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在旦夕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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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在旦夕2
紫黑色的淤泥海浪般在地下湧動，撲向蔚藍的大海，沈入海底宮殿。昏睡中不斷痛呼的王子被忠誠的族人包裹在內，置於月光之下凸出海面的、由節肢組成的高臺上。
[快去通知那個笨蛋！]
夏小顏上半身化成人形，下半身還是節肢狀態。他暴躁地甩著尾巴，在海面上拍起一簇簇水花。
[既然要把我分出去，就該跟我隨時保持聯系啊！上次海灘一別，那家夥就跟殿下一起乘船消失了，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他們！結果殿下遇險他竟然沒陪在身邊！可惡！]
夏小顏嘴裏嘰裏咕嚕滋滋響，托起高臺的宮殿也七嘴八舌的回應：
[小白不是跟著去了嗎？侍衛長難道沒有交代小白好好保護殿下？]
夏小顏維持著人形的上半身落在高臺上，他伸手撥弄夏聽暮被海水和汗珠打濕的頭發，目光中滿是心疼之意。
[誰知道他倆怎麽做事的？]
夏小顏暴跳如雷，節肢翻湧的浪花形成滔天巨浪，洶湧地拍向海岸線，似是撒氣似是自責。
“疼……好疼……”
夏聽暮在幻象中囈語，渾身不停發抖。夏小顏握住他掌心，這人的手掌已經完全濡濕了。
“醒醒，殿下，快醒醒！”
[醒來吧殿下]
[我們殿下受苦了]
[該死的人類]
[回家！立刻帶殿下回家！]
[殿下……殿下！]
夏聽暮猛地睜開雙眼，胸脯劇烈起伏著，張著嘴不停喘氣。入目是晨光漸起的藍天，耳邊傳來浪濤聲與鷗鳥的啼鳴，還有熟悉的滋滋聲。夏聽暮繃緊身子警惕地打量四周，在看見夏小顏時他遲疑片刻，“學長……不，夏小顏，是你對不對？”
很奇怪。明明他跟幫忙做系統的學長顏奪不過點頭之交，為什麽他在看到那樣一張表情青澀而欣喜的臉龐時，腦海中出現的第一個名字卻是這位半生不熟的學長的名字？
夏聽暮在記憶的犄角旮旯縫裏搜了個遍，關於顏奪的記憶仿佛被人用朱筆塗抹，變得模糊而遙遠，僅剩官方客套商議合作的記憶，突兀地被截斷，被迷霧遮掩。
“小顏，這裏是？”
夏聽暮跪坐高臺之上，遲疑地摸了摸膝蓋之下泛著絢爛金屬光澤的節肢，肌肉記憶促使他摸向小腿，試圖解下采樣器，將腳下的節肢切割帶回。
夏小顏的目光無比溫和，眼裏含著夏聽暮看不懂的期待，他的目光飄渺遙遠，被喜悅的淚水遮蓋，仿佛穿透了夏聽暮的皮囊、試圖從他身上找到另一個人的影子。這種“淪為替代品”的感覺令夏聽暮眉心一蹙，很快被身邊人冰涼的手抹平。
“不要……皺眉……殿下，開心……要開心……帶你……看宮殿，宮殿……殿下的宮殿……”
冰涼的手踏上夏聽暮手腕，夏小顏拉著他一頭紮入水中，幾乎沒有濺起浪花。
活躍在淺海的發光微生物浮游在前引路。夏小顏嘴裏吐出幾個泡泡將它們包裹，獻寶似的舉到夏聽暮唇邊，含糊不清道：“禮物……殿下，喜歡？”
裝著肉眼不可見浮游生物的巨大泡泡以略快於他們的速度引路，在深海之中制造出一點星火，引來無數友好環游的魚類和水母。巴掌大的泡泡泛著藍色熒光飄入夏聽暮掌心，安分地做一個掌中擺件，宛如一個裝滿螢火蟲的玻璃罐，為暴風雪夜般黑暗的深海增添了一抹童話色彩。
夏聽暮在水中暢快地呼吸，四肢變得細長、細長。
“快到了。”
