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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踏歌入長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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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踏歌入長安(下)

醉仙樓天字號房燭火通明,李白倚窗把玩著洮河硯,硯底歪歪扭扭地刻著“扶搖”二字。

“倒黴倒黴!怎就碰上賀監了?”盧玉生和吳十九把最後一箱詩稿擡進屋裏,口中叨念著,“這要傳揚出去,豈不讓人說十二郎暗通大賽評委,大賽有失公允?”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李白放下洮河硯,縱身一躍坐到了裝詩稿的木箱上,“更何況那麽多雙眼睛看著,我不是和賀監討論明天下雪的事嘛!”

“人言可畏啊!”盧玉生打斷他,“我們當然知道十二郎做事坦蕩,可是其他人不明白呀!誰知道這話出了酒樓會被傳成什麽樣子……”

“好了好了,別吵了!”吳十九趕緊勸架,“我猜剛剛賀監說要幫張相校勘什麽《曲江集》,定是隨從告訴了他李生參賽的事,所以賀監才著急離開。要不然,李生就要上樓和賀監一起喝酒了。”

“賀監的酒,我早晚要喝的。”李白仰頭飲盡“青天墜露”,“當”的一聲,把空酒杯放置在桌案上。他轉而掏出詩牌,幽藍的微光映照著他嘴角勾起的一絲笑意。

“都說這醉仙樓是長安消息最靈通的地方,果不其然。”

朱雀門詩板上的詞條已然從#岐王夜宴新翻羽衣曲#變成了#蜀中狂生預言飄雪##醉仙樓賽事期間花銷折半#。

“但是我不明白,李生你既然對長安這麽熟悉,為什麽進城前還要向守衛打聽醉仙樓?還搭進去那麽些銅錢……”吳十九挨著李白坐下,擺弄著手裏的詩牌。

李白將詩牌調整到“靜息”模式——他已經將自己的千機引掛在了醉仙樓外,只需用詩牌掃描即可關註“青蓮劍歌”。新增關註的提示音讓詩牌不停震動,好似真人煉丹的仙爐沸騰。

“我可不是要問醉仙樓在哪,我是要打探打探醉仙樓的風聲。”

盧玉生也湊過來,三個人湊在一起。

“可千萬別小看守衛這一類小角色,你們看,花了些銀兩,我們不也知道賀監在醉仙樓了嘛!有賀監作證,明日大雪一下……”

說到這,李白故意一頓,隨即握緊拳頭。

“我要長安無人不識‘青蓮劍歌’!”

盧、吳二人如醍醐灌頂,連連稱是。

李白站起來,到床上盤腿坐下,正色道:“從現在開始,到明日酉時三刻,我不會踏出這屋子半步。除了你們兩個,誰也不許進我的屋子,明白了嗎?”

“明白!”

“天也不早了,你們先去睡吧。明天一早,玉生,你替我出去一趟,具體幹什麽我從詩牌上和你說。十九,你就在我的屋門口守著。”

盧玉生雖然疑惑,但還是答應了,吳十九卻有些不樂意:“哎?我說李生,我這正打算來長安好好轉轉呢,你可倒好,把我給拴在門外了。而且什麽事還要在詩牌上說,有什麽不能明說的?李生莫不是把我當外人了?”

“你看看你,急甚?”李白一拍大腿,安慰這個急性子朋友,“我不也是被拴在這嗎?就明天一天,明天過後,你想上哪轉就上哪轉,我絕不阻攔!至於為什麽在詩牌上說,因為太多太雜,用嘴說不明白。十九,你也別生氣,這樣吧,為了你,我再多要一壇‘青天墜露’,夠不夠補償你的?”

“兩壇!”

“沒問題!”

