“習慣”，需要將向陽的窗戶用厚重簾幕遮得如此嚴實？這不像畏光，倒像是……在刻意隔絕什麽，或者，在保護什麽怕光的東西？
一個模糊的猜測，逐漸在腦中成形。公主這府邸，表面是清修之所，焉知不是某些不便在臺前進行之事的絕佳掩護？
“秋枝姑娘，裏頭這位貴人，莫非是在處置什麽……特殊的物件？需得如此避光？”李白的聲音壓低了些，試探著問。
秋枝聞言，臉上的笑容變得不自然，嘴唇抿得緊緊的。她越是這般欲言又止，神態局促，李白心中那猜測便越是撓人。
“姑娘但說無妨，我絕不外傳，亦不會令姑娘為難。”李白放緩語氣，目光卻緊鎖著她。
秋枝臉頰微微發白，咬著下唇，連連搖頭，眼中甚至泛起懇求之色：“李供奉，您……您就別問了，真的……真的不便告知。您快去歇息吧，若是讓殿下或是……或是裏頭那位知道奴婢多嘴，奴婢、奴婢……”
她話未說完，但那份惶恐與為難已表露無遺。
裏頭那位？果然是“那位”，而非泛泛的“貴客”！
秋枝的失言與恐懼，讓李白的好奇心達到了頂點。是誰能讓公主的貼身侍女如此忌憚？是什麽事需要這般遮遮掩掩？
他不再逼問秋枝，但心中已打定主意。既然她不肯說，那便自己去看個明白。這公主府中，還有什麽是他這“謫仙人”看不得的？
“罷了，姑娘不必為難。”李白對秋枝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慣有的灑然，腳下卻已毫不猶豫地邁上了通往那別館的卵石小徑。
“李供奉！不可！”秋枝低呼一聲，急忙上前想攔，臉色煞白。
李白卻已快步走到別館門前。這是一扇簡樸的竹扉，此刻虛掩著。
他停下腳步，沒有貿然闖入，而是擡起手，在那竹扉上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
“篤、篤、篤。”
敲門聲在寂靜的庭院中顯得格外清晰。
片刻沈寂後，一個溫文爾雅的聲音從裏面傳來，疲憊，但略顯不耐：
“不是說了，晚膳不必送來麽？還差幾筆，畫完自會喚人。”
還差幾筆……畫完……
“畫完”二字，如同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李白腦中的迷霧。能與“畫”和玉真公主同時扯上關系的，除過近日長安城中最引人矚目的那樁懸案——王維王摩詰，受賜波斯秘彩，閉門籌備畫展，行蹤成謎，對外一概“無可奉告”，還有誰？
原來如此！所謂“閉門謝客”“潛心作畫”“地點不便透露”，真相竟是如此！他並非在輞川別業，也不是在什麽皇家秘苑，而是被玉真公主庇護，藏在了這公主府最深處的別館之中！
震驚、恍然、好奇、激動……種種情緒瞬間攫住了李白。王摩詰！他聞名久矣，卻緣慳一面！那幅傳說中用波斯秘彩繪制的畫作，究竟是怎樣一幅奇畫，竟需如此嚴密的保護？王維此刻，在這簾幕深垂的別館中，又是何種心境？
所有的疑問與沖動，匯成一股無可阻擋的力量。他定了定神，對著門內朗聲道：“在下李白，冒昧打擾。途經貴館，聞得丹青墨香，心向往之，特來拜會。不知摩詰先生可願賜見一面？”
他直接道出了王維的字，語氣恭敬有禮，卻也直率。
門內再次陷入沈默，這一次的沈默更長。
秋枝已趕到李白身側，臉色慘白，想要開口勸阻，卻又不敢高聲，只急得連連跺腳。
就在秋枝幾乎要暈厥過去時，竹扉內，那清越而疲憊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
“既是謫仙人駕臨，寒舍蓬蓽生輝。門未上閂，請進。”
成了！
李白心頭一喜，不再猶豫，伸手輕輕推開了那扇虛掩的竹扉。
門軸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室內更為明亮的光線湧出，瞬間照亮了他腳下的門檻，也映出了他身後秋枝驚恐萬狀的臉。
