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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吳鉤霜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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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吳鉤霜雪明

長安城西的塵土漸次被山野的青翠取代, 官道上蹄聲噠噠,載著王昌齡一行人西向秦州。

為了驅散長途跋涉的單調與沈默,王昌齡盡力活躍著氣氛。他指點著沿途的山川地貌、關隘變遷, 講述著歷史典故、風土人情。學生們起初還恪守著弟子之禮,專心聽講, 認真記錄, 間或拋出幾個關於地理或詩文的問題。

然而, 當一身勝雪白袍, 佩劍懸酒的李白信馬由韁地加入談話,少年們的好奇心很快從地理歷史轉向了那些只在詩牌熱議和長安傳聞中出現的奇聞異事。李白的名字本就帶著傳奇的光環, 何況他本人如此隨和而富有趣味。

“太白先生, 沈香亭的牡丹, 當真美得能讓貴妃娘娘撫欄半日不厭?”一個圓臉學生忍不住問道。

“紅牡丹、白牡丹、粉牡丹, 開得鋪天蓋地,那花蕊沾著露珠,陽光一照,自是人間盛景。”李白隨手比劃著, 眼中蕩漾著往昔的絢爛,“當然,滿園牡丹也不及貴妃風華絕代。”

“聽聞貴妃娘娘喜用蔻丹染紅指甲, 是真的麽?”另一個學生怯生生地問。

“千真萬確。”他特意壓低聲音,帶了點秘辛的意味,“朱丹一點,平添三分嫵媚, 揮毫時更是好看。”

另一個學生馬上接上:“先生!‘鬥酒詩百篇’是真的嗎?您真能邊喝邊作詩?”

李白大笑, 拍著腰間酒壺:“何止百篇?酒是穿腸物, 亦是詩魂引!酣暢時, 胸中塊壘盡化錦繡華章,如萬斛泉源!”

那名叫劉七的大膽學生,更是滿臉仰慕地望著李白腰間的佩劍,開口道:“先生,傳聞您劍術通神,不知……不知弟子們今日有無眼福?”

此言一出,其餘學生立刻屏息,眼睛放光地望向李白,又緊張地瞟了瞟王昌齡。王昌齡雖未言語,卻微微頷首示意李白自便。

李白見少年人意氣風發,王昌齡也不反對,心中也頗歡喜,一聲長笑:“有何不可?”話音未落,人已如鵬鳥般自鞍上掠下,輕巧落在一處平坦空地之上。

“鏘——!”長劍出鞘,寒光乍現,劍吟清越如龍鳴於野。

李白身隨劍走,起初飄逸靈動,如雲中白鶴;漸漸劍勢轉急,竟帶起了隱隱風聲,如急湍猛浪席卷沙場。點點寒芒在他周身飛旋繚繞,仿佛卷起了一地白霜。少年們看得心馳神往,不住拍手叫好。

王昌齡勒馬在一旁看著。陽光將李白舞劍的身影拉得修長,劍光在他雪白的長袍上跳躍,恍若流動的星河。

他看著被學生們團團圍住,興奮地指點著劍招的那抹亮色,看著李白眼中毫無作偽的歡愉和對少年人的耐心,心中那根緊繃的弦似乎松了幾分。

這“謫仙人”,竟比自己更懂如何與這些朝氣蓬勃的後輩打成一片。

然而,被少年人敬佩目光簇擁的李白,在熱鬧之餘,心底卻悄然爬上了不安。這不安並非源於旅途艱辛或邊塞風霜,而是源於身邊那個始終與他隔著一層薄紗的人——王昌齡。

這位“詩家夫子”的確待他周全,他初到邊塞,對風土人情、沿途遺跡興致盎然。每每有疑問請教,王昌齡必有回應,條理清晰,引經據典。

可就是這份周全,客氣得過了分。他會細致解答學生的問題,隨後亦會象征性地問一句“太白以為如何?”。禮數不缺,卻總覺得隔了一層。不像朋友,更像是在盡職盡責地完成一項附帶任務。

這感覺在第一天傍晚選擇露宿地點時尤為明顯。

紅日西沈,李白提議就近尋一處旅店歇腳,養足精神,明日再行。在他看來,這是再合理不過的安排。

不料王昌齡卻輕輕搖頭,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太白美意心領。然此行名為邊塞采風,實則亦是磨礪。學生們對野地紮營期盼已久,不如就在這山野間,天為廬,地為席,感受此中真意。”

他看向躍躍欲試的學生們:“況且,紮帳篷,也是行軍必習之術。”

學生們立刻歡呼起來,李白臉上訕訕一紅,是自己有些“養尊處優”了,忙笑道:“是極是極!是太白唐突了。入鄉隨俗,露宿野營,正當其時!”