夏小顏握住他的手，埋頭俯沖，破開混亂的洋流，落入一個開口的火山似的洞口。瑩瑩浮游生物氣泡球將那連綿山脈似的未知生物部分照亮，讓只瞧見一半面貌的夏聽暮恍覺一個巨人大張著嘴，即將把他吞入肚腹。
王子的恐懼情緒波紋般散開，擊打在神秘“巨人”表面，那些怪物便高舉起節肢，讓晨光在無數節肢間反射、將整座“山峰”照亮。
夏聽暮從未見過那樣詭譎、密集的山巒。節肢交錯縱橫，密集恐懼癥患者只消看一眼就會胃酸上湧。無論是覆在表面的節肢還是被層層包裹在內的節肢都盡力揮動起來，熱情地同多日未見的王子致意。
[夠了，停下，你們嚇到殿下了]
怪物們委屈地滋滋哭泣起來，尚在母坐標點時，王子一旦聽到它們委屈的聲音，一定會主持公道為它們打抱不平的。但是很顯然，它們的哭聲對幾乎徹底被異化為人類的王子沒用。
[閉嘴。殿下不高興了。趕緊變成宮殿，讓殿下重登王位！]
怪物們嘔啞嘲哳地滋滋道：
[侍衛長大人一號，可是侍衛長大人二號已經帶殿下來看過了呀！難道您今天帶殿下過來不是為了帶領我們回到母坐標點嗎？我們還在要這顆藍色的坐標點逗留多久？人類的武器越來越厲害了，族人的傷亡數正在增加！]
怪物們一邊抱怨一邊行動，很快，漆黑的峰巒散去，在夏聽暮夢中出現過的宮殿在眼前重現。夏聽暮狠狠擰了把胳膊，疼得齜牙咧嘴，被夏小顏一手按住，朝他投來不讚成的眼神。
不是夢。那些聲音、那些怪物那座宮殿都是真的。
被邪惡人類科學家抽走的記憶有覆蘇的跡象，王子的肢體漫上金屬光澤，仿佛被白金色水銀包裹，手指合並、表皮溶解，形成四道尖銳鋒利的類鐮刀物體。
夏聽暮只慌亂了一瞬。結合之前所有，他有理由相信自己便是這群怪物口中的“殿下”，至於它們是否與人類共同生活在這顆藍色星球上、何時與人類產生了糾紛、自己又是如何落入人類手中……夏聽暮都一無所知。
壓制的怪物血脈被喚醒，紅金兩種顏色的瞳孔一並出現在眼眶。眼眶中傳來灼燒般的疼痛感，夏聽暮用力捂住雙眼，紅金兩種光芒透出指縫照亮深海，眼球由一對分為兩對，四只眼睛腫脹地擠在兩個人類眼眶裏，宛如活物，似是水中游魚，每個眼眶中的兩只眼球都太極八卦一樣交纏湧動。
夏小顏扶著王子的手臂，將王子扶到大殿之中王座之上，躬身退下怪物節肢組成的晶亮臺階，同怪物們一齊低著頭，聽候王子發落。
陣痛感過去，眼球穩定下來，夏聽暮終於能看清眼前的場景：
長階無盡，最下端一片漆黑，隱約可見亢奮揮舞的黑色觸肢，唯夏小顏一人單膝跪在王座邊，人類擬形的手掌緊攥成全，結巴不熟練的人類語言中帶著難以掩藏的灼熱和瘋狂。
“殿下……”
[殿下啊……]
[我們尊貴的殿下……]
夏聽暮一擡手，周圍嘈雜的聲音都止住。他招夏小顏過來，又叮囑怪物們自由活動，盡量不要與人類發生沖突。
“這是怎麽回事，我……？”
夏小顏將食指豎在唇邊，微微一笑，道：[殿下稍安勿躁，請您在這裏暫做休息，我去毀了診所，將您的記憶拿回來。]
生物體的記憶儲存在於神經元與神經元之間的突觸連接模式中，外界對神經元施加微態量子刺激，改變神經元之間的突觸連接模式，便能修改記憶，這種操作存在不確定性，宛如一個神秘黑盒。
或者使用金屬針刺入大腦破壞其中的神經元和膠質細胞，將它們變成腦漿抽取出來。這種做法常伴隨不可逆的記憶損傷，顱內壓力驟降，抽取過量甚至可能引起腦疝（大腦移位），有致命風險。
夏聽暮對神經學一知半解，聞言他疑惑歪頭：“腦漿都抽了，記憶還能拿回來？”
夏小顏手往身旁一抓，變戲法似的抓出一架半框方形眼鏡加上鼻梁，一根手指回退到節肢形態充當教鞭，假模假式地“傳道授業”起來。
“我觀察過，他們將您的腦漿抽入一種特制的生物相容性凝膠中儲存。這種凝膠不僅能維持細胞活性，它內部的納米纖維支架還保留了細胞被抽出時的相對空間位置。”
