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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欲窮千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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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欲窮千裏目

長安的初夏已然臨至, 空氣中洋溢著槐花的淡香和漸盛的熱意。向來幽靜的詩社巷,今日卻因瀚海詩社的一場盛事而喧囂起來。

消息早已傳開:高副社正式接到了哥舒翰大帥的任命書,將遠赴河西, 成為幕府掌書記。

這對於一個寒門士子而言,無疑是鯉魚躍過龍門的喜事, 對於其他匯集在詩社巷的那些渴望建功立業的詩人墨客, 同樣是一樁值得慶賀的大事。前來道喜兼道別的人絡繹不絕, 小小的瀚海詩社一時賓客盈門, 人聲鼎沸。

“高副社!恭喜啊!”

“達夫兄!此去河西,前途無量!”

“高兄, 定要常寄詩作回來!”

道賀聲一浪高過一浪, 幾乎要把瀚海詩社並不寬敞的廳堂撐破。

高適身著半新不舊的便袍, 此刻臉上掛著混合了興奮與些許局促的笑容。他抱拳四方不停回禮, 語調也帶著抑制不住的喜悅:“同喜,同喜!謬讚,謬讚了!”

“哈哈!達夫!”

一聲清朗的笑破開喧嚷,李白排開眾人擠了進來。錦袍在擁擠中擠出一絲皺褶, 他渾不在意,只是用力拍在高適肩上,眼中神采飛揚。

他的喜悅是真的。昔日在詩社方寸之間暢談“殊途同歸, 活出風骨”的豪言仿佛猶在耳畔,如今這位初識於微時的摯友,終於憑借胸中韜略得了用武之地,他焉能不喜?

然而, 喜悅之中又湧動著難以言說的失落。玉生走了, 十九也走了, 如今連最知心, 最能為他剖開政治迷霧的高三十五也要遠赴邊庭。長安,這個他曾視為理想之地的城池,知己卻如夏夜螢火般,點亮又消散。

他按下心頭的憂思,笑著擠到高適身邊,朗聲道:“達夫此去,前程似錦!合該去醉仙樓設宴,為你好好餞行!”

高適被拍得身子一晃,連忙擺手:“太白兄美意心領。然則兄知我,素不喜張揚。詩社自家兄弟,在這方寸之地小酌幾杯,說說心裏話,便是最好。”

“在社裏吃餞行飯?太簡省了吧?好歹是瀚海的臉面!”有人質疑。

“就是!醉仙樓的廚子可不是擺設!”

“高副社莫不是心疼李供奉的錢囊?”

哄笑與爭論四起,嗡嗡地攪成一團。李白挑挑眉,剛想再激高適幾句,門口驟然響起一聲高調,竟壓下了滿堂嘈雜:

“今日好生熱鬧!我來的可巧?”

滿堂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只見一道身著深黑色寬袖長袍的身影正踱步而入,身量單薄,滿面風塵,卻難掩那份從容氣度。

“王社長?!”

“是江寧的昌齡先生來了!”

“少伯兄?你來的可巧!”

來人正是瀚海詩社的真正創辦者——王昌齡!他身後還跟著幾位年輕的學子,面龐青澀,眼中充滿好奇。

原本擁擠的小院瞬間自覺分開一條通路,高適大喜過望,急忙快步迎上前,引他至主位:

“少伯兄!你何時到的長安?怎不提前知會一聲,也好讓我出城相迎!”那份驚喜,溢於言表。

王昌齡朗聲一笑,也不多客套,徑自走向主位,將手中一直提著的一個古樸陶壇“咚”一聲放在主座的案幾上。

“剛從哥舒翰大帥的行文處確認了任命,豈有不來之理?特備美酒一壇,恭賀高掌書記扶搖直上!”

這番話說得幹脆敞亮,算是給今日的餞行定下了調子——這餞行宴,就在詩社。院中眾人,臉上都多了幾分松弛的笑意。

王昌齡環顧四周,目光炯炯:“某在江寧任職,詩社多賴三十五與諸位同仁支撐,勞苦功高。今日既是慶賀三十五高升,也是借此薄酒,謝過諸位平素對瀚海的照拂。我若不來,豈不失禮於天下?來的都是客,莫講虛禮!”

說罷,他又在心中估量了一下在場的人數,轉頭吩咐隨行的一位年長學生:“去,尋附近像樣的館子,點些拿手的硬菜來,莫要吝嗇。”

學生領命而去。

他轉而將目光投向滿院眾人,灑脫道:“諸位也別楞著了,本社地方小,怕委屈了諸位。煩勞回去搬些桌椅家什來,咱們瀚海,今日便做一回海,專納諸位這道百川!”