學生們果然受過訓練,手腳麻利,動作協調。沒多久,數頂規整的帳篷便在平坦處立了起來。李白瞧見王昌齡獨自一人在整理支撐的骨架和篷布,便想上前幫忙,試圖拉近些距離。

“少伯兄,我來幫你搭咱倆的棚子!”李白挽起袖子。

“有勞太……”王昌齡話音未落,便見李白已經熱情地接過了支撐桿。

可惜,心意雖好,卻幫了倒忙。李供奉的手似乎更擅長握筆、舞劍、握酒杯,對這野外營生的活計實在生疏。他用力過猛,反而把幾根剛支好的支架撞得東倒西歪,原本鋪好的篷布也皺作一團。

李白拿著支撐桿,看著眼前狼藉,有些手足無措地僵在原地,空氣中彌漫開一片尷尬的靜默。

王昌齡見狀,倒也沒有責備,只溫和地接回了支撐桿,動作熟練地重新整理,同時狀若隨意地道:“無妨。太白若得空,不妨去附近尋些幹柴火來,晚間炊煮亦需生火。”

拾柴?這個行!李白如蒙大赦,答應一聲便快步奔向一旁的矮坡樹林。

夕陽將樹林染成金黃,李白在樹叢間穿梭,尋找枯枝。動作雖快,但林間枯枝敗葉、荊條泥土免不了沾上衣袍。待他抱著滿懷幹柴回來時,那身嶄新的勝雪白袍已是蹭上了片片灰黑泥土。

他興沖沖地將柴堆好,擡頭卻見王昌齡的目光,正停在他的衣袍上,那目光中含著一股難以掩飾的心疼。

李白順著他的目光低頭一看,哈哈一笑,拍打著衣袍:“哎呀,蹭了點土。少伯兄果然遠見,這黑色是耐臟!洗洗便是了。”

他怕對方多心,又補了一句:“不過少伯兄也不必擔心,我特意問過那裁縫,這料子是上好吳絹,易洗耐造得很,尋常旅途磨蹭,無礙!否則,我怎敢穿著它踏足這塞外風塵?”

王昌齡看著李白努力解釋的樣子,那沾灰的白袍在暮色中格外刺眼。關於過去的記憶在心底翻湧,他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麽。然而,他最終只是輕輕點頭,將想說的話盡數咽了回去,只淡淡應了一聲:“嗯。”

夜幕低垂,篝火跳躍。飯後,疲憊的學生們很快在新紮的帳篷裏沈沈睡去。

王昌齡與李白的營帳緊鄰學生們,李白斜靠在鋪好的被褥上,手指在詩牌界面上快速滑動,瀏覽著“廣文集賢”上新出的詩帖。夜很靜,只有遠處隱約的蟲鳴。

“咦?”王昌齡略帶困惑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太白,你那角落……是何物在發光?”

李白循聲望去,只見帳篷角落的一堆衣物上,正透出微弱的光亮。他忙起身探過去摸索,很快從衣物堆中翻出一塊造型奇異的玉佩。那玉佩牢牢系在他那柄長劍的劍穗之上,隨著衣袍一起擺在了角落裏。

“是這個!”李白拿著玉佩,湊到王昌齡面前,臉上堆著孩子氣的獻寶神色,“少伯兄請看,我的‘明月佩’!在蜀中時,和一個販絲的粟特豪商鬥酒贏來的!”

微弱的詩牌光線下,可見玉佩由兩塊溫潤奇石完美鑲嵌而成:一半是純黑如墨,勾勒出一彎新月的清冷弧線;另一半則是瑩潤乳白,化作一輪飽滿圓月。兩石相接,渾然一體,既暗合月之圓缺輪轉,又深符道家陰陽相生之至理。

“那粟特人說是西邊來的秘法炮制的石頭,蘊含日月精華。白日看不出異樣,但一入暗夜,便如明月生輝!厲害吧?”李白低聲笑著,臉上滿是得意,“我常掛在劍上,若有那不開眼的小賊敢打它的主意,那這寶貝便自會發出光芒,讓他‘月下現形’,豈非妙哉?”

饒是王昌齡心緒沈郁,也不禁被這奇物吸引了片刻註意。他仔細端詳著那散發著幽幽清輝的異石,眼中流露出由衷的驚嘆:“確是天造奇珍。以此防盜,倒是別出心裁。”

往後的旅途,李白發覺王昌齡與他說話確乎多了起來,不再像初時那般刻意疏離。

王昌齡給學生講解完某處山勢、某段古道沿革後,總會習慣性地轉過頭詢問:“太白對此處可有高見?”或是針對某些邊地習俗,也會問:“此風物入詩,太白以為當如何剪裁?”

