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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春風不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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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春風不相識

長安春明門外, 隊伍排出數十裏。騾車、牛車、挑擔的行商、騎驢的書生,在初春的塵土裏混作一團。守城兵卒盤查得極細,每個人都要驗看文書, 搜檢行囊。

李白牽著馬,在隊伍裏緩緩挪動。他瞇眼望向城樓, 無甚變化, 只是春日的陽光晃得人眼花。

往日雖說也查驗, 但從沒排過這麽長的隊。

“勞駕, 今日這是怎麽了?往常進城沒這麽嚴。”他側身問身旁一個挑著竹簍的老農。

老農抹了把汗,操著濃重的關西口音:“嗨!說是幾位節度使老爺回京述職, 聖人要親自召見。還有那什麽……噢, 王摩詰, 他要辦什麽畫展, 聖人賜了他好些稀罕顏料,怕有歹人作亂,所以各門都加了崗。”

“節度使?”李白心念微動。王維辦畫展他自是清楚,可節度使返京卻在他意料之外。

“可知是哪幾位?”

“這咱可說不全, 只聽人議論,好像有隴右的哥舒翰將軍,安西的高仙芝將軍……其他或許還有, 但咱這等小民,哪能知道那般清楚。”

哥舒翰?

李白心頭一跳。若是哥舒翰回來了,那高適……

他立刻從懷中摸出詩牌,幽藍光暈在日光下顯得有些淡。他背過身, 飛快輸入:

【青蓮劍歌】:達夫, 聞哥舒將軍進京, 你可隨行?此刻在何處?

不多時, 詩牌一震。

【燕歌行客】:太白兄!我正在開遠門外等著進城,人山人海,不知要等到幾時。你回長安了?

李白苦笑,開遠門在城西,春明門在城東,正好相對。

【青蓮劍歌】:我在春明門。你可有急事要辦?

【燕歌行客】:無甚要緊事,將軍那邊自有屬官安排住處文書。太白兄可有去處?

李白略一沈吟,指尖輕點:

【青蓮劍歌】:既如此,不如老地方見?瀚海詩社後街那家胡姬酒肆,許久不喝她家三勒漿了。

【燕歌行客】:妙極!那便約在申時三刻,酒肆二樓臨窗那張桌子,我請,正好洮州諸事還想當面請教太白兄。

李白心中稍定,回以應諾,隨後收起詩牌。

隊伍依舊緩慢,日頭漸漸升高,曬得人額角冒汗。足足等了一個多時辰,才終於輪到他。

“姓名,籍貫,入城所為何事?”守門校尉頭也不擡,握著筆在簿冊上準備記錄。

“李白,蜀中渝州,回京覆命。”

“覆命?”校尉這才擡起眼,上下打量他一番。白衣有些舊了,沾著風塵,腰間佩劍,馬背上一個簡單的行囊。不像官,不像商,倒像個游俠。

“覆什麽命?文書拿來。”

李白從懷中取出那塊“采風使”的腰牌,遞給校尉。

校尉接過來對著光仔細看了看,又翻過來查驗印鑒。半晌,他歸還腰牌,表情沒什麽變化,只是揮了揮手:“進去吧。”

沒有多餘的問話,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就像放行任何一個普通路人。

李白收起腰牌,牽著馬走過城門洞。陰影籠罩全身的剎那,他忽然覺得有些冷。

采風使,多好聽的名頭。

沒有官憑告身,沒有隨從屬員,沒有固定俸祿,甚至連回京覆命該去哪個衙門報到都沒人說得清。就連那塊腰牌,聖人給他時,只笑說“太白乃謫仙,豈能以俗務拘之”,便打發他出了長安。

自由是真自由,可這自由底下,是不是也藏著“眼不見為凈”的意味?