一夜無話。

沸騰了的不只是朱雀門詩板,還有整個長安城。

街頭巷尾各色人等口中念的,手上拿的,都是有關蜀中狂士預言六月飛雪的新聞。

沽文館的坊市筆們把醉仙樓圍了個水洩不通,這些隸屬於沽文館采風臺的市井記者們最善於捕捉新聞,號稱長安城的“千裏眼”和“順風耳”,朱雀門詩板與長安街市的沸騰都要歸功於他們。

摻了金粉的墨汁流入洮河硯,李白正揮毫潑墨寫到“爾來四萬八千歲”,突然聽到急促的敲門聲響起。

“李生,樓下都吵翻了天了,非要見你呢!”

吳十九在門外急得滿頭大汗,屋內的李白卻很淡定。

“告訴他們,與其在樓下幹等,何不先在這醉仙樓吃一盅酒,靜待今晚落雪呢?”

聽著吳十九下樓去的聲音漸漸遠去,李白擡頭看向雕花窗戶。此刻正是日頭最毒之時,樹上的蟬也都屏氣凝神。

“倒也難為了他們……”

李白暗自嘀咕著,手中筆飽蘸金墨,繼續書寫。

隨著最後一筆落下,陳掌櫃也急匆匆地趕到了屋門外。

“李郎君,我看你還是出去見一見那些人吧,剛剛有位小娘子暈倒了,她為了能見你一面,打今早辰時就在樓下等著,還和幾個沽文館的為搶在前面發生了口角。”

說到這,陳掌櫃深吸一口氣,壓低了聲音:

“我看她穿的樸素,可是她耳下的明月珰價值不菲,絕不是什麽尋常人家的女子!”

李白放下筆,慢條斯理地走到銅鏡前,欣賞著鏡子裏那張俊俏的臉:“這麽說,掌櫃是把這位小娘子的暈倒怪到某頭上了?”

“自然不是,但……”

陳掌櫃還想辯解,卻被李白搶先一步道:“依我看,陳掌櫃難辭其咎吧?炎炎夏日,竟放任一個弱女子在太陽底下暴曬,不說請她進屋納涼,也不給她些飲水,難怪要暈倒。”

“李郎君也莫要為難老夫,我這醉仙樓畢竟也要做生意,總不能……”

“罷了罷了。”李白重新回到桌案前,提筆寫就兩句詩,“麻煩掌櫃幫我帶個話,問問樓下諸位有哪些問題要與李某對峙,總結出三問,某一一作答,也就是了。”

陳掌櫃答應一聲,正要離去,卻看見門縫裏塞出來一頁紙。

“把這個拿給那姑娘,見字如見詩心,不枉姑娘來一趟。”

不多會,吳十九從樓下帶來了坊市筆們的三問——

“李郎君何以預見酉時三刻天降大雪?”

“李郎君理應知曉大賽規則,為何賽前私會賀監?”

“李郎君此來長安,是為揚名,還是為詩心養正?”

拿著坊市筆的三問,李白眉心一跳。

“好厲害的坊市筆!”

從昨日酉時進入長安到現在,李白僅在長安露過一次面,這些游走於長安街頭巷尾的“無冕之王”竟然已經摸清了他的身份,三道問題如尖刀般直刺“青蓮劍歌”。

李白大筆一揮,在宣紙上寫下了“詩文在骨,公道在心”,交給了吳十九。

樓下的吵嚷聲漸漸平息,盧玉生腳步輕盈地來到李白屋裏。

“十二郎,你要我辦的事,我都辦妥了!”

李白眼睛一亮,趕緊把盧玉生拉到自己身邊坐下:“說來聽聽!”

“大賽有三位評委,賀監是其中之一,另外兩位是張相和汝陽王。張相為人謙和,但對作品要求很是嚴格。賀監和汝陽王倒是相對寬松……”

盧玉生為了行動方便,換下了那身月牙白的長衫,換了身普通麻衣,此時他正從麻衣袖口裏掏出手繪地圖。

“另外,從醉仙樓西南角的角門出去,走過三間瓦房,再向右拐,便可抵達大賽現場。這條路線不光快,還隱蔽。”

“不錯。”李白看著地圖上的路線,不住點頭。

“另外,司禮官……”

盧玉生還想往下說,李白卻拍了拍他的肩,說道:“去了這麽久,玉生你也累了吧?快去吃飯,有了力氣,才好欣賞今晚的大雪啊!”