對話多了,但那種“相敬如賓”的客氣感依舊揮之不去。客氣是周到,也是距離。李白漸漸感覺,這疏離似乎並非完全源自王昌齡作為師長帶隊的責任壓力,倒像是更深層的心事所致。

眼看秦州城巍峨的輪廓遙遙在望,即將入城更換疲憊馬匹,補充給養,李白心中忽生一計。

入城後,他並未緊隨王昌齡去驛館馬市,而是獨自溜到秦州熱鬧的西市中。

他不僅打了幾囊上好秦州粟酒,更是在西域胡商雲集的商行裏精心挑選了五樣新奇的玩意兒:帶機括的木刻飛雀、能映出彩色光斑的水晶球、鑲嵌著熒石的司南、雕刻著駱駝的骨哨,還有包裹著甜蜜飴糖的香藥丸子。

他還特意給那跳脫的劉七買了大份的,年輕人嘛,誰不喜歡這些新鮮亮眼的小物什?

當天夜裏依舊在城外擇地紮營。

篝火點起,李白笑吟吟地開始分發禮物。少年們驟然得此意外之喜,眼睛都亮了,圍著各自的禮物愛不釋手,連聲道謝,營地氣氛瞬間熱鬧非凡。

王昌齡在一旁看著,眉頭卻微蹙起來。待到學生們歡天喜地去擺弄新玩意兒,他低聲對李白道:“太白,此行旨在讓學生觀摩邊塞風光,增長見識閱歷,並非一味嬉戲游樂,實不必破費。”語氣中透著對“玩物喪志”的隱憂。

李白等的就是這一刻,他立刻變戲法般從身後捧出兩壇封泥紅亮的好酒,臉上堆滿“討好”的笑容:“少伯兄教誨的是!這些小玩意兒不過閑暇調劑罷了。這才是要緊事!”

他晃了晃酒壇:“今日課後,您給學生們布置七絕三首的課業,能否……減免一首?減到兩首可好?孩子們這幾日白天跋涉采風,夜裏還要趕詩,著實辛苦!看在這兩壇秦州佳釀的份上,夫子且改了罷!”

他努力眨巴著眼,做出萬分懇切狀。

王昌齡聞言,眉峰一挑,伸出一根指頭堅決地將酒壇推開:“胡鬧!課業乃為日後沈澱根基,豈能因一時之玩而削減?此事沒得商量。”他頓了頓,加重語氣,“酒也不必了。明日還要早起趕路,酒多容易誤事。”

“哎!少伯兄誤會了!”李白早有準備,笑容更盛,“此乃秦州粟酒,果味甘甜,酸爽適口。高達夫詩雲‘虜酒千鐘不醉人’①嘛!胡兒釀的酒,不易醉的!學生每人只喝少許,暖暖身子,解解乏,絕不多飲!你們說是不是?”

學生們正因李白替他們求情減作業而豎起耳朵,此刻聽聞是不醉人的甜酒,又見王夫子態度似乎松動,立刻跟著起哄:

“對啊夫子,粟酒淡得很,就跟飲甜水似的!”

“夫子,趕了一天的路,喝點解解乏吧?”

“太白先生一片好意……”

“是啊夫子,我們都餓啦,正好佐餐!”

眾口鑠金,王昌齡看著李白那張燦爛中帶著狡黠的笑臉,再看看一圈眼巴巴的學生,終於無奈地搖頭,帶著點寵溺的責備道:“你啊!遲早帶壞了這些後生!”

他終是輕輕嘆了口氣:“……拿來吧。”

“得令!”李白樂得差點跳起來,趕緊拍開封泥,那清甜的果酸香氣頓時隨著晚風飄散開。

篝火跳躍得更旺了,眾人圍坐,烤著滋滋冒油的胡餅,就著沾滿香料汁水的烤羊腿肉,大口喝著酸酸甜甜的粟酒,暖意融融,笑語不斷。長途跋涉的疲憊和師長嚴肅帶來的緊張感,在篝火與美酒中漸漸消融。

酒到酣處,篝火映得李白臉龐微紅。秦州城頭那高懸的明月,曠野上不息的長風,白日裏匆匆一瞥過的城郭關防圖景……種種意象在他胸中翻騰激蕩。他猛地丟下手裏啃了一半的羊腿骨,霍然起身。

“如此篝火,如此塞外明月,豈能無詩?”他聲音清朗,蓋過了篝火的劈啪聲。

“諸位且聽!”

