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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中的鋼鐵森林(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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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中的鋼鐵森林(4)

[歡迎回家,殿下]

只一瞬間的功夫亞蘭斯就活了過來。一切死寂的、被認為早已失去生命體征的沈睡的東西,都像收到了召喚一般緩慢覆蘇。

“宮殿”變換形狀,以夏聽暮所在的橫梁為中心,他腿下的節肢與從四面八方伸展過來的節肢並在一起,其他能跟夏聽暮親密接觸的節肢便甩甩尾巴罵罵咧咧走開了,尾部催生發光素極速閃爍,罵得很臟的樣子。

與夏聽暮記憶中裏兇惡血腥的樣子截然不同,這群怪物並不像候船室時那樣,硬挺著身子,揮動著機械蜘蛛般尖銳冰冷的節肢穿透人類脆弱的胸膛;而是軟得像要融化了,皮肉懶散地縮在一起,時而蛇行,時而耍寶,像青蟲一樣蠕動。

看得夏聽暮想笑,被可愛笑了。

它們不甘心地將夏聽暮環繞在內,緊貼他的腰身刮蹭,激起一陣笑聲。餘下的節肢在他頭頂搭出一個三角尖塔,襯得他越發像一位從童話裏走出來的王子。

海底平地起高樓,亞蘭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拔高、將夏聽暮高高托舉。

護送他們來到亞蘭斯的怪物則同溫順的羔羊般伏倒在地,黑壓壓一片,看起來安全又無害,好像建築工地廢棄的鋼筋。他們秩序井然地,一波一波地融入亞蘭斯,成為那些華麗宮殿的一部分。

夏聽暮先生和他管理的鋼鐵森林。

噗嗤,夏聽暮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

重瞳外露以後,夏聽暮輕而易舉聽懂了那些位於人類聽覺範圍之外的聲音。原本嘈雜的電流聲變得清晰,普通得像一個平凡的早晨,他穿過馬路來到心愛的早餐店吃早點時聽到的路人低語。

熱鬧不已,充斥著濃烈的生活氣息,令人心安又滿足。

夏聽暮眨了眨眼睛,“我是…把你們忘了麽不用這樣拘束,隨便就好。”

不用跪他,不用托舉他。

如果是家人,如果他們本就同源…

夏聽暮幼時的記憶模糊不清,他只隱約記得一片白,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護士圍繞在他身邊。

他離開充滿消毒水味的地方後見到的第一個人是林棄北。那時林棄北的導師還不是林家存,而是一個眼角布滿皺紋的中年女人,戴著方框眼鏡,厚鏡片之下的目光銳利又警惕。

他跟林棄北一起,稱呼那個女人為“老師”。

“老師”亦師亦友,不止督促他們完成課業,還包攬了家庭阿姨的活計。

除了正常課業任務外,小夏聽暮每天都比小林棄北多一個測試。“老師”握著細長教鞭與他面對面坐下,桌面上是攤開的文字/圖像測試題:

[以下圖片中你喜歡的是你厭惡的是]

[請以1-10這十個數字為反饋,數字越大感情越強烈,對以下錄像,你給出的score分別是]

除了每日測試題外,夏聽暮以每周一次的頻率被“老師”單獨送到一個遠離核心商業圈的地下室接受“治療”。夏聽暮被人綁在椅子上,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戴口罩的人對他進行體外刺激測試與記憶清洗實驗。

有人把電極片貼在他身上,強大的電流讓他的身體一瞬間戰栗。大腦下達“立刻逃亡、全力謀生”的命令,可束縛帶將他牢牢捆在椅子上動彈不得,他的眼淚流幹了,眼眶哭紅了,四肢被束縛帶勒得紅腫,唾液從嘴角流下,卻無人理睬。