然而，李白的腳步在邁過門檻的剎那，卻頓住了。他整個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僵在門口。秋枝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但聽到了他似乎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震驚的失態只持續了短短一瞬，下一刻，李白迅速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他沒有完全走進屋內，而是轉回身，對著門外呆若木雞的秋枝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做了一個“噤聲”手勢。
秋枝被他這動作一懾，到了嘴邊的驚呼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滿臉的惶恐與無措。她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李白不再看她，收回目光，重新轉向室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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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的心思根本就不在畫上。
他雖看著那畫, 耳中聽著那些精妙的藝術分析，心思卻有些飄忽。
周遭這番一團和氣，倒像是一種罷兵休戰。
這些人, 這些身著道袍，看似超然物外的“高人”, 他們今日赴宴, 或許真有幾分賞花品畫的雅興。但更重要的目的, 恐怕便是奉了某位貴人之意, 來探究他李白，探究他詩牌的秘密。
從靖安司的牢獄, 到永王府的宴席, 再到這公主府的“清談”……明槍暗箭, 換了場景, 換了面孔，目的卻如出一轍。
吉溫的陰冷，永王的探究，眼前這些“道友”看似學術的詰問……他們背後, 是否都隱約站著同一片巨大的陰影？是皇帝？是太子？是李林甫？還是某種他尚未看清的、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
李白不願再想下去，只覺得胸口發悶，這間焚著極品沈香的清雅側廳, 忽然變得逼仄起來。
那麽，是誰允許今日這場交鋒發生的？
他微微側首，目光穿過人群的間隙，落在主位上的玉真公主身上。
她依舊安靜地坐著, 手中那串沈香念珠緩緩撚動, 目光平和地落在畫卷上, 偶爾對某位道友的點評報以淺淺的頷首。依舊是那麽從容, 依舊是那麽高雅。
李白看著她平靜的側臉，心中翻湧起失望。
原來如此。
這場暮春時節的“小宴”，這場名為為他“洗塵壓驚”“品茗賞花”的聚會，這滿座看似仙風道骨的“方外高人”……一切的一切，或許從一開始，就帶著另一重目的。
公主以“清談”之名邀他前來，是真的想與他論道賞花，還是……也存了借此場合，讓這些“自己人”來驗看、來試探的心思？
她那句“今日此地，不論朝堂，不談國是”，此刻回想起來，竟是無比諷刺。
而她最終的出言制止，或許並非全然回護，只是不想讓這場精心安排的“驗看”演變成無法收場的逼問，破壞了表面的和諧，也讓她這個主人難堪。
原來，在這長安城，在這權力的最中心，即便是在這看似最超脫的“方外”圈子裏，也並無純粹的“清談”，純粹的“欣賞”。
每一縷茶香，每一句玄理，每一幅名畫背後，都可能纏繞著看不見的絲線，連接著深不可測的欲望與算計。
他其實早該懂這些了，從他決定踏入長安的那一刻，就應該懂。這番血淋淋的大徹大悟，來得太晚了些。
他覺得有些疲憊，不是身體，是心。一種厭倦了周旋、厭倦了猜測、厭倦了時時刻刻需要斟酌言辭的疲憊。
“殿下，諸位道友。”李白忽然開口，打斷了正在進行的畫作品評。他對著玉真公主及眾人拱了拱手，臉上帶著一絲歉意：“許是方才多飲了幾杯茶，白忽感有些氣悶頭暈，恐是舊疾微恙。可否容白暫離片刻，往院中透透氣，更衣整理一番？”
理由合情合理，姿態謙恭有禮。
玉真公主擡眸看向他，停留了片刻，最終溫和地點了點頭。
“既如此，李供奉自便便是。秋枝——”她喚過侍立在門邊的青衣侍女，“你且去侍奉著，莫要慢待了李供奉。”
“謝殿下體恤。”李白再次躬身，不再看廳內眾人神色各異的註視，轉身，跟著垂首斂目的秋枝，走出了這間華美而窒悶的側廳。
