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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我獨不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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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我獨不得出

冷茶又熱,高適語調一轉,眼中滿是向往:“不過說起來……入得翰林院,那才是真正直通天聽的青雲之路!其聖眷之隆,令人心折。”

“心折?”李白將陶杯重重頓在案上,發出“哐”一聲脆響,“你若聽我細說其中原委,絕不會有此想法!”

高適不解,只得聽李白細細道來。

“集賢殿刊印《禦覽詩選》,六百加急驛馬通傳天下州縣。那紙頁金光閃閃,名字印上去,連墨都是加了金粉的!聽著風光吧?”

他鼻子裏哼出一聲:“可那入選的詩文,不過是在帝王眼皮底下,按著他的心思,揣摩著他的喜好,寫些應制頌聖、辭藻華麗的玩意兒罷了!廟堂供品,束之高閣,哪及市井傳唱《峨眉山月歌》!”

高適面露困惑,試圖插話:“太白兄……這是否太……太苛責了些?畢竟禦覽……”

李白不等他往下說,繼續如黃河之水滔滔不絕地講述:“有何苛責?我不過是照實說罷了!至於那曲江宴飲,春日良辰,說是文人盛會,實則不過是披著詩酒風流外皮的貴胄聚會!席上王公國戚端坐如山,翰林諸君陪侍末位,吟詩作對都要合乎禮儀,看人臉色!滿腹錦繡,只圖博人一哂,飲個囚徒罷了!”

高適見李白說得起勁,也不好打斷,只是長嘆了口氣,他以為的文人盛會,本應是才子聯句,雅士論學,不想竟是這般虛偽,全然淪為貴胄的風雅點綴。

他沒有再試圖插話,默默地給李白續茶。

“太學講習?”李白嗤笑道,“東堂之上,道貌岸然。開口閉口聖人之言,講的盡是些陳腐教條。所謂‘桃李滿京華’,不過是給那些世家子弟添個名師點綴罷了!那堂上的聖賢書,讀出來豈不成了討貴人歡心的鸚哥語?要我去講?我只會講‘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你看他們會不會把我‘請’下講壇?這種講壇,倒不如街頭巷尾,與販夫走卒醉飲狂歌,反倒更近大道真意!”

隨著李白聲調的提高,高適的眼睛也跟著瞪大,流露出難以置信。從前他對長安太學的認識如同戴著帷帽,虛虛實實,只覺金光萬丈。如今看來,那個最高學府散發出來的氣息,竟和那胡姬酒肆無甚區別。

最後,李白似乎想起什麽極其可笑之事,嗤笑聲更甚:

“至於詩賦免稅,驛傳食宿?達夫啊,你以為這是天恩浩蕩?此乃‘金絲雀籠’中最精致的那根橫木!”

他一語道破天機,目光銳利如刀。

“免了那點商稅,看似得了便宜,實則是讓那翰林裏的‘鳥兒’安心待在金籠子裏歌唱,不必為稻粱奔波勞神,自然就有閑心只唱主人愛聽的歌!至於那‘詩符’,呵,憑它可在驛站白吃白住,行走天下固然方便,可別忘了,你人在何方,所宿哪家驛館,盡皆清清楚楚記錄在冊!方便?亦是束縛!讓你這只‘雀兒’哪怕離了長安宮廷的籠子,也飛不出皇帝劃定的羅網!”

天井裏的月色倏而黯淡,高適心下一驚,猛地伸手按住李白:“太白兄,慎言!當心隔墻有耳!”

李白冷笑一聲,看了看窗外透過雲層若隱若現的月,又回眸看向高適,眼神清明如洗:“若說隔墻有耳,陳公的英魂就在那聽著!他當年想必也如我今天這般如困樊籠,不然怎會有‘丘陵盡喬木,昭王安在哉’①的喟嘆?”

空氣陷入了沈寂。

高適被李白一番驚世駭俗的剖析震得心動神搖,那句“金絲雀籠”如同驚雷在耳邊炸響。他回味半晌,才想起心中那個巨大的困惑,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問:“太白兄……我有一事不明。”

他斟酌著詞句:“你既如此……如此清楚翰林院不過是被豢養的伶人籠子,為何當初還要拼盡全力去奪那《大唐好詩歌》的魁首?你不惜自陷樊籠,所為何來?”

李白聞言,先是仰天大笑,笑聲在驟冷的空氣裏回蕩。

“為何?”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睥睨天下的自負,“李太白參加詩賽,難道是為了翰林院那張鍍金的名帖?笑話!”

他一揮手,袖袍帶起一陣風:“我參賽,是要讓那長安城、讓那太極宮、讓整個天下都見識見識——什麽才叫做詩!什麽才叫‘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裏’②!”

高適被這狂放的宣言震得說不出話。

李白稍作停頓,眼中那奔湧的狂傲稍稍沈澱,燭臺上的火焰在他的眼眸中跳動。

“達夫,你以為我只是個醉生夢死的謫仙?錯了!”李白的語氣忽然低沈下來,推心置腹道,“我所求,豈止詩文千古?我胸中自有安邦定國策,懷揣匡扶社稷志!翰林院,是天子近侍之地,是離那個能左右天下大勢的位子最近的地方!進入雅集,是我踏上帝階的第一步!金絲雀籠子?哼,它豈能困住振翅圖南的鯤鵬!”