這話引得滿堂哄笑,氣氛愈加熱烈。

鄰社曲江詩社的一位青年聽罷轉身就走,見同行的年長者往巷口方向走,一把拽住他衣袖:“哎?王社長要我們回詩社搬桌椅,詩社在那邊!”

年長的社員瞪他一眼,壓低聲音斥道:“朽木!虧得你也是個讀書人,這點人情世故都瞧不分明?人家王社長擺席,也擡舉咱們給高適兄餞行,更是擡舉咱們幾家平素的情分!哪有只扛張桌子空手就去的道理?添菜者,添彩也!不添點彩頭,心裏能踏實?”

年輕者恍然大悟,一拍額頭:“哎呀呀!原來如此!走,先去館子!”

兩人匆匆走出詩社巷口,果見其他幾個詩社的人也正往不遠處的食肆奔去。彼此在食肆門口撞見,先是一楞,隨即心照不宣地大笑起來,互相拱拱手,趕緊擠進去挑揀菜品。

眾人紛紛出去搬桌椅、張羅,原本擁擠的院子一時倒顯得安靜了些。王昌齡這才得暇看向李白,那目光帶著打量、欣賞,也有一種難以名狀的疏離。他拱手作揖道:

“想來這位便是李供奉吧?久仰。”

言談舉止,禮數周全,無可挑剔。

李白忙起身回禮,心頭也湧起激賞:“王江寧當面!太白亦是慕名久矣。昔年邊塞二王城頭鬥詩,《出塞》《涼州詞》雙絕齊鳴,千載難逢之盛事,恨未得親臨!”他言語坦蕩,帶著由衷的向往。

王昌齡臉上掠過一絲感慨,旋即化作平靜的笑意:“往事如煙,舊曲難再提。供奉請。”

他伸手指向自己下首左側的位置,示意李白落座,又對身後還站著的幾個年輕學生道:“爾等自行到後院,東面是高書記的房間,莫擾他收拾行李。其餘屋室皆可暫歇,仔細清掃即可。”幾個學生聞言應諾而去。

高適也跟著坐下,看著王昌齡與李白這“見禮如儀”的場景,心中的疑惑悄然滋生。他深知王昌齡性情,以往通信談及李白詩才,王昌齡言辭間盡是傾慕,恨不能一見,引為知己。可今日真見了,這態度雖無失禮之處,卻顯得過於克制,甚至帶著隔膜。

他目光落在王昌齡身上那件並無任何裝飾紋樣的黑袍上,袍子寬大,襯得他身形越發清瘦。臉龐似乎也凹陷了些,少了些過往的意氣風發。

江寧事務竟繁重至此?還是路途勞頓?又或者……高適回想起之前王昌齡那【青海長雲】詩牌主頁的沈寂,無詩,無評。這背後,莫非……

他打定主意,待宴席稍歇,定要尋機仔細問問。

“少伯兄,太白聽聞您此番是欲再赴邊塞?不知所為何往?前次聽達夫提及時,我心中就縈繞此問。”李白性子爽直,沒留意氣氛微妙,徑自發問。

王昌齡端起案上高適剛剛為他斟上的茶水,呷了一口,神色坦然地答道:“哦,在江寧閑暇,辦了個學堂,教子弟們吟詩作對,於科舉幹謁之道也略作指點。這些後生,偏生愛這邊塞詩。我也是教得多了才發覺,光在課堂裏紙上談兵,講什麽大漠孤煙、鐵馬秋風,終究是空的。寫不出那份真筋骨。”

他用茶蓋輕刮浮沫,語氣平靜:“既是講邊塞詩,不如親赴邊關。不親踏黃沙戈壁,不親嗅金戈鐵銹氣,如何寫得出壯闊蒼涼?所以索性帶了他們幾個自江寧出發,乘船至汴州,走陸路過洛陽、潼關,才到了長安。既為采買進邊所需的物資,亦是為三十五送行。”

高適心頭一熱,再次拱手:“多謝少伯兄掛念!兄臺此去邊塞,路線可曾規劃妥帖?”