“只要我取回您的腦漿樣本，將之註回，大腦的修覆機制便會誘導神經元沿著凝膠支架重新長出軸突和樹突，大致恢覆原有的連接，您的記憶便得以碎片化回歸。不過後期找回的這部分記憶可能時而模糊時而清晰，您不要著急，我們都會陪伴在您身邊。”
夏小顏的手指不住顫抖，眼中露出兇光，與平日裏表現出的溫柔小意大相徑庭。似乎註意到王子投來打量的目光，夏小顏渾身緊繃，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微笑：[殿下您別看我……我平時不這樣的……]
夏聽暮望著他不斷張合的嘴唇，不久前被金屬針刺入的地方忽然傳來陣痛，攪得他頭暈眼花。恍惚中夏聽暮好像看到自己的單人間宿舍裏站著一個人，對方跟夏小顏共享同一張臉，望向他的目光中滿是深沈不可藏的愛意。來人附身湊近，嘴唇輕輕貼到夏聽暮唇瓣上，惹得夏聽暮的心臟狂跳不止。
夏聽暮按了按太陽穴，馬上有節肢伸過來，猶豫著變成了拇指大小的圓球，取代他的變回人樣的手指為他按摩起來。夏聽暮朝夏小顏看去，對方溫順地垂著眼，夏聽暮喚他：“小顏，你擡頭，擡頭看著我的眼睛。“
夏小顏聽從命令仰起頭，來不及遮掩的粘稠眼神淤泥一樣包裹夏聽暮全身，嘴角卻柔和而紳士地勾著，那微笑同他眼神格格不入，卻與似夢非夢的模糊輪廓重合，令夏聽暮感到無比熟悉，情不自禁地走下王座，挑起夏小顏下巴，垂眸，閉眼，親吻。
夏聽暮感到自己眼眶中那顆橙金色的眼珠正在持續不斷地發燙。夏小顏怔楞在原地，隨後主動分開嘴唇，一副任君采擷的架勢，但是夏聽暮並沒有深入，而是點到即止，退回，依然輕輕捏著他下巴。
“小顏，你……“
夏小顏露齒一笑：“殿下，我……”
他深吸一口氣，先於夏聽暮的質詢作答：”我喜歡你。”
……
“你這是什麽意思？為什麽要親我？”
……
-“我喜歡跟你接吻，接吻很令人放松不是嗎？”
-“課業繁重、壓力過大之餘，來場一夜情也不錯，你不覺得嗎？”
……
夏聽暮皺起眉頭，夏小顏立刻後退一步，語氣艱澀道：“是我逾越……殿下，抱歉。如果您不願意見到我，我不會再在您眼前出現。“
夏聽暮眉頭皺得更深了，“我不是……算了，你過來。”
剛接受完“治療”被抽走腦漿的夏聽暮格外虛弱易怒。夏小顏往前一小步，又在夏聽暮的第二聲“過來”中前進一大步，與王子面對面站著。
夏聽暮還沒說什麽，夏小顏就撲通一聲跪下，伏地身子，下半身化為原型，節肢們都溫順聽話地趴著，猶如向前劃水的烏賊觸須，直直並在一起。
這是他們一族表示臣服的姿勢。
[沒有責怪你，也沒有覺得你癡心妄想的意思。我是想問，你要不要跟我談戀愛？你了解人類社會多少？知道談戀愛是什麽意思麽？]
王子第一次用母語說話，他的聲音幹凈優雅，宛若報時的悠揚鐘聲。在一眾刺耳的滋滋聲裏，王子的聲音顯得那樣清脆悅耳。王子用母語向屬下提出戀愛邀請，這便是上位做王妃中最重要的一環——王子的垂愛了。
夏小顏興奮得徹底變回原型，他一邊用手臂勾住夏聽暮小腿，對敵時無比鋒利的觸肢此刻小蛇一般柔軟卻不容抗拒地纏上來，在王子身周形成一個巨大無比的紫黑色節肢牢籠，將王子密不透風的保護在裏面。
夏聽暮眼眶中屬於侍衛長的那對眼珠興奮地游動，魚躍龍門似的激動掙紮，幾乎要從他被兩只眼球撐圓撐大的眼眶中蹦出來。
[殿下……我要！我願意！我要跟你談戀愛！]
夏小顏語速奇怪，幾乎在出口之前就以腦電波的形式傳入夏聽暮腦海中。
[您請在這裏稍作等候，我去去就來。您請隨意走動，這層外殼是保護您的東西，它會隨著您的步伐跟你一起移動。但是請您不要離宮殿、離其它族人太遠，請註意自身安全，不要再做危險的事。]
夏小顏吻了吻自己人類形態的指尖，隨後，他將手臂伸進節肢保護籠，將親吻印在王子嘴唇上。
