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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春風不度玉門關(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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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春風不度玉門關(貳)

前往涼州的官道在眼前延伸, 如一條黃綢。

王之渙策馬在前,背影融入西北漸深的赭石底色裏。王昌齡試圖追上走在前方的王之渙,馬蹄卷起的微塵撲在白色的袍角, 那精心繡制的銀線梅花已沾染了旅途的風霜。

“先生!你看那片沙丘,日光斜照, 如流金淌瀉, 當真奇絕!何不拓下此景……”他習慣性地去摸腰間詩牌。

“費能。”王之渙目視前方, 薄唇吐出兩字, 打斷了王昌齡醞釀的詩情。

王昌齡噎了一下,不服氣道:“美景當前, 怎能吝惜靈能?正所謂……”

“活靶子。”王之渙打斷他, 無甚情緒, 只是在陳述客觀事實般說著, “袍子還沒白夠?再引一隊來?”

王昌齡俊臉一紅,勒了勒韁繩,看著自己那身雖沾滿塵土卻依然白得晃眼的吳綾長袍,賭氣般嘟囔:“不拓就不拓!先生也太無趣了些!”

然而王昌齡終究耐不住寂寞, 不多時又湊上去講他長安見聞。王之渙偶爾才吐露一兩個詞,更多時候是沈默。直到一次王昌齡一口一個“先生”叫得勤了,才見那磐石般的背影微微一動。

“聒噪。”

“先生……”王昌齡不解。

“王昌齡。”王之渙終於側過頭, 夕陽勾勒著他清瘦的側臉線條,眉頭微蹙,“叫‘先生’別扭得很。”

王昌齡眨眨眼,瞬間明白過來, 心頭莫名一喜:“那……季淩?”

王之渙似有若無地“嗯”了一聲, 算是認可。

這小小的允諾如同開啟了閘門, 王昌齡的談興愈發高漲, 雖然王之渙依舊是那副疏離的樣子,但從他不再用“活靶子”堵他的嘴,以及那深藍布袍不經意間放慢速度等他的舉動裏,王昌齡感受到了一種接納。

兩人就這樣,一個絮語如溪,一個沈默如山,在山河間行進了數日,漸覺熟絡。

涼州城郭遙遙在望,王忠嗣親迎的架勢,讓王昌齡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身旁這位“季淩兄”於當世的分量。

旌旗獵獵,軍容肅整。王忠嗣將軍的帥府就設在這座堅城的腹心。將軍本人高大魁梧,虎目含威,周身鐵血之氣。但對王之渙,他卻極為恭敬熱絡。

“季淩先生遠來,忠嗣蓬蓽生輝!”王忠嗣大步迎上,朗聲大笑,緊握住王之渙的手用力搖晃。目光轉向同行的王昌齡,帶著詢問。

“太原王昌齡,王少伯。”王之渙言簡意賅。

王昌齡也搶步上前插手施禮:“久仰將軍大名!”

王忠嗣眼中並無太多熟悉之色,但他見王之渙待此人態度不同尋常賓客,便也立刻堆起熱情笑容:“少伯兄弟!季淩先生的朋友就是忠嗣的朋友,快請進!”

當晚,帥府設宴,雖無長安宴席的精美奢靡,卻多了幾分邊塞特有的粗獷豪情。

王忠嗣為人爽利,王昌齡亦是性情中人,幾杯烈酒下肚,兩人便利落地談笑風生起來,話題從邊塞風光聊到長安軼事。王之渙依舊沈默寡言,偶爾在緊關節要處提點一兩句。

酒酣耳熱之際,王忠嗣忽地一拍大腿,說起一件往事:

“記得當年王翰那小子,也是這般在營中喝酒!那家夥,真是……”

王忠嗣眼中帶著懷念的笑意。

“酒至半酣,突然拍案大叫詩興大發!當即吟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嘿,那氣勢!結果他這句剛吼完……”

王忠嗣的聲音故意拖長,引得眾人伸長了脖子。帳內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將軍。

“營外號角聲大作!吐蕃崽子夜襲了!好家夥,那叫一個亂!兄弟們撂下杯子抄家夥就往外沖啊!”