“自然。”王昌齡從袖中取出一張略顯磨損的牛皮輿圖,攤在案上指點起來,“長安西行,秦州是關隴要沖,不可不去。再往西北,渭源、臨洮,沿洮水而上,直抵涼州……當年與季淩鬥酒鬥詩之地。”

他手指順著輿圖向下畫了一道線:“其後,往東南折返,經洪池嶺、河州、洮州……此線路,大抵與我第一次遠赴邊塞之途相仿。”

李白與高適對這“初次出塞”心向往之,正欲細問,門口傳來呼喊:“勞駕!搭把手!”卻是擡著一張巨大的木桌的兩個社員,被門檻卡住,正漲紅了臉使力。

“來了!”高適反應最快,率先起身沖出去幫忙。王昌齡和李白也欲起身,被高適回身的擺手制止,“不必勞動二位。”

他快步走到門口,鎮定自如地指揮著如何側過角度,如何擡運:“這般尺寸,擠進來反倒麻煩,照我說的來做……”

李白見此便不再堅持,目光不經意間落向了小院正壁上懸掛的那幀社規:

以詩會友,情義當先。

不慕金玉,唯敬詩骨。

盡管李白每次來瀚海詩社都會看到,但一想到制定並書寫這一社規的人就在自己面前,還是難免激動。

“少伯兄所定社規,字字珠璣!這手字,亦是鐵畫銀鉤,卓然不群!”李白由衷讚道。

王昌齡聞言,緩緩從座位上站起,走到那幀社規前。他擡頭久久地凝望著那十六個大字,眼神卻一點點黯淡下去。

小院裏只剩下搬運桌椅磕碰的聲響和遠處模糊的市聲,過了許久,久到高適安置好桌子悄無聲息地走進門來,立於門邊屏息凝神後,王昌齡才輕輕地搖了搖頭。

“社規,是我定的。”

“但這字……不是我的。”

“什麽?”李白愕然出聲,下意識扭頭看向一旁的高適。只見高適臉上亦是震驚之色難掩,嘴唇微動,顯然同樣初次聽聞這樁秘事。他一直以為這匾額上的字是王昌齡親筆,這幾乎是詩社成員的共識!

王昌齡的聲音依舊古井無波:“此字乃是季淩所書,我不過是攜來懸此,用以勉勵社中後進罷了。”

李白驀地睜大了眼睛:“季淩先生?!”

高適心中也升起層層疑雲。那異樣的眼神,那平靜的語調,這背後,絕不止是摯友贈字這麽簡單。

然而,不待他細究,詩社外的空地上,長條案、方桌、矮幾,乃至平日裏擱置雜物的板架,都被七拼八湊地連接起來,竟然在狹小的空間裏擺出一個巨大的“回”字輪廓。

各詩社的人,連同瀚海本社年輕熱血的社員們,扛著形狀各異、顏色深淺不一的坐具,有的甚至還夾著自己的寶貝酒壺、瓦罐,呼啦啦地將本就擁擠的前廳擠得更滿。

“桌子來啦!”

“椅子放這邊!”

“酒碗!酒碗別忘啦!”

“讓一讓!菜也齊了!”

一陣濃烈雜沓的飯菜香氣撲來,那幾個被支出去“添彩”的社員也提著或端著大小各異的食盒和粗陶盤盞回來了。其中不乏整只熟羊、時令鮮蔬甚至長安特有的“素燒鵝”。熱鬧的氣氛重新湧入院內。

王昌齡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沈重都壓回了肺腑深處,轉過身,臉上已恢覆了溫和從容的社長氣度。他拍了拍手,招呼眾人:

“來來來!酒菜已備!諸位好友,入席——!”他率先舉起了剛剛斟滿的酒碗。

餞行的宴席就此開始。碗盞交錯,詩詞唱和的熱潮很快淹沒了小小的瀚海詩社,歡聲笑語幾乎要沖破屋頂。

李白亦是興致高昂,與周圍相熟或不甚相熟的詩人暢談,酒到杯幹,吟誦著豪邁的詩句,惹來陣陣喝彩。

高適坐在王昌齡身旁,看著這一切,聽著李白恣意飛揚的聲音,心頭卻沈甸甸的。他舉起酒杯,挨個向各社來道賀的同好回敬,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容,目光卻總有意無意地飄向主位旁那個落寞的黑影。

王昌齡的確在笑,笑得隨和,甚至還和弟子們說了幾句玩笑話。但他獨酌時,眼神會不自覺飄向院墻高處,“唯敬詩骨”幾個大字在搖曳的燈燭下格外刺眼。

而那黑色寬袍下的身影,在觥籌交錯間猶顯伶仃。尤其當他舉杯暢飲時,寬大的袖口滑落,露出的手腕竟也可見嶙峋瘦骨。

餞別的喧囂漸濃,眾人捧起杯盞,笑逐顏開。而那袍袖下筋骨硬朗的脊梁,如同一根過於緊繃的弓弦,在豪放的祝酒詞間隙無聲震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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