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膽小者終將變成沒名沒份的小三。
夏小顏離去，夏聽暮在宮殿中到處轉悠，偶爾伸手撫摸光滑堅硬的節肢墻，希望從這“一磚一瓦”裏找回些許從前的記憶。
來自地球之外的記憶。
那邊夏小顏秋風掃落葉般擊潰蟄伏在診所地下室的研究員，搶回這數十年來每月乃至幼時每周不間斷的以治療為名的非法腦漿采集活動。顧及王子明面上的身份還是人類，把這群罪人殺幹凈可能會給王子的平靜生活帶來不必要的麻煩，夏小顏只是出言警告，不曾動手，拿到腦漿立刻打道回府，找王子邀功去了。
有眾多同族看護，夏小顏將節肢打通化成細細的金屬管道，一面安撫王子一面親吻他的身體，將具有外敷麻醉效果的活性唾液塗在王子後頸上下，吸取腦漿樣本，慢慢註入。第一管樣本註射結束，第二管立刻接上，紮入夏聽暮後腦的針管不曾取下，免了幾分痛苦。
夏小顏唾液的麻醉效果很好。比起後腦傳來的刺痛感，無數記憶堆疊在一起、互相推擠打架的無措更讓夏聽暮覺得難挨。
族人的聲音仿佛隔了層水霧，夏聽暮耳鳴不斷，四只眼球又開始瘋狂轉動起來。夏小顏舔過他的眼睛、耳廓、舌尖探探入耳道，輕輕抹去迷蒙的水霧，用自己的氣息安撫從自己眼眶中挖出的眼珠。
過了好一陣，夏聽暮才從那樣恍惚無措的感覺中回過神來，逐漸適應了大腦裏多了很多東西的感覺。
[殿下別怕，不要刻意回想，過幾天就好了。]
夏聽暮朝他虛弱地笑了笑：[戀愛關系中需要叫得這樣生疏嗎？]
夏小顏紅了耳朵，支支吾吾半天，終於洩出一點獨屬於非人類的粘稠和病態。
[暮暮……我的暮暮……]
他那樣冒犯那樣直白露骨地宣告了王子的所屬權，本以為會惹王子不耐，沒想到對方笑盈盈地望著他，面色還有些蒼白，嘴唇發烏，但表情始終溫和，沒有動怒的跡象。於是一分為二中的一號侍衛長得寸進尺地摟住心心念念的王子的細腰，很小心地揉，嘴唇貼上對方的很小心地吮。
在保護籠的遮掩下，外頭的怪物們不知道裏面正在發生什麽，只有路過的游魚從狹窄的縫隙中鉆進來，圓溜溜的眼睛出神地註視著互相舔吻啃食的兩個“人”。
什麽嘛。
一條小魚擺擺尾巴，原來人類也有食用同類的癖好。
水下，輝煌閃耀的宮殿中，夏聽暮的終端震了震。夏小顏十分有眼力見地退到一邊，將他按在王座上，為王子輕輕按揉太陽穴。
那是一封來自海理官方郵箱的郵件。
發件人：@HUTech.edu
主題：環海理工大學學生訓練真人CS重磅來襲！
內容一長串，往下滑不到底。
官方郵件就是這樣又臭又長，無非是塞了許多往年的宣傳照，配上前三名選手的訪談語錄，在寫一段激昂的官話鼓勵學生參加。
等等。
夏聽暮仔細一看，這活動竟然是首次開放，是往年沒有過的新鮮玩意！明天就出發！後天晚上到進行真人CS活動的場地，在一座私人島嶼上！
夏聽暮蠢蠢欲動，他一向對這種能提高自身身體素質的活動有興趣，不過嘛……學校竟然強制要求所有學生都參與活動！
夏聽暮瞇起眼睛，隱約嗅到了背後陰謀的味道。
“小顏，我學校有點事，你能跟我一起去參加一個活動麽？會不會被發現？”
夏聽暮的重瞳穩定下來，橙金色眼珠藏入眼皮，修長的節肢變回人類的雙手雙腿，就連口中說的話也變成了普通的人類語言。
“一起去，不會被發現。”
夏小顏也恢覆了正常的人類形態，他伸手在宮殿外墻上點了點，幾根塊頭大的節肢便脫落下來，縮成一根小黑繩，分別纏繞在脖頸、四肢。夏小顏食指與拇指一搓，一根彩黑色的細繩便纏上夏聽暮胸脯，保護王子最重要的心臟。
