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千裏不留行(下)

關燈
第50章 千裏不留行(下)

中軍帳內, 血腥與焦糊的氣味尚未散盡,霍英華屏退了左右,獨自坐在那張簡陋的帥案後。

親兵那句“張將軍殉國了”猶自回蕩在耳畔。張守義……那張總是帶著幾分混不吝笑容的臉, 此刻清晰地浮現在眼前,連同那些早已沈澱在歲月深處的記憶, 轟然湧上心頭。

那是開元初年, 他還是個剛入軍營不久的毛頭小子, 和張守義分在同一火。兩人都是熱血沖動的年紀, 沒少一起挨鞭子、一起餵蚊子,也結下了過命的交情。

後來, 營裏來了個叫崔識驥的新兵, 年紀比他們略大, 健碩挺拔, 卻有個要命的毛病——他是個左利手。

操練時,他那桿左手槍總是不經意就掃到旁邊的人,引得怨聲載道。終於有人告到了校尉那裏,校尉勒令崔識驥改用右手。

“換右手!這是軍令!”

沒想到, 崔識驥竟梗著脖子,對著校尉朗聲道:“長官!左手右手,能殺敵便是好手!若軍中有人能擂臺之上, 贏了我這左手槍,我崔識驥立刻改右手,絕無怨言!”

當時,霍英華和張守義還抱著看熱鬧的心態, 擠在人群裏等著看這“別扭”的新兵出醜。

“嗬!好大的口氣!”張守義指點著那人, 嗤笑出聲。

校尉也被激起了興致, 真就設了擂臺。結果一連三日, 營中好手輪番上陣,竟真無人能奈何得了崔識驥那刁鉆狠辣的左手槍法。

“還有誰?!”崔識驥再次把一位挑戰者挑落擂臺,使了個背花槍。槍尖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弧線,穩穩落在左手。他目光掃過臺下,臉上的笑意不無得意。

“娘的,老子去會會他!”張守義按捺不住,一個箭步沖了上去。

那是一場惡鬥,張守義的勇猛剛烈對上崔識驥的沈穩刁鉆,槍來槍往,火星四濺,看得臺下眾人屏息凝神。

最終,崔識驥以一招險勝,槍尖點在張守義胸口寸許之地。他喘著粗氣,臉上卻露出暢快的笑容,罵道:“好小子!真他娘的難纏!打得過癮!”

張守義雖敗,卻也對崔識驥心服口服,咧嘴一笑:“左手槍,名不虛傳!佩服!”

霍英華看在眼裏,心中暗讚。他找到校尉,諫言道:“長官,崔識驥左手槍乃一絕,出其不意,正可制敵。何必拘泥於左右?不如讓他順其自然。”

校尉琢磨片刻,揮揮手:“罷了罷了,你們自己看著辦!別給老子惹事就成!”

經此一事,三人惺惺相惜。不知是誰先提議,在一個月朗星稀的夜晚,他們堆土為爐,插草為香,對著蒼穹明月,義結金蘭。崔識驥最為年長,為兄。霍英華次之,張守義最幼。

更多的記憶紛至沓來——

“不跟你這‘左撇子’坐一邊吃飯,免得遭殃!”

“滾蛋!老子這是天賦異稟,你們想學還學不來!”

……

“他出槍是這麽個路子,從左邊來,咱們要是從右邊……哎不對,他肯定有後手!”

“就憑你倆這三腳貓功夫,再練十年也破不了老子的‘逆手槍’!來,爺今天心情好,教你們一招!”

……

“都說了今年騎射冠軍非我莫屬——媽的,高興得老子連手都不會用了!”

……

“嘿!我剛得了個閨女!羨慕吧?”

“就你這樣能生出什麽好閨女來,怕不是羅剎女吧!”

“胡說八道!不過嘛……肥水不流外人田!將來我閨女,就在咱兄弟家裏找婆家!二哥你抓緊,崔大哥,你兒子就挺好,叫……叫……”

叫什麽呢?霍英華用力去想,那個名字就在嘴邊,卻怎麽也想不起來。就像崔識驥那張原本清晰的臉,也在歲月的塵埃中漸漸模糊。

他只記得,後來……後來吐蕃入寇,崔識驥為了守住烽燧,身陷重圍,最終……

“將軍?將軍?”副將的聲音將霍英華從回憶中驚醒,“時辰不早了,您……是否該進城看看了?”

霍英華回過神來,用力晃了晃頭,試圖驅散這沈重的過往。他壓下翻湧的心緒,沈聲問:“城中情況如何?”