剛一踏出廳門，微涼的草木清氣撲面而來，比之屋內來的清爽。
秋枝並未直接引李白去往尋常的更衣靜室，只是不遠不近地跟著，任由他在偌大的公主府中信步而行。這態度本身便是一種默許，默許他暫時離開那令人窒息的宴席，在這片屬於玉真公主的天地裏，獲得片刻喘息。
公主府占地頗廣，卻與長安城中許多皇親貴戚府邸的富麗堂皇大相徑庭。不見朱漆彩繪，不聞絲竹喧嘩，樓閣亭臺多掩映在古木修竹之中，白墻青瓦，素凈雅致。
暮色中，廊下懸掛的素紗燈籠次第亮起，光線柔和，將庭院映照得朦朧如幻境，更添幾分出塵之氣。
李白漫無目的地走著，任由晚風拂過面頰，吹散心頭那團郁結的燥悶。他刻意避開可能通往宴席方向的路徑，只往那燈火稀疏的深處行去。
秋枝始終保持著數步的距離，如影子一般，既不催促，也不指引。
走著走著，他來到府邸西北角一處更為僻靜的院落。院墻更高，花木更深，幾乎聽不到前院的任何聲息。唯有庭院深處，一棟獨立的別館窗內，透出些許光暈，在這片趨於沈靜的暮色中顯得格外醒目。
然而，吸引李白目光的，並非那光亮本身，而是那別館窗牖的異樣。
此時天色已暗，屋內既已點燈，按理說該關閉窗戶，垂下簾幕，以免室內情景外洩，也防蚊蟲侵擾。可那別館朝南的幾扇長窗，此刻竟然敞開著。
更奇怪的是，窗前垂落著一層厚厚的深色錦緞簾幕。簾幕從窗楣直垂至窗臺，將窗戶嚴嚴實實地遮蔽起來。但因其厚重，並未完全貼合窗框，底部與邊緣，隱隱有明亮的光線滲出。
大開著窗，卻又落著厚厚的簾子？既欲通風，又何需如此嚴密的遮蔽？既畏光洩，又為何不直接關窗閉戶？
這矛盾的情形，在清雅簡樸的公主府中，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引人疑竇。
李白腳步不由得放緩，停在了通往那別館的卵石小徑入口。他凝視著那被厚重簾幕遮蔽卻依然頑強透出光亮的窗戶，心中疑雲漸起。
公主乃方外之人，出家修道，這公主府平日本就少有人長住，不過是她偶爾回城暫歇或舉辦如今天這般雅集的所在。府中仆役有限，且規矩森嚴。
如此刻意遮蔽，形跡可疑的別館，裏頭住的會是什麽“貴人”？又是在進行何種不便為外人知的勾當？
他正自揣測，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秋枝已悄無聲息地來到他身側略後方，見他駐足觀望那別館，秀氣的眉頭蹙了一下，上前半步，低聲提醒道：
“李供奉，前頭是府中客居別館。眼下內有貴客暫住，潛心靜修，吩咐了不喜打擾。還請供奉移步，往這邊廂房歇息。”
“貴客？”李白轉向秋枝，眼中探究之意更濃，“不知是哪位貴人，能得公主殿下如此款待，居於這般清幽之地？且這白日將盡，既已掌燈，何以窗牖洞開卻又重簾深垂？著實有些……別致。”
秋枝垂下眼睫，避開了李白銳利的視線，有些為難道：“貴客身份，奴婢不便透露。至於窗帷……或是貴客自有習慣，不喜強光，又需通風。奴婢等只是奉命伺候，不敢多問。”
“自有習慣？不喜強光？”李白重覆著，目光再次掃向那被嚴密遮蔽的窗戶，腦中念頭飛轉。
什麽樣的“習慣”，需要將向陽的窗戶用厚重簾幕遮得如此嚴實？這不像畏光，倒像是……在刻意隔絕什麽，或者，在保護什麽怕光的東西？
一個模糊的猜測，逐漸在腦中成形。公主這府邸，表面是清修之所，焉知不是某些不便在臺前進行之事的絕佳掩護？
“秋枝姑娘，裏頭這位貴人，莫非是在處置什麽……特殊的物件？需得如此避光？”李白的聲音壓低了些，試探著問。
秋枝聞言，臉上的笑容變得不自然，嘴唇抿得緊緊的。她越是這般欲言又止，神態局促，李白心中那猜測便越是撓人。
“姑娘但說無妨，我絕不外傳，亦不會令姑娘為難。”李白放緩語氣，目光卻緊鎖著她。
秋枝臉頰微微發白，咬著下唇，連連搖頭，眼中甚至泛起懇求之色：“李供奉，您……您就別問了，真的……真的不便告知。您快去歇息吧，若是讓殿下或是……或是裏頭那位知道奴婢多嘴，奴婢、奴婢……”
她話未說完，但那份惶恐與為難已表露無遺。
裏頭那位？果然是“那位”，而非泛泛的“貴客”！
秋枝的失言與恐懼，讓李白的好奇心達到了頂點。是誰能讓公主的貼身侍女如此忌憚？是什麽事需要這般遮遮掩掩？