室內又陷入沈默,高適舉著茶壺的手久久懸在半空,直到手臂發麻才意識到放下。他認為的,或者應該說,世人津津樂道的李白,是那個沖破蜀道迷霧,縱馬狂歌,飲酒賦詩的狂傲天才。紫袍玉帶,象牙笏板,與他似乎毫不相幹。

可是只有這方小小的,甚至有些簡陋的天地才知道,天才也有他的意難平。

窗外的月光在那片烏雲飄走後似乎更清冷了。李白端起那杯冷茶,低頭看著杯中搖曳的月影,嘴角那抹狂放不羈的笑意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松動。

良久,他用一種帶著無限蒼涼的自嘲語氣說:“更何況……像我這種商賈之子,籍貫難究,縱有經天緯地之才,又豈有資格通過明經、進士那些煌煌正途,叩響天子門庭?”

他將冷茶一飲而盡,那冰冷刺穿了方才的豪邁,直抵心底最深的無奈。他的目光落在案幾一角,聲音低沈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浸透了苦艾汁:

“王摩詰弱冠便狀元及第,詩畫雙絕,人皆敬仰。王少伯亦是寒門奮起,正途進士出身。你看那襄陽孟夫子,詩風清絕,不假雕飾。他不屑科舉,更鄙官場,寄情山水,何等灑脫!其隱逸風骨,李白敬仰萬分!”

他擡起頭,望向窗外的明月,眼神蕩漾著覆雜的微波:

“可那份徹底放下、只求心安的歸隱……我,學不來!我的血是燙的,我的志向是高山巍峨!盛世之下,大道當前,我豈能終南歸隱,空負韶華?”

他的聲調再次揚起,卻滿是無法掩飾的疲憊與不甘:“他們各有自己的路要走,那場賽事,於他們而言或是名士的雅玩,或是仕途之餘的點綴,對我李白而言……卻是那九重宮闕對我這個‘異類’,所開的唯一一扇可以窺見天光的窄縫!若非逼到絕境,誰願走這絕路!”

李白停下話頭,他註意到高適握著茶碗的手指微微發緊,眼神中閃過一抹黯然,這才想起眼前這位新友,正是準備搏一個進士及第的士子之一。或許他也曾想過走大賽的路子,自己方才那番對科舉正途的譏諷,對參賽的無奈,豈不是在無意中刺痛了他?

“咳,今天我的話有點多。”李白的聲音柔和下來,伸手拍了拍高適的肩膀,眼中銳利的鋒芒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暖的鼓勵。

“方才那些,你莫要放在心上。你我道路不同,但殊途同歸。這天下之大,豈止一條青雲路?若科舉不成,大可遠走邊庭,在那裏,你的筆墨可以化作軍書檄文,你的詩篇可以唱給戍邊將士!”

“太白兄……我明白了。”高適深吸一口氣,舉起茶杯,眼中閃爍著新的光芒,“科考也好,邊塞也罷,人生在世,貴在活出自己的氣象!今日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我高適雖無太白兄的驚世才華,但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李白大笑,伸手與高適擊掌。

“好!這才夠大丈夫!記住,無論選擇哪條路,都要走得昂首挺胸,走出自己的風骨!”

高適怔怔地望著李白,心中的郁結不知不覺間被這股豪氣沖散。他忽然意識到,眼前這位看似狂放不羈的謫仙人,並非一味地超然物外、不食人間煙火。

他也有自己的酸楚與掙紮,甚至比常人更加深切地體會過現實的冰冷與鋒利。

“來日方長,且看誰家大道,先上青天!”李白飲盡最後一口冷茶,將茶碗重重擱在桌子上,嘴角泛起獨屬於謫仙人的狂放笑意。

他站起身,振了振衣袂,朗聲道:“今日得遇高達夫,暢談天下,真是痛快!若說美中不足嘛……”

他一只腳已跨出門檻,轉回身舉起自己腰間的酒壺——那日在醉仙樓與賀知章同飲,他偶然提了一嘴將自己那個印著青蓮紋樣的舊酒壺扔給了蜀道劫匪。賀知章當時只是大笑著稱讚他有勇有謀,暗地裏卻已悄然記下。第二日,賀府老仆親自捧著一個嶄新酒壺找到他。他看得出,那酒壺完全模仿蜀中工藝,連青蓮紋樣都分毫不差,正是如今他手上拿著的這個。

“詩社豈能無酒?無酒怎能寫好詩?下次再來,可要備著好酒,天氣轉涼,你也好暖暖身子,也暖一暖……這冰冷的世道!”

高適起身作揖,朗聲應道:“今日倉促,改日定當補上佳釀!”

【作者有話說】

①出自陳子昂《燕昭王》

②出自李白《上李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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