“學校好遠，不想回去。”王子熟練地朝侍衛長一號撒嬌，“要用的東西直接去商場買吧，順便約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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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黑色的淤泥海浪般在地下湧動，撲向蔚藍的大海，沈入海底宮殿。昏睡中不斷痛呼的王子被忠誠的族人包裹在內，置於月光之下凸出海面的、由節肢組成的高臺上。
[快去通知那個笨蛋！]
夏小顏上半身化成人形，下半身還是節肢狀態。他暴躁地甩著尾巴，在海面上拍起一簇簇水花。
[既然要把我分出去，就該跟我隨時保持聯系啊！上次海灘一別，那家夥就跟殿下一起乘船消失了，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他們！結果殿下遇險他竟然沒陪在身邊！可惡！]
夏小顏嘴裏嘰裏咕嚕滋滋響，托起高臺的宮殿也七嘴八舌的回應：
[小白不是跟著去了嗎？侍衛長難道沒有交代小白好好保護殿下？]
夏小顏維持著人形的上半身落在高臺上，他伸手撥弄夏聽暮被海水和汗珠打濕的頭發，目光中滿是心疼之意。
[誰知道他倆怎麽做事的？]
夏小顏暴跳如雷，節肢翻湧的浪花形成滔天巨浪，洶湧地拍向海岸線，似是撒氣似是自責。
“疼……好疼……”
夏聽暮在幻象中囈語，渾身不停發抖。夏小顏握住他掌心，這人的手掌已經完全濡濕了。
“醒醒，殿下，快醒醒！”
[醒來吧殿下]
[我們殿下受苦了]
[該死的人類]
[回家！立刻帶殿下回家！]
[殿下……殿下！]
夏聽暮猛地睜開雙眼，胸脯劇烈起伏著，張著嘴不停喘氣。入目是晨光漸起的藍天，耳邊傳來浪濤聲與鷗鳥的啼鳴，還有熟悉的滋滋聲。夏聽暮繃緊身子警惕地打量四周，在看見夏小顏時他遲疑片刻，“學長……不，夏小顏，是你對不對？”
很奇怪。明明他跟幫忙做系統的學長顏奪不過點頭之交，為什麽他在看到那樣一張表情青澀而欣喜的臉龐時，腦海中出現的第一個名字卻是這位半生不熟的學長的名字？
夏聽暮在記憶的犄角旮旯縫裏搜了個遍，關於顏奪的記憶仿佛被人用朱筆塗抹，變得模糊而遙遠，僅剩官方客套商議合作的記憶，突兀地被截斷，被迷霧遮掩。
“小顏，這裏是？”
夏聽暮跪坐高臺之上，遲疑地摸了摸膝蓋之下泛著絢爛金屬光澤的節肢，肌肉記憶促使他摸向小腿，試圖解下采樣器，將腳下的節肢切割帶回。
夏小顏的目光無比溫和，眼裏含著夏聽暮看不懂的期待，他的目光飄渺遙遠，被喜悅的淚水遮蓋，仿佛穿透了夏聽暮的皮囊、試圖從他身上找到另一個人的影子。這種“淪為替代品”的感覺令夏聽暮眉心一蹙，很快被身邊人冰涼的手抹平。
“不要……皺眉……殿下，開心……要開心……帶你……看宮殿，宮殿……殿下的宮殿……”
冰涼的手踏上夏聽暮手腕，夏小顏拉著他一頭紮入水中，幾乎沒有濺起浪花。
活躍在淺海的發光微生物浮游在前引路。夏小顏嘴裏吐出幾個泡泡將它們包裹，獻寶似的舉到夏聽暮唇邊，含糊不清道：“禮物……殿下，喜歡？”
裝著肉眼不可見浮游生物的巨大泡泡以略快於他們的速度引路，在深海之中制造出一點星火，引來無數友好環游的魚類和水母。巴掌大的泡泡泛著藍色熒光飄入夏聽暮掌心，安分地做一個掌中擺件，宛如一個裝滿螢火蟲的玻璃罐，為暴風雪夜般黑暗的深海增添了一抹童話色彩。
夏聽暮在水中暢快地呼吸，四肢變得細長、細長。
“快到了。”
夏小顏握住他的手，埋頭俯沖，破開混亂的洋流，落入一個開口的火山似的洞口。瑩瑩浮游生物氣泡球將那連綿山脈似的未知生物部分照亮，讓只瞧見一半面貌的夏聽暮恍覺一個巨人大張著嘴，即將把他吞入肚腹。