他翻身上馬,沿著春明大街緩緩而行。

長安還是那個長安,酒旗招展,行人如織。胡商牽著駱駝慢悠悠走過,酒肆裏飄出烤羊的香氣。幾個孩童追著一只彩球跑過街心,險些撞上他的馬。

“小心些!”他勒住馬,看著孩子們跑遠,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可這笑意很快淡去。

不對勁。

他一抖韁繩,專挑人多處走。

東市門口圍著一群人在看雜耍,他下馬,擠進人群。耍猴的藝人正讓一只小猴翻跟頭,圍觀者哄然叫好。李白借著人群的縫隙,用眼角餘光掃向身後。

一個穿著灰布短褐的男子,正靠在對面商鋪的廊柱下,佯裝看街景。見他看過來,立刻別過頭。

還在跟。

李白牽著馬離開東市,拐進一條窄巷。巷子很深,兩側是高墻,少有行人。他走了約莫百步,忽然停住,轉身。

“跟了這麽久,不累麽?”

巷口空蕩蕩,只有風吹過墻頭枯草的聲響。

李白冷笑,手腕一翻,“鏘”一聲長劍出鞘。

“出來。”

靜了片刻,墻角的陰影裏,緩緩走出一個人,正是方才那個灰衣男子。他約莫三十來歲,面容普通,是扔進人堆就找不著的那類。只是那雙眼睛,警覺銳利,絕非尋常百姓。

“李供奉好眼力。”男子開口,聲音尖利。

“為何跟蹤我?”李白劍尖微擡。

男子不答,從懷中取出一塊腰牌,亮在手中。

“靖安司辦事。”

靖安司,太子李亨所轄,專司偵緝、監察、捕盜。

李白心裏一沈,卻並未放下劍,臉上掛起譏誚的笑。

“原來是靖安司的郎官。怎麽,太子殿下教你們的,就是這般鬼鬼祟祟跟蹤朝廷命官?”

“李供奉說笑了,下官只是奉命行事。”男子面無表情,“經查,【青蓮劍歌】詩牌近日通訊異常,有私通外藩之嫌。請李供奉隨下官回靖安司,配合查驗。”

“通訊異常?”李白瞇起眼,“我離京數月,在邊塞采風,親眼見過洮州血海。一路所見所聞,倒要請靖安司好生查查,是誰在勾結外敵、戕害邊民!”

“下官只知奉命請人。”男子向前一步,“李供奉,請。”

李白盯著他,又瞥了眼巷口。不知何時,那裏又多了兩人,一左一右堵住去路,手按在刀柄上。

他緩緩收劍歸鞘。

“帶路。”

……

高適是午時前後才進的開遠門。

哥舒翰一行車駕儀仗浩大,守門將領親自出迎,查驗文書、清點隨員,又費去不少工夫。待到一切安排妥當,將軍自去皇城面聖,高適這才得空,牽馬走向瀚海詩社。

闊別經年,再站在這條熟悉的街巷口,心中湧起覆雜滋味。當年他初入長安,困頓潦倒,是王昌齡將他引入詩社,給了他一方立足之地。

在這裏,他與李白挑燈夜話,與岑參爭執詩社規制。也曾醉後高歌,也曾冷眼旁觀長安風月。

如今歸來,物是人非。少伯南貶,太白遠游,自己雖在軍中謀得前程,然個中滋味,又能說與誰聽?

詩社門臉依舊,只是匾額似乎新漆過,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高適擡腳邁上石階,忽然覺得腳下石板一松。他還沒來得及細想,只聽“哢噠”一聲機括輕響。

他後撤兩步,卻已來不及。

“砰!砰!”

大門兩側炸開兩團絢爛的彩光,桃花瓣、剪碎的紅紙片,劈頭蓋臉灑落下來。高適下意識擡臂格擋,待看清是花瓣彩紙,不由失笑。

“如何?這接風儀式,高大將軍可還滿意?”