他的體面和自尊被人踩在腳下,人格分崩離析。

從地下室離開前,實驗人員從小夏聽暮後腦刺入一根細長的鋼針,將腐蝕大腦藥液註入其中,以此幹擾海馬體、前額葉皮層等區域的信號活動。

他在地下室無數次人格崩潰,卻因為記憶消失堪堪維持表面的平衡。

每周,小夏聽暮都在車上醒來,“老師”從儲物箱裏掏出一塊奶糖或是巧克力,獎勵他,鼓勵他,誘導他。

小夏聽暮不知道自己經歷了什麽,他以為自己太調皮,所以不小心被麻繩絆倒,不小心讓自己受傷。

“我很抱歉,老師。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睡過去。”

“老師”朝他露出一個完美得近乎詭異的微笑,“沒關系,你的任務已經在睡夢中完成了。”

聞言小夏聽暮低頭哦一聲,快樂地晃起小短腿。

回到家時林棄北正扒著貓眼望眼欲穿。小夏聽暮剛推門進來,林棄北便從小板凳上跳下來,繞著他轉圈:“你去哪裏啦怎麽又生病了老師,小夏沒事吧他以後會不會變成大傻子啊哇嗚嗚——”

“老師”叮囑夏聽暮說,交給他的任務是個秘密,不能對任何人說。他身邊的人不多,唯一親密的林棄北也什麽都不知道。

如果林棄北知道,如果那時候她有能力做些什麽,或許這群來自域外的怪物就永遠不會掀起腥風血雨,人類便不會在短短幾個月的時間內傷亡過半。

可惜因果相隨,從科學發展忽視倫理道德的那一刻起,因果惡報的種子立刻落地生根發芽。

“老師”同林棄北更親近,在夏聽暮面前她總皺著眉,眼神裏滿是提防。

那時夏聽暮只以為這是同性相親異性相斥的尋常現象。

他同林棄北一道長大,林棄北十八歲時夏聽暮剛滿十七,他們一起被送到研究院接受入院測試,測試項目包括隨機題庫知識問答、體能測試、VR實景險情反應測試、反社會人格檢驗測試等等。

進入研究院後,“老師”不告而別,林家存替代“老師”成為林棄北的學術導師,夏聽暮則因為年紀不滿足,暫時過著今天騷擾這位老師,明天打擾那位老師的“吃百家飯”日子。

夏聽暮在研究院慢慢認識了一些人,他們都是各專業的佼佼者。尤其是顏奪學長,他天才,積極又熱情,在看到夏聽暮發布的求助信息後主動聯系,兩人線上交流溝通項目問題一見如故,沒成想竟在候船室陰差陽錯相遇。

除開每周必備的“夢中神秘任務”橋段,夏聽暮對研究院的學習生活十分滿意。

幼時除“老師”和林棄北外,夏聽暮沒有別的家人。即便現在,他的朋友依然很少,願意幫忙的多,找他幫忙的也多,可大家始終只是利益共同體,說不上感情深厚。

如果他曾經擁有過這麽多家人,如果他同顏奪早就相知相識,如果白色茫然的童年他不是孤獨的…

那樣,可真是太好了。



[殿下還跟以前一樣可愛又好心腸]

[可惡的人類,竟敢搶走殿下!我們找了這麽久!]

得到許可後怪物們一湧而入,與沈睡在亞蘭斯的節肢怪物緊密相擁,尾巴與尾巴纏在一起,在簡單的矩形框架外增添了花樣繁多的細節:

主殿外墻灰色的節肢怪物將自己盤成一圈cos時鐘;屋頂是三棱錐,怪物的尾巴吊在半空閃閃發光,宛若華麗朦朧的水晶燈;銀白哼哧哼哧挖來珊瑚擺在主殿外側,與過道連成一條線…

亞蘭斯還在生長,夏聽暮擡頭,海面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嘩”一聲響,沈睡的亞蘭斯破海而出,三棱錐尖塔露出海面,主殿緊接其後從海浪中鉆出來,傲然佇立。夏聽暮不知什麽時候爬出來,躺在尖塔的斜面頂上,顏奪則站在主殿門外,仰著頭,微笑著註視他。