在座眾人無不倒吸一口涼氣,王昌齡也跟著瞪大了眼睛,王之渙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

王忠嗣猛地一拍桌子,邊說邊比劃,繪聲繪色:“等咱們砍退吐蕃狗賊,好多人掛了彩,血呼啦的回來。一看,王翰那小子還抱著酒壇子,傻楞楞坐在席上呢!”

帳內爆發出哄堂大笑。

王忠嗣灌了口酒,擦擦胡子上的酒漬:“酒還得喝!王翰那小子‘詩興’還沒散,又吼開了兩句‘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①哈哈哈!”

“好!好氣魄!”王昌齡拍案而起,激動得臉泛紅潮,眼神灼灼生光,仿佛親眼目睹了那驚心動魄又酣暢淋漓的一幕,對這位素未謀面的王子羽前輩敬仰到了極點。

王之渙也是微微點頭,拿起酒杯對空虛舉了一下,動作雖輕卻鄭重,算是對那位未曾謀面詩友的最高敬意。

酒過三巡,王忠嗣臉色一正,站起身來,聲如洪鐘:“諸位!酒未盡興,但戰事不等人!吐蕃鼠輩連日挑釁,欺我太甚!今夜,便是給他們的回禮!夜襲賊巢!哪位英雄願隨某共襄盛舉?”

帳下將領頓時群情激昂,請戰之聲此起彼伏。王忠嗣滿意頷首,轉向王之渙與王昌齡,眼中精光閃爍:

“季淩先生,少伯兄弟,二位文人雅士,可敢上城頭一觀?瞧瞧我大唐兒郎如何教訓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賊子,見識見識真正的邊塞氣象!”

烽火、刀光、熱血,這正是王昌齡魂牽夢縈的景象!他立刻響應:“固所願也!”目光炯炯地看向王之渙。

王之渙放下酒杯,沒有言語,只是平靜地站起身,撣了撣舊袍上不存在的塵土。那姿態,已是應允。

涼州城頭,朔風烈烈,吹動二人的衣袍。腳下遠處,人影幢幢,甲光黯黯,兩支沈默的洪流即將在夜色中狠狠撞擊、絞纏。

城樓高聳,獵獵的風聲幾乎要蓋過人聲。烽火臺上,一輪孤月高懸,映照著茫茫戈壁,也映照著王昌齡眼中灼灼的戰意。

“季淩兄,敢與某鬥詩麽?”他挑釁似的地揚起下巴,刻意模仿著王之渙那慣有的淡漠腔調。

王之渙似乎有些意外,旋即眼中劃過一絲無奈的微光,如同在看一個鬧騰的頑童,緊抿的嘴唇松了幾分。

他慢條斯理地從袖中取出那塊溫潤詩牌:“怕你不成?”

兩人同時望向遠處那輪孤懸烽火臺的冷月,王昌齡詩思如泉湧,手指飛快地在詩牌光滑的表面上劃過,一行遒勁的文字在藍光中凝結:

秦時明月漢時關。

他忍不住眼角餘光瞥向王之渙的方向,想看對方進度。卻見王之渙神色專註,指尖如飛,詩牌藍光幽然一閃,竟已完整顯現出兩行:

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

王昌齡心頭一跳,沒想到對方如此之快。

這微妙的分神被王之渙盡收眼底。

王之渙擡眼,目光精準地捕捉到他偷瞄的眼神,唇角勾起一個促狹的弧度:“偷看算什麽本事?落某一句,還想贏?”

被撞破的王昌齡臉上一熱,慌忙收回視線,強作鎮定地繼續寫自己的下句:

萬裏長征人未還。

接著寫完第三句,他頭也不擡,故意放大聲音,賭氣似的:“我寫最後一句了!季淩,看招……”

他正要寫下最後一句,一聲尖銳到刺破耳膜的銳器破空聲驟然響起,快如流星。

不等王昌齡有任何反應,一股巨力猛地從側後方撞來。他眼前一黑,整個人天旋地轉般被狠狠地撲倒在地。

“砰!”