他深吸一口氣,仰望著懸於中天的那輪清輝,朗聲長吟:

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

長風幾萬裏,吹度玉門關。

漢下白登道,胡窺青海灣。

由來征戰地,不見有人還。

戍客望邊邑,思歸多苦顏。

高樓當此夜,嘆息未應閑。

“此詩定名《關山月》,詩成!”

篝火旁一片寂靜,只有火星跳躍的微響,隨即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讚嘆。

“壯哉!”

“太白先生妙筆!”

“真如關山風月現於眼前!”

少年們興奮地拍手,連王昌齡也放下了酒杯,由衷讚賞道:“氣魄雄渾,境界高古。‘長風幾萬裏,吹度玉門關’一句,尤為——”

他的聲音忽然頓住,臉上的讚賞瞬間被一股劇烈的抽氣打斷,像是被什麽東西噎住了喉嚨。

“咳……咳咳……”他捂住嘴,咳嗽了幾聲,臉色在火光中迅速蒼白了幾分。

“少伯兄?怎麽了?”李白立刻湊近,關切地問。

王昌齡用力擺擺手,抓起酒杯猛灌了一大口,壓下了那陣不適,聲音有些啞:“無事……只是……適才被那煙嗆了一下……不妨事。”

他將杯中殘酒一口飲盡,不再言語,眼中翻騰過覆雜難明的情緒。

李白看著他略顯蒼白的臉,心中的疑雲更深了幾分。那句詩……觸動了他什麽?

“夫子!”就在這時,一個聲音打破了沈默。又是那劉七。

他喝了不少甜酒,臉色通紅,借著酒膽站起身:“您可不能只誇啊!太白先生都即興賦了這傳世名篇,您是‘七絕聖手’,怎能甘居人後?而且夫子您給我們打個樣,我們才知道這作業如何寫呀!”

“對啊夫子!”

“作一首!”

“夫子來一首!”其他學生立刻跟著起哄。

王昌齡本想推辭,然方才李白的詩情,加上杯中那酸甜粟酒的後勁,還有少年們熱切的期盼與慫恿,都讓他心中那點塵封的詩意和膽氣被勾了起來。

李白也在一旁促狹地笑著拱火:“少伯兄,露一手,叫這幫小子們瞧瞧什麽叫真正的‘七絕聖手’!”

王昌齡驀地站起,他沒有立刻吟詠,而是來回踱了兩步。目光灼灼,落在李白那身沾著草屑卻依然醒目的白袍上。

“胡瓶落膊紫薄汗,”

篝火映照下,李白腰間有光影閃動,正是那塊來歷不凡的明月佩。

“碎葉城西秋月團。”

王昌齡頓住腳步,凝眸註視著那柄長劍。

“明敕星馳封寶劍,”

王昌齡擡起頭,面向蒼茫的大漠,右手擡起,指點著西北方向:

“辭君一夜取樓蘭!”

四句落地,字字鏗鏘,如有金石之聲。

“此詩便作《從軍行》吧。”

紫薄汗的凜然,封寶劍的豪壯,取樓蘭的銳利殺伐之氣,瞬間點燃了篝火旁所有人的熱血。少年們激動地連聲讚嘆,李白也忍不住拊掌喝彩。

“好!好一個‘辭君一夜取樓蘭’!”

“夫子這氣勢,絕了!”

“太白先生有《關山月》,夫子有《從軍行》,真乃我等造化!”

那位最年長,行事穩重的學生裴五立刻拿出自己的詩牌,將李白和自己的老師方才的即興之作,一字不差地迅速記錄下來。

他操作熟練,將兩首詩記錄完畢,擡頭看向李白,詢問道:“太白先生,您方才大作氣勢磅礴,學生鬥膽,想代發至‘廣文集賢’,必能引發熱議,讓天下學子共賞關山風月!先生意下如何?”

李白正被自己的詩興和現場氣氛鼓動著,又喝了不少甜酒,聞言毫不在意地揮揮手:“這等即興小作,發便發了!隨意!”

裴五得了李白首肯,又看向了自己的老師:“夫子,您意下如何?”

王昌齡不知何時已經坐回了篝火旁的原位,臉上的表情卻已從方才的激昂中冷卻下來,又恢覆了那種難以言喻的平靜。

火光跳躍在他深沈的眸子裏,卻映不出絲毫暖意。他回應了裴五一個眼神,輕輕搖了搖頭。

裴五會意,雖有些不解夫子為何如此矜持,但還是恭敬地微微欠身,低聲回道:“是,學生明白。私下存錄給夫子便是。”

他將準備發送《從軍行》的操作停下,轉而將其通過私人對話界面發給【青海長雲】。

篝火繼續燃燒,劈啪作響,暖黃色的火光撕開濃重的夜色,將一行人的身影投在廣袤的原野之上。

【作者有話說】

①出自高適《營州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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