一人從正堂門後轉出,抱著胳膊,倚在門框上,笑得見牙不見眼。一身天青色圓領袍,腰間束著革帶,頭發用根木簪隨意挽著,不是岑參又是誰。

高適拍落肩頭的花瓣,搖頭笑道:“好是好,就是這花選得不好。”

“喲,還挑剔上了?”岑參一挑眉,撿起地上一片完整的桃花瓣,在指尖撚了撚,“難不成要用牡丹?那可不行,牡丹得留著給謫仙寫‘雲想衣裳花想容’,咱們可用不起。”

“誰讓你用牡丹了?”高適指指滿地桃紅,“你既寫了‘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合該用梨花才是。”

岑參“呸”了一聲,笑罵:“誰家接風用白花?晦氣!”

兩人相視大笑。岑參上前,結結實實給了高適一拳:“可算回來了!這一去大半年,邊塞風光如何?”

“風光是好,就是沙子吃得多了些。”高適拍拍他的肩,“你怎麽樣?傷都好利索了?”

“早好了!”岑參滿不在乎地甩甩胳膊,“那點皮肉傷算什麽。不信?把你的槍拿來,我給你舞兩下!”

“罷了,詩社地方小,經不起你折騰。”高適失笑。

進了詩社,岑參從櫃中取出一頂帽子遞過來:“給你的,安西牧民親手打的渾脫帽,真羊皮,沒摻半根雜毛。長安城裏那些華而不實的貨色,可比不上這個。”

高適接過細看,帽子做工不算精細,但皮質柔韌厚實,針腳密實,確是草原上的手藝。他戴上一試,大小正合適。

“如何?”岑參得意。

“好。”高適點頭,從行囊中取出一個扁木匣,“我也帶了東西給你。”

岑參打開木匣,裏面是個巴掌大的銅制機括,結構精巧,連著幾片薄水晶鏡片。“這是?”

“‘鷹鏡’,裝在詩牌上,拓影能清晰數倍,能拓的距離也遠得多。”高適解釋,“李東川幫著試過,百步外的人臉都能拓清。”

“好東西!”岑參眼睛一亮,立刻取出自己的詩牌,開始擺弄那機括。

“水月戲”之技,他如今也算是輕車熟路,在安西軍中也算數一數二。高仙芝將軍閱兵、督戰,凡需通過詩牌或水月戲傳遞影像的,多半都是他操持。

“若是有了這等法寶,日後何須再冒險登高?”岑參嘀咕著,手上動作越來越快。

“慢點,我教你如何裝。”高適話未說完,岑參已三下五除二將鷹鏡卡上詩牌接口,上下左右打量著,頗為滿意。

“如何用?”岑參擡頭,眼中閃著躍躍欲試的光。

“對著遠處,轉動這裏……”高適指點幾句,岑參舉著詩牌對準窗外街景,口中嘖嘖稱奇:“妙哉!高大將軍,你這禮可送到我心坎裏了!”

高適在一旁看著,提醒道:“小心些,這玩意兒金貴。我和李頎在軍中測試,差點被哥舒翰將軍以洩露軍機為由關禁閉。你若要用,還是得先請示高帥。”

“曉得曉得。”岑參應著,眼睛一刻也不離他那脫胎換骨的詩牌。

見他真心喜歡,又知他是懂分寸之人,高適也放下心來,看了眼天色:“你先弄著,我晚些回來。”

“去哪?”岑參隨口問。

“胡姬酒肆。我與太白兄約了申時三刻見面。”

“李太白?”岑參猛地擡頭,兩眼放光,把詩牌胡亂一塞,“我也去!早就想見見這位‘謫仙人’了!”

高適略一沈吟,覺得李白並非拘禮之人,便點頭:“也好。我與他知會一聲。”

他取出詩牌,給李白發了條消息,說岑參同去。然而消息如石沈大海,遲遲沒有回覆。

“許是路上耽擱,沒看見。”高適自我寬慰,便與岑參一同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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