王子的恐懼情緒波紋般散開，擊打在神秘“巨人”表面，那些怪物便高舉起節肢，讓晨光在無數節肢間反射、將整座“山峰”照亮。
夏聽暮從未見過那樣詭譎、密集的山巒。節肢交錯縱橫，密集恐懼癥患者只消看一眼就會胃酸上湧。無論是覆在表面的節肢還是被層層包裹在內的節肢都盡力揮動起來，熱情地同多日未見的王子致意。
[夠了，停下，你們嚇到殿下了]
怪物們委屈地滋滋哭泣起來，尚在母坐標點時，王子一旦聽到它們委屈的聲音，一定會主持公道為它們打抱不平的。但是很顯然，它們的哭聲對幾乎徹底被異化為人類的王子沒用。
[閉嘴。殿下不高興了。趕緊變成宮殿，讓殿下重登王位！]
怪物們嘔啞嘲哳地滋滋道：
[侍衛長大人一號，可是侍衛長大人二號已經帶殿下來看過了呀！難道您今天帶殿下過來不是為了帶領我們回到母坐標點嗎？我們還在要這顆藍色的坐標點逗留多久？人類的武器越來越厲害了，族人的傷亡數正在增加！]
怪物們一邊抱怨一邊行動，很快，漆黑的峰巒散去，在夏聽暮夢中出現過的宮殿在眼前重現。夏聽暮狠狠擰了把胳膊，疼得齜牙咧嘴，被夏小顏一手按住，朝他投來不讚成的眼神。
不是夢。那些聲音、那些怪物那座宮殿都是真的。
被邪惡人類科學家抽走的記憶有覆蘇的跡象，王子的肢體漫上金屬光澤，仿佛被白金色水銀包裹，手指合並、表皮溶解，形成四道尖銳鋒利的類鐮刀物體。
夏聽暮只慌亂了一瞬。結合之前所有，他有理由相信自己便是這群怪物口中的“殿下”，至於它們是否與人類共同生活在這顆藍色星球上、何時與人類產生了糾紛、自己又是如何落入人類手中……夏聽暮都一無所知。
壓制的怪物血脈被喚醒，紅金兩種顏色的瞳孔一並出現在眼眶。眼眶中傳來灼燒般的疼痛感，夏聽暮用力捂住雙眼，紅金兩種光芒透出指縫照亮深海，眼球由一對分為兩對，四只眼睛腫脹地擠在兩個人類眼眶裏，宛如活物，似是水中游魚，每個眼眶中的兩只眼球都太極八卦一樣交纏湧動。
夏小顏扶著王子的手臂，將王子扶到大殿之中王座之上，躬身退下怪物節肢組成的晶亮臺階，同怪物們一齊低著頭，聽候王子發落。
陣痛感過去，眼球穩定下來，夏聽暮終於能看清眼前的場景：
長階無盡，最下端一片漆黑，隱約可見亢奮揮舞的黑色觸肢，唯夏小顏一人單膝跪在王座邊，人類擬形的手掌緊攥成全，結巴不熟練的人類語言中帶著難以掩藏的灼熱和瘋狂。
“殿下……”
[殿下啊……]
[我們尊貴的殿下……]
夏聽暮一擡手，周圍嘈雜的聲音都止住。他招夏小顏過來，又叮囑怪物們自由活動，盡量不要與人類發生沖突。
“這是怎麽回事，我……？”
夏小顏將食指豎在唇邊，微微一笑，道：[殿下稍安勿躁，請您在這裏暫做休息，我去毀了診所，將您的記憶拿回來。]
生物體的記憶儲存在於神經元與神經元之間的突觸連接模式中，外界對神經元施加微態量子刺激，改變神經元之間的突觸連接模式，便能修改記憶，這種操作存在不確定性，宛如一個神秘黑盒。
或者使用金屬針刺入大腦破壞其中的神經元和膠質細胞，將它們變成腦漿抽取出來。這種做法常伴隨不可逆的記憶損傷，顱內壓力驟降，抽取過量甚至可能引起腦疝（大腦移位），有致命風險。
夏聽暮對神經學一知半解，聞言他疑惑歪頭：“腦漿都抽了，記憶還能拿回來？”
夏小顏手往身旁一抓，變戲法似的抓出一架半框方形眼鏡加上鼻梁，一根手指回退到節肢形態充當教鞭，假模假式地“傳道授業”起來。
“我觀察過，他們將您的腦漿抽入一種特制的生物相容性凝膠中儲存。這種凝膠不僅能維持細胞活性，它內部的納米纖維支架還保留了細胞被抽出時的相對空間位置。”
“只要我取回您的腦漿樣本，將之註回，大腦的修覆機制便會誘導神經元沿著凝膠支架重新長出軸突和樹突，大致恢覆原有的連接，您的記憶便得以碎片化回歸。不過後期找回的這部分記憶可能時而模糊時而清晰，您不要著急，我們都會陪伴在您身邊。”