副將面色凝重:“回將軍,大小衙門皆受毀損,百姓死傷……慘重。眼下,唯有沽文館尚在運轉,活下來的百姓大多聚集在那裏。將軍若親往,或可安撫民心。”

霍英華沈默片刻,緩緩站起身:“備馬……不,不必了。點幾個人,隨我……步行入城。”

醜正,洮州城內,沽文館。

館內燈火通明,雖擁擠卻秩序井然。崔清幫著趙九分發清水和簡單的食物,指揮著館內人員照料傷員。

“趙兄,你去歇會兒吧,這裏我來。”崔清看著趙九蒼白的臉色,勸道。

趙九搖搖頭,用沒受傷的左手擦了把汗:“無妨,撐得住。”

崔清看著他吊著的胳膊,想起一事,問道:“我正想問你,你是如何發現那猛火油的?”

趙九嘆了口氣,壓低聲音:“我是坊市筆,職責所在。城中一日兩度戒嚴,詩牌中斷,城門早閉,百姓必然恐慌。我奉上峰之命,走訪各坊安撫,勸他們歸家避險。”

“就在途中,我偶遇一胡商,聽聞城門封閉,其神色竟異常平靜,與周遭惶然之人截然不同。我心下生疑,便暗中尾隨,見其與同夥將幾個木桶搬至東市一裁縫鋪後巷。一裁縫鋪,要這許多木桶何用?待他們走遠,我上前查驗,才驚覺是猛火油!”

他心有餘悸地繼續道:“我本想立刻通過詩牌示警,奈何通訊已斷,宵禁又至,書信難通。焦急之下,我想起你今日去勞軍,便賭一把你或在軍營,或能通過刺史府傳遞消息,這才用了飛檄道。”

崔清心下暗嘆,想不到這猛火油的消息傳遞竟是如此波折,這也解釋了為何非動用飛檄道不可。

“同時,我召集沽文館所有能動之人,甚至灑掃仆役,命他們全力搜尋城中可疑之物,盡力轉移。有的人回來了……”

說到這,趙九搖了搖頭,吸了吸鼻子:“有的人,沒回來。”

崔清沈默良久,目光落在趙九吊著的右臂上:“你這胳膊……”

趙九苦笑:“吐蕃崽子殺來時,我也逞了回英雄,結果被人一刀挑飛,撞在墻上,胳膊就這麽斷了。所幸醫官處置及時,廢不了。”

他轉而用輕松的口氣調侃:“本來存了筆錢,想著歲末回家去翻新房子呢。這下可好,飛檄道四個字就耗費我四貫錢,找誰哭去?”

崔清聞言,亦是苦笑。

館內漸漸安靜下來,疲憊不堪的人們或坐或臥,沈沈睡去。

角落裏,姚二十六和兩個同伴依偎在一起,眼皮打架,卻強撐著不敢睡去。

王昌齡輕輕走過來,為他們掖了掖蓋在身上的破舊氈毯,柔聲道:“睡吧,沒事了。”

姚二十六卻突然抓住他的衣角,怯生生地問:“夫子……裴五師兄和劉七師兄……會沒事嗎?”

王昌齡胸口一痛,他用力眨了眨眼,逼退要奪眶而出的淚水,輕輕拍了拍姚二十六的手背,盡力讓聲音不再顫抖:

“會的,一定會的。這麽多人都活下來了,他們倆機靈勇敢,定然無恙。睡吧,別多想。”

姚二十六將信將疑地點點頭,終於抵不住困意,合上了眼睛。

王昌齡步履沈重地回到李白身邊,癱軟在地,將臉深深埋入掌心,肩膀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

他不知道那兩個學生此刻是生是死,只怕是兇多吉少。這讓他如何面對裴五病榻上的老母?如何向劉七家中那位對他多有照拂的長輩交代?

“少伯兄,不怪你。”一個低沈而堅定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是李白。

“世事難料,你已經做得足夠好了。”李白溫暖的手輕輕搭在王昌齡肩上,極力試圖平息掌下的戰栗。

“我……”王昌齡還想再說什麽,卻見館門被輕輕推開,霍英華帶著一身夜寒與走了進來。

崔清和趙九連忙上前見禮,低聲匯報情況。

霍英華的目光掃過館內一張張神色各異卻俱是煙塵的面孔,踱步至人群中央。

眾目睽睽下,這位鐵血邊將竟撩起衣擺,緩緩跪了下去。

“霍英華……守土失職!”他的聲音沈痛而沙啞,在寂靜的館內異常清晰,“雖暫阻敵於洮河,卻使鄉親蒙此大難,城池焚毀,百姓流離……此乃英華之罪!”