……

還不到酉時,醉仙樓已是人滿為患,連陳掌櫃也親自出來招呼客人。坊市筆們已經在此“埋伏”了一日,各個耳後別筆,前襟插劄,手中緊握詩牌,摩拳擦掌等待著見證這個歷史時刻。

酉時一刻,秘書監的車駕在醉仙樓前停下,圍觀的眾人自覺讓出一條路。賀知章從馬車上下來,不時向周圍人點頭示意,信步來到預留的二樓臨窗位置。

陳掌櫃把手裏端著的佳肴塞給旁邊小二,小跑著來到賀知章面前,叉手施禮道:“恭候賀監多時,您看這位置可還滿意?”

賀知章一撩衣袍坐下,手撚須髯說:“樓高視野好,可也是桎梏啊!”

陳掌櫃一時沒有反應過來:“賀監您的意思?”

“這李十二郎原是大賽詩俊之一,老夫作為評審,私下會見恐生閑言。但……”

小二將“逍遙仙”奉上,賀知章眼睛一亮:“陳掌櫃這酒太誘人,讓老夫真是欲罷不能啊!”

這下,陳掌櫃聽出了賀知章的言外之意,狡黠笑道:“賀監知道醉仙樓最新出品‘逍遙仙’,定要爭這第一位品酒之人,旁人又有什麽閑話可說!”

賀知章大笑,隨後湊近陳掌櫃,低聲問:“老夫聽說,陳掌櫃規定大賽期間醉仙樓一切花銷均折半?”

“您不知道,就今天白日裏,為了見這位李郎君,樓下的人來了一茬又一茬。”陳掌櫃湊近賀知章耳邊,“這李郎君也是怪僻,楞是不見人,把沽文館那些坊市筆吊得夠嗆。他們又不肯走,只得在這沽酒消時。某在醉仙樓二十年,什麽場面沒見過,今日盛景,少有!”

賀知章重新端坐,瞇起眼看著清朗的夜空,若有所思。

陳掌櫃與賀知章交談之際,一樓的看客們已經騷動起來。人們看得清清楚楚,薄暮冥冥,深藍的夜空中連片雲彩都沒有,怎麽可能會下雪?人群中開始有了譏諷之聲:

“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把牛皮吹破了吧!”

“長安米貴,今日便叫他領教領教!”

“李白人呢?怕不是知道天公不作美,搶先一步逃了吧?”

“不對!你們看!”

隨著一個驚訝萬分的聲音在人群中炸開,眾人紛紛擡頭,從醉仙樓樓頂洋洋灑灑飄下片片雪花。然而待人們伸手去抓,哪是什麽雪花,分明是詩稿!

“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軒轅臺……①”

人們紛紛念著不同筆體書寫的相同詩句,驚呼聲中摻雜著樓頂傳來的笑聲:

“諸君且看,這怎麽不算一場大雪!”

李白站在醉仙樓樓頂,身後是盧玉生和吳十九賣力地將詩稿從木箱中取出,向樓下拋撒。他抓住一張還沒來得及落下的詩稿,認出了,那是陳十六的字跡。

“你們不能來長安,就讓長安見見你們的字。”

漫天的詩雪落下,賀知章拍手稱快:“好個精明的後生!”

陳掌櫃先是震驚,後來也一同笑起來。他賭贏了,李白的這場“詩雪”,下得高,下得妙!這無疑是他參賽的序曲,看來這醉仙樓又要多一個“財神”照拂了。

而賀知章更在意的是,這長安的天,要變了。

他擡手制止了陳掌櫃為他添酒,望著紛紛飄落的“雪花”出神,眼裏閃著精光。

樓外,蜀地狂生爽朗的聲線劃破夜空——

“速關青蓮劍歌,好詩不錯過!”

是夜,朱雀門詩板詞條刷新:

#醉仙樓天降詩雪#

#青蓮劍歌詩緣客破萬#

【作者有話說】

①出自李白《北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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