就像過往無數次做過的那樣。

若非因為意外被迫分離,從母坐標點穿越千萬光年來到這個蔚藍色的星體。

顏奪想,夏聽暮在低頭看他的時候,應當是會笑的。

用從他眼眶中挖出來的那雙紅眼睛望著他笑。

本該這麽浪漫的。

顏奪惋惜地想。可惜沒有如果,假設無數遍也無法改變事實,現在他能做的,就是把夏聽暮安全地帶回去,順便報覆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節肢怪物一個接一個從海裏冒出來,將主殿擴大,擴大,擴張鋪開漂在一片海域上,成為一座移動的島嶼。

晚霞暗去,星星爬出來。

在一片靜謐祥和中,戰火悄悄燒了起來。

游輪追了上來,林家存站在船頭,目光冷峻,游輪之後是不知何時被召集的戰艦。第一枚炮彈擊中亞蘭斯時,夏聽暮還沈浸在失而覆得的驚喜中。

組成亞蘭斯的怪物們忠誠又勇敢,銀白閃電一般彈射,從游輪上空掠過,用銳利的節肢將戰艦貫穿。留下來保衛他們的怪物則團成一團,囚籠一樣將夏聽暮和顏奪包裹在內,確保他們不會被外人發現。

節肢圍成的空間很小,顏奪和夏聽暮肩挨著肩腿碰著腿,只要他們其中任何一個人稍有動作,就會碰到另一個人身上不該碰的地方。

夏聽暮忽然想到了之前那個濕漉漉的吻,又想到了在候船室一層打開籠子牽他出去的夏小顏。

他腦子裏亂糟糟的,既覺得現在不是聊天的時機,又覺得自己得說些什麽打破這樣不對勁的氛圍。

“我…之前你…啊不是,我是說那個夏小…啊糟了!之前我采集的節肢塊還在游輪上!要是它們被送到研究院…會不會…”

“不會。”顏奪打斷他,“我已經把它們悄悄處理掉了,抱歉,沒有提前告訴你。那時候不清楚你的立場,不知道該怎樣讓你相信,無奈之下不得不自作主張,沒有要逾矩的意思。”

夏聽暮朝他搖頭,“沒關系。我們現在該怎麽辦小林姐還在船上!小林姐是無辜的,她什麽都不知道!”

夏聽暮雖然失去了一部分記憶,因此不知道顏奪和這群人有什麽恩怨,但從他的言行看,船上大概有造成他們分別的幕後兇手。

他不記得那些事情,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所以即使他是這場陰謀的主人公,他依然做不了任何評價。

那樣有失偏頗。

顏奪在他沒註意的時候把手放到了夏聽暮後腰虛攬著。他垂眸註視著被自己半擁入懷的人,好聲好氣道,“對,她沒有參與,她不會有事。我保證。”

最後一個字本是去聲,卻被顏奪以輕聲收尾,因此顯出幾分哄人的意味,顯得他很寬容,願意滿足夏聽暮的任何要求。

遠處戰艦還在不斷朝亞蘭斯攻擊,炮火被節肢當在外面,轟轟的聲音聽的人膽戰心驚。夏聽暮的心跳加快了,約莫是被炮火嚇的。他習慣同千奇百怪的生物打交道,第一次遇到節肢怪物被攻擊了也不那麽害怕,卻是第一次直面人類科學武器的轟炸。

夏聽暮在一片炮火聲中聽到了顏奪的呼氣發出的聲音,所以他不自覺又想到了那個吻,立刻變得渾身發燙,目光閃躲。

“怎麽了”顏奪貼他更近,“緊張嗎他們不會傷到你,我保證。”

他又說了一遍我保證,以一種異常嚴肅、確信的口吻。仿佛他們並非置身於一片戰火中,而是站在法庭,或是教堂之類的神聖場所,出口的承諾和誓言將用一生去守護去兌現。

夏聽暮心跳更快了,他笨拙地轉移話題,“你認識夏小顏嗎”

想到這是自己心血來潮取的名字,顏奪大概並不知曉,他改口道,“他跟你長得很像,是我們的…家人”