他擡起頭,目光灼灼,盡是決絕:“英華自會上書朝廷,請求責罰!但懇請鄉親們,給英華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只要我霍英華尚有一口氣在,必竭盡全力,重建家園,護衛周全!”

館內一片死寂,只有壓抑的抽泣聲和火盆裏木炭燃燒的劈啪聲。回答他的,是一雙雙或麻木、或恐懼、或充滿恨意的眼睛,

霍英華重重一叩首,這才起身。他的目光落在角落裏的李白和王昌齡身上。這二位文士的白袍,似乎不像是本地所產。

他略一遲疑,走了過來。

李白見這位將軍向這邊走來,手不自覺地握在了劍柄上。王昌齡亦是緊張起來,揪著自己的袍角,隨時準備起身。

不想,霍英華竟是抱拳一禮:“這位可是今日在洮河邊,慷慨陳詞的王夫子?”

二人具是松了口氣。王昌齡勉強收拾心情,起身還禮:“不敢,正是王某。將軍辛苦。”

霍英華眼中流露出覆雜的神色,有敬佩,也有愧疚:“夫子那番‘通寶兩面’之論,振聾發聵,英華聽聞,亦深感震動。”

他沈吟片刻,求證似的問道:“聽聞夫子曾作‘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之句?”

王昌齡黯然點頭:“乃是昔日與季淩兄在王忠嗣將軍處,城頭鬥詩之作。”

提及王忠嗣,霍英華神色一肅,眼中閃過追憶與痛楚:“王老將軍……唉,英華有負老將軍栽培,愧對洮州百姓。”

“將軍已盡力保全洮河防線,此乃大局。眼下洮州百廢待興,萬千生靈,還需仰仗將軍。”王昌齡勸慰道。

霍英華重重頷首:“夫子放心!霍某在,洮州在!”

他不便久留,又寒暄幾句,便帶著親兵轉身離去,背影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孤寂沈重。

與此同時,洮州城外,吐蕃營地。

一處相對幹凈的帳篷裏,重傷的裴五悠悠轉醒。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鋪著羊皮的榻上,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羊膻味和草藥氣息。

一個面色紅潤的吐蕃醫官見他醒來,說了幾句他聽不懂的話,隨即轉身出帳。

不多時,一個衣著華麗,氣度不凡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令人驚訝的是,他開口竟是一口流利的唐話,語氣甚至稱得上溫和:

“小友醒了?感覺如何?”

裴五警惕地看著他,沈默不語。

那男子微微一笑:“我名朗·多傑,乃是此間主事之人。我與那等莽夫不同,最是敬重讀書人。見小友氣度不凡,故制止手下妄動,將你帶來療傷。”

他走到帳中,拿起一個從唐軍繳獲的詩牌把玩著,感嘆道:“大唐的詩牌,確實精巧。可惜,我等繳獲不少,卻如窺天書,無法使用,形同石塊。”

他轉向裴五,目光深邃:“小友若能留下,教一教我們這些化外之人,如何使用此物,溝通文教,豈非善事一樁?”

裴五心中冷笑,所謂“教一教”,不就是讓他叛國,助吐蕃破譯唐人的通訊機密麽!

他閉上眼,依舊一言不發。

見此,朗·多傑也不生氣,淡淡道:“小友且安心養傷,此事,待天亮了再議不遲。”說罷,轉身離去。

寅初,長安郊外。

幾個黑衣身影正將一具面容白凈的男子屍體推入早已挖好的土坑中。坑被迅速填平,踩實,仿佛無事發生。

其中一人掏出詩牌,對著填平的土坑拓影,隨即發送了出去。

收信人標註為:【吉網】。訊息只有簡短的五個字:已解決,勿憂。

詩牌的另一端,長安城中一座不起眼的房間內,禦史臺酷吏吉溫正於燈下翻閱刑獄卷宗。

感受到懷中詩牌的微弱震動,他取出一看,是幾張拓影。男人慘白的臉,填好的土坑,以及那簡短的五字。

吉溫面無表情地掃過,指尖輕點,將這條訊息抹去。他並未立即行動,而是依舊翻閱卷宗。

翻至卷末,他提起朱筆,在卷上勾去一個人名,這才緩緩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

夜色已深,但他仍需前往相府。有些事,需得當面稟報相爺,才算穩妥。

長安還在酣睡,但有些人,註定無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