夏小顏的手指不住顫抖，眼中露出兇光，與平日裏表現出的溫柔小意大相徑庭。似乎註意到王子投來打量的目光，夏小顏渾身緊繃，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微笑：[殿下您別看我……我平時不這樣的……]
夏聽暮望著他不斷張合的嘴唇，不久前被金屬針刺入的地方忽然傳來陣痛，攪得他頭暈眼花。恍惚中夏聽暮好像看到自己的單人間宿舍裏站著一個人，對方跟夏小顏共享同一張臉，望向他的目光中滿是深沈不可藏的愛意。來人附身湊近，嘴唇輕輕貼到夏聽暮唇瓣上，惹得夏聽暮的心臟狂跳不止。
夏聽暮按了按太陽穴，馬上有節肢伸過來，猶豫著變成了拇指大小的圓球，取代他的變回人樣的手指為他按摩起來。夏聽暮朝夏小顏看去，對方溫順地垂著眼，夏聽暮喚他：“小顏，你擡頭，擡頭看著我的眼睛。“
夏小顏聽從命令仰起頭，來不及遮掩的粘稠眼神淤泥一樣包裹夏聽暮全身，嘴角卻柔和而紳士地勾著，那微笑同他眼神格格不入，卻與似夢非夢的模糊輪廓重合，令夏聽暮感到無比熟悉，情不自禁地走下王座，挑起夏小顏下巴，垂眸，閉眼，親吻。
夏聽暮感到自己眼眶中那顆橙金色的眼珠正在持續不斷地發燙。夏小顏怔楞在原地，隨後主動分開嘴唇，一副任君采擷的架勢，但是夏聽暮並沒有深入，而是點到即止，退回，依然輕輕捏著他下巴。
“小顏，你……“
夏小顏露齒一笑：“殿下，我……”
他深吸一口氣，先於夏聽暮的質詢作答：”我喜歡你。”
……
“你這是什麽意思？為什麽要親我？”
……
-“我喜歡跟你接吻，接吻很令人放松不是嗎？”
-“課業繁重、壓力過大之餘，來場一夜情也不錯，你不覺得嗎？”
……
夏聽暮皺起眉頭，夏小顏立刻後退一步，語氣艱澀道：“是我逾越……殿下，抱歉。如果您不願意見到我，我不會再在您眼前出現。“
夏聽暮眉頭皺得更深了，“我不是……算了，你過來。”
剛接受完“治療”被抽走腦漿的夏聽暮格外虛弱易怒。夏小顏往前一小步，又在夏聽暮的第二聲“過來”中前進一大步，與王子面對面站著。
夏聽暮還沒說什麽，夏小顏就撲通一聲跪下，伏地身子，下半身化為原型，節肢們都溫順聽話地趴著，猶如向前劃水的烏賊觸須，直直並在一起。
這是他們一族表示臣服的姿勢。
[沒有責怪你，也沒有覺得你癡心妄想的意思。我是想問，你要不要跟我談戀愛？你了解人類社會多少？知道談戀愛是什麽意思麽？]
王子第一次用母語說話，他的聲音幹凈優雅，宛若報時的悠揚鐘聲。在一眾刺耳的滋滋聲裏，王子的聲音顯得那樣清脆悅耳。王子用母語向屬下提出戀愛邀請，這便是上位做王妃中最重要的一環——王子的垂愛了。
夏小顏興奮得徹底變回原型，他一邊用手臂勾住夏聽暮小腿，對敵時無比鋒利的觸肢此刻小蛇一般柔軟卻不容抗拒地纏上來，在王子身周形成一個巨大無比的紫黑色節肢牢籠，將王子密不透風的保護在裏面。
夏聽暮眼眶中屬於侍衛長的那對眼珠興奮地游動，魚躍龍門似的激動掙紮，幾乎要從他被兩只眼球撐圓撐大的眼眶中蹦出來。
[殿下……我要！我願意！我要跟你談戀愛！]
夏小顏語速奇怪，幾乎在出口之前就以腦電波的形式傳入夏聽暮腦海中。
[您請在這裏稍作等候，我去去就來。您請隨意走動，這層外殼是保護您的東西，它會隨著您的步伐跟你一起移動。但是請您不要離宮殿、離其它族人太遠，請註意自身安全，不要再做危險的事。]
夏小顏吻了吻自己人類形態的指尖，隨後，他將手臂伸進節肢保護籠，將親吻印在王子嘴唇上。
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膽小者終將變成沒名沒份的小三。