他不再逼問秋枝，但心中已打定主意。既然她不肯說，那便自己去看個明白。這公主府中，還有什麽是他這“謫仙人”看不得的？
“罷了，姑娘不必為難。”李白對秋枝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慣有的灑然，腳下卻已毫不猶豫地邁上了通往那別館的卵石小徑。
“李供奉！不可！”秋枝低呼一聲，急忙上前想攔，臉色煞白。
李白卻已快步走到別館門前。這是一扇簡樸的竹扉，此刻虛掩著。
他停下腳步，沒有貿然闖入，而是擡起手，在那竹扉上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
“篤、篤、篤。”
敲門聲在寂靜的庭院中顯得格外清晰。
片刻沈寂後，一個溫文爾雅的聲音從裏面傳來，疲憊，但略顯不耐：
“不是說了，晚膳不必送來麽？還差幾筆，畫完自會喚人。”
還差幾筆……畫完……
“畫完”二字，如同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李白腦中的迷霧。能與“畫”和玉真公主同時扯上關系的，除過近日長安城中最引人矚目的那樁懸案——王維王摩詰，受賜波斯秘彩，閉門籌備畫展，行蹤成謎，對外一概“無可奉告”，還有誰？
原來如此！所謂“閉門謝客”“潛心作畫”“地點不便透露”，真相竟是如此！他並非在輞川別業，也不是在什麽皇家秘苑，而是被玉真公主庇護，藏在了這公主府最深處的別館之中！
震驚、恍然、好奇、激動……種種情緒瞬間攫住了李白。王摩詰！他聞名久矣，卻緣慳一面！那幅傳說中用波斯秘彩繪制的畫作，究竟是怎樣一幅奇畫，竟需如此嚴密的保護？王維此刻，在這簾幕深垂的別館中，又是何種心境？
所有的疑問與沖動，匯成一股無可阻擋的力量。他定了定神，對著門內朗聲道：“在下李白，冒昧打擾。途經貴館，聞得丹青墨香，心向往之，特來拜會。不知摩詰先生可願賜見一面？”
他直接道出了王維的字，語氣恭敬有禮，卻也直率。
門內再次陷入沈默，這一次的沈默更長。
秋枝已趕到李白身側，臉色慘白，想要開口勸阻，卻又不敢高聲，只急得連連跺腳。
就在秋枝幾乎要暈厥過去時，竹扉內，那清越而疲憊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
“既是謫仙人駕臨，寒舍蓬蓽生輝。門未上閂，請進。”
成了！
李白心頭一喜，不再猶豫，伸手輕輕推開了那扇虛掩的竹扉。
門軸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室內更為明亮的光線湧出，瞬間照亮了他腳下的門檻，也映出了他身後秋枝驚恐萬狀的臉。
然而，李白的腳步在邁過門檻的剎那，卻頓住了。他整個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僵在門口。秋枝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但聽到了他似乎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震驚的失態只持續了短短一瞬，下一刻，李白迅速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他沒有完全走進屋內，而是轉回身，對著門外呆若木雞的秋枝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做了一個“噤聲”手勢。
秋枝被他這動作一懾，到了嘴邊的驚呼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滿臉的惶恐與無措。她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李白不再看她，收回目光，重新轉向室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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