夏聽暮在同類和家人兩個詞間慎重斟酌許久,顏奪差異地看著他,笑道,“對…是家人。你可以把他當做是我,我潛伏在人類社會尋你,他在亞蘭斯和其它海域活動,指揮他們反擊人類。”

顏奪挑眉,語氣戲謔,“沒想到啊沒想到,他竟然獲得了你的賜名。”

夏聽暮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好像從顏奪的話裏聽出了幾分嫉妒。

肯定是錯覺吧。

夏聽暮不接話,顏奪也沒有要繼續聊天的意思。靜默半晌,顏奪問,“你想繼續待在這裏,還是需要我帶你走、我們偷偷溜回去繼續臥底”

雖然他很想立刻帶著夏聽暮離開,離開這個藍色星體,回到他們的坐標點去。但是不行,人類詭計多端,他還沒調查出一切發生的前因後果,人類如何發現亞蘭斯、如何從層層包圍中帶走夏聽暮、如何讓他們的王子失去記憶…除了以上基本問題,在他不知道的時候,他們還對夏聽暮做過什麽。

這些事情,顏奪一定要一件一件弄清楚,該清算的清算,該報答的報答。

他們一族向來恩怨分明。

夏聽暮道,“我們走吧。”

他不知道自己該以何種心態面對這群曾被他視作同族的生物。幾臺高能粒子炮同時對準一只怪物,成功打穿怪物的節肢;戰艦那邊偷襲的銀白已經得手,節肢上串了幾個人肉串,紅色的液體將它的身體染得看不出原色。

雙方無論哪邊出現傷亡,夏聽暮都會覺得難過。

節肢怪物被顏奪的口哨召回,輝煌的海下宮殿亞蘭斯消失了,海面上多出來一個漆黑的鐵球。球體包裹著顏奪和夏聽暮極速下墜,幾乎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底。節肢怪物淤泥一樣融化,將自己沈到海底,與海底的泥沙融為一體。

這種觸感,跟候船室裏無中生有的密室墻體一模一樣。

夏聽暮立刻閉眼屏氣。可是已經遲了,怪物組成的淤泥中沒有足夠的氧氣供他儲存在胸腔。時空仿佛回到他們第一次親吻那天,如果渡氣也被暧昧地稱呼為親吻的話。

夏聽暮立刻有種直覺,他覺得顏奪又會吻他。不,不對,用詞不對,太不禮貌了,太不理智了。

顏奪一定又會給他渡氣。

這次對了。

果然,同他預料的別無二致,顏奪用掌心按著他的背,強迫他將嘴唇貼向自己。因為顏奪比他高出一截,所以他應該是要踮腳迎合的。

可是沒有。在他踮腳之前,顏奪已經捉到了他的唇。濕漉漉的舌尖和氧氣一並輸送過來,夏聽暮重生一般再次獲得了續命的氧氣。

在他們嘴唇相貼的時間裏,節肢怪物們兢兢業業地擴張,占領海底世界,立刻給他們騰出自由活動的空間,和氧氣。

夏聽暮睜開眼睛,正好與顏奪對上目光。顏奪的眼睛是深紅色,近距離看了就會發現,他的眼睛看上去沒有神采,就像一雙義眼。可他確實能從這雙眼睛裏看到夏聽暮、看到世界。

顏奪在他睜眼後的第一秒立刻後退一步,彎腰向夏聽暮道歉。夏聽暮擦幹凈嘴角的津液正想說話,卻被他的動作打斷。

“我很抱歉,是我考慮不周,沒有從上次的意外裏汲取教訓提前準備。抱歉。”

夏聽暮不說話,顏奪便一直彎著腰,沒有要起來的意思。

遠離戰火,夏聽暮的心也一同減速跳動了。

顏奪把這定性成意外,所以,是他多想了吧。

“沒關系。”夏聽暮拍拍他的手臂,重覆了一遍,“真的沒關系。”

是強調,更是警告。警告自己不要越界,不要在不合時宜的場合對不合時宜的人產生荷爾蒙激素。

如果他們一族導致心動幻覺的激素也叫作荷爾蒙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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