夏小顏離去，夏聽暮在宮殿中到處轉悠，偶爾伸手撫摸光滑堅硬的節肢墻，希望從這“一磚一瓦”裏找回些許從前的記憶。
來自地球之外的記憶。
那邊夏小顏秋風掃落葉般擊潰蟄伏在診所地下室的研究員，搶回這數十年來每月乃至幼時每周不間斷的以治療為名的非法腦漿采集活動。顧及王子明面上的身份還是人類，把這群罪人殺幹凈可能會給王子的平靜生活帶來不必要的麻煩，夏小顏只是出言警告，不曾動手，拿到腦漿立刻打道回府，找王子邀功去了。
有眾多同族看護，夏小顏將節肢打通化成細細的金屬管道，一面安撫王子一面親吻他的身體，將具有外敷麻醉效果的活性唾液塗在王子後頸上下，吸取腦漿樣本，慢慢註入。第一管樣本註射結束，第二管立刻接上，紮入夏聽暮後腦的針管不曾取下，免了幾分痛苦。
夏小顏唾液的麻醉效果很好。比起後腦傳來的刺痛感，無數記憶堆疊在一起、互相推擠打架的無措更讓夏聽暮覺得難挨。
族人的聲音仿佛隔了層水霧，夏聽暮耳鳴不斷，四只眼球又開始瘋狂轉動起來。夏小顏舔過他的眼睛、耳廓、舌尖探探入耳道，輕輕抹去迷蒙的水霧，用自己的氣息安撫從自己眼眶中挖出的眼珠。
過了好一陣，夏聽暮才從那樣恍惚無措的感覺中回過神來，逐漸適應了大腦裏多了很多東西的感覺。
[殿下別怕，不要刻意回想，過幾天就好了。]
夏聽暮朝他虛弱地笑了笑：[戀愛關系中需要叫得這樣生疏嗎？]
夏小顏紅了耳朵，支支吾吾半天，終於洩出一點獨屬於非人類的粘稠和病態。
[暮暮……我的暮暮……]
他那樣冒犯那樣直白露骨地宣告了王子的所屬權，本以為會惹王子不耐，沒想到對方笑盈盈地望著他，面色還有些蒼白，嘴唇發烏，但表情始終溫和，沒有動怒的跡象。於是一分為二中的一號侍衛長得寸進尺地摟住心心念念的王子的細腰，很小心地揉，嘴唇貼上對方的很小心地吮。
在保護籠的遮掩下，外頭的怪物們不知道裏面正在發生什麽，只有路過的游魚從狹窄的縫隙中鉆進來，圓溜溜的眼睛出神地註視著互相舔吻啃食的兩個“人”。
什麽嘛。
一條小魚擺擺尾巴，原來人類也有食用同類的癖好。
水下，輝煌閃耀的宮殿中，夏聽暮的終端震了震。夏小顏十分有眼力見地退到一邊，將他按在王座上，為王子輕輕按揉太陽穴。
那是一封來自海理官方郵箱的郵件。
發件人：@HUTech.edu
主題：環海理工大學學生訓練真人CS重磅來襲！
內容一長串，往下滑不到底。
官方郵件就是這樣又臭又長，無非是塞了許多往年的宣傳照，配上前三名選手的訪談語錄，在寫一段激昂的官話鼓勵學生參加。
等等。
夏聽暮仔細一看，這活動竟然是首次開放，是往年沒有過的新鮮玩意！明天就出發！後天晚上到進行真人CS活動的場地，在一座私人島嶼上！
夏聽暮蠢蠢欲動，他一向對這種能提高自身身體素質的活動有興趣，不過嘛……學校竟然強制要求所有學生都參與活動！
夏聽暮瞇起眼睛，隱約嗅到了背後陰謀的味道。
“小顏，我學校有點事，你能跟我一起去參加一個活動麽？會不會被發現？”
夏聽暮的重瞳穩定下來，橙金色眼珠藏入眼皮，修長的節肢變回人類的雙手雙腿，就連口中說的話也變成了普通的人類語言。
“一起去，不會被發現。”
夏小顏也恢覆了正常的人類形態，他伸手在宮殿外墻上點了點，幾根塊頭大的節肢便脫落下來，縮成一根小黑繩，分別纏繞在脖頸、四肢。夏小顏食指與拇指一搓，一根彩黑色的細繩便纏上夏聽暮胸脯，保護王子最重要的心臟。
“學校好遠，不想回去。”王子熟練地朝侍衛長一號撒嬌，“要用的東西直接去商場買吧，順便約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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