沈重的悶響和堅硬地面撞擊帶來的劇痛同時傳來。

與此同時,幾支帶著淒厲尖嘯的羽箭,堪堪擦著他們剛才站立的位置呼嘯而過,噗噗數聲,狠狠釘在了他們身後堅厚的城垛青磚上,箭羽兀自嗡嗡亂顫。

然而,就在兩人重重跌在地上的瞬間,王昌齡並沒有去支撐地面來為自己做緩沖,反而擡手舉起了詩牌。

牌面上,最後一句詩散發著幽幽的藍光:

不教胡馬度陰山。

“……詩成!”王昌齡躺在地上,心有餘悸,卻下意識地喊了出來。

壓在身上的重量迅速撤離。

王之渙已敏捷地翻身坐起,臉色微白,看到他還死死舉著詩牌的模樣,直接氣笑了。

“癡兒!命都差點沒了,還想著詩?!一身白袍跟個活靶子似的,也舍不得換!”

王昌齡也因後怕和剛才的窘態漲紅了臉,手腳並用爬起來,惱羞成怒地嚷道:“王之渙!不許再提活靶子的事!說好的,你,趕緊交詩!”一邊說著,一邊拍打身上蹭的灰土。

王之渙冷哼一聲,看都不看王昌齡,在詩牌上飛快地補上了最後一句。

兩人將閃爍著藍光的詩牌“啪”一聲並在一處。

兩首詩,完整地顯現出來:

【青海長雲(王昌齡)】:《出塞》

秦時明月漢時關,萬裏長征人未還。

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雲間鸛雀(王之渙)】:《涼州詞》

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

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兩人盯著對方的詩,又飛快看一眼自己的,片刻沈寂後。

“慷慨沈雄,氣貫長虹。”王之渙目光落在王昌齡的詩牌上,低聲評論。

“蒼茫壯闊,語盡而意無窮。”王昌齡也由衷地稱讚道。

隨即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訊息:寫得是不錯,但我的更好!

“這樣吧!”王昌齡一拍巴掌,“不如學學上官昭容評第二季《大唐好詩歌》的手段,把詩發去‘廣文集賢’,讓天下人公論!”

“隨你。”王之渙點頭應允。

片刻後,“廣文集賢”最醒目的位置,驟然彈出兩首新作。沒有多餘介紹,只有醒目的發布者名諱與詩句:

【青海長雲】發布《出塞》:秦時明月漢時關……

【雲間鸛雀】發布《涼州詞》:黃河遠上白雲間……

夜色更深,城頭的血腥氣尚未散盡。王之渙隨意地撩袍,背靠著冰冷的墻垛坐了下來,深藍布袍與夜色幾乎融為一體。王昌齡則緊挨著靠在旁邊的城垛上,兩人都低頭凝神註視著自己的詩牌光幕。

只見代表讚賞的“金葉子”標記在兩首詩下方的計數區域飛快閃爍著、跳動著。

《出塞》下方的金葉子數猛地跳升一截。

王昌齡拳頭一握:“看!超過你了!”

王之渙眼皮都不擡,只屈指在玉牌上點了點,他那首《涼州詞》的金葉子數也飛快增長,瞬間反超。

王之渙這才慢悠悠地說:“未必。”

金葉子數量的每一次微小波動,都牽動著兩人的心。原本劍拔弩張的“鬥氣”,此刻化作一種奇妙的緊張期待。

“這都追平三次了……”王昌齡嘀咕著,忍不住開口問,“季淩,倘若……我是說倘若,在下僥幸領先那麽一片金葉子……”他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王之渙。

王之渙眼皮都沒擡:“如何?”

“那……”王昌齡嘿嘿一笑,“這一路上的餐飯,就勞煩季淩兄破費了。此外……”

他加重語氣:“‘活靶子’三字,從今日起,永不許再提!”

王之渙擡眸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想得倒美”,隨後輕輕哼了一聲,似乎帶著不以為意:“可以。”

“痛快!不愧是季淩!”王昌齡撫掌,隨即又不放心地追問,“那若是……季淩兄你贏了呢?”

王之渙終於將目光從光幕上移開,落在他那得意又藏著忐忑的年輕臉龐上。月光下,王之渙那張素來淡漠的臉上,緩緩浮現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便跪倒,稱吾師。”

“噗——!”王昌齡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瞪著王之渙,“你!……季淩!莫開玩笑!”

“軍中無戲言。”王之渙收回笑容,沖他一揚眉,“你不敢?”

王昌齡被噎得夠嗆,俊臉漲紅,梗著脖子:“有何不敢!賭就賭!我定要讓你這頓飯請的心服口服!”

【作者有話說】

①出自王翰《涼州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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