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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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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囚

陳垚醒來的時候摸到旁邊沒有人。

巨大的恐懼一下撞擊著心臟,她睜開了眼睛,大腦一片空白,斷片的痛楚如潮水般湧來。

“周清——”

她嘶了一聲坐起身來,隨即感覺到一陣拉扯的痛,像從根部往上延伸的樹枝,漫過她的四肢百骸。

周清沒有騙她,即使在水裏,也一樣是疼的。

零落的記憶漸漸在腦海裏浮現,他們洗完澡,周清將她從水裏撈起來,用浴巾把水分擦幹,幫她穿上衣服,然後帶她到床邊闔上眼簾。

她一直死死地抓著他的手沒有松開。

但現在房間裏空得只剩她一個人。

“醒了?”

伴著一聲輕響,周清從酒店房門後轉過身來,他手上提著兩袋東西,另一只手正將門緩緩關上。

陳垚烏黑的眼睛盯著他,然後眼皮子用力地眨了好幾下,仿佛要確認這不是幻覺。

周清還穿著昨天那身月白色的襯衫,他們來酒店是臨時起意,並沒有帶其他衣服。

月白色襯衫被她弄壞了一顆扣子,她很難想象周清就穿著這件衣服出去。

仿佛能聽到她的想法一樣,周清垂下長睫,長睫凝著一線流光,他笑了一聲,語氣裏帶著淺淺的抱怨:“我點的外賣——沒辦法,現在這個樣子不適合出去。”

陳垚擡頭——順著他修長整齊的手指看過去,他的指尖劃過脖頸,鎖骨,動作像彈鋼琴一樣流暢。

陳垚的呼吸稍滯,那上面都是被她抓咬出來的痕跡,暗紅色的,紫紅色的,交錯在一起,同時喚起昨晚的回憶。

每一個位置的印記她幾乎都能想起來,想起來當時是帶著什麽樣的心情咬下的。

“還疼嗎?”

“……疼。”她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

周清的臉忽然就在眼前放大了,而後她手心裏被塞進來一個東西。

陳垚低眼,那是一片衛生巾。

“可能第二天還會流一點血,墊一下比較好……”周清側著身,在床旁邊的小圓桌前蹲著,正慢條斯理地拆開外賣。

他說這話的時候,整個人都很平靜,仿佛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其實就算他有點別的反應,也不會怎麽樣,他們的問題並沒有解決,只是她強行地完成了交合這個儀式。

強行地讓他們的關系進入了下一個階段。

她甚至有一種,昨晚是她巧取豪奪了周清的感覺。

終於和喜歡的人親密無間,在壓抑窄小的空間裏進行身體上和精神上的極致占有,這會讓她好過一些嗎?

坦白說,有的。

那一瞬間,望著周清失焦的眼睛,她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滿足感。

因為不會有除她以外的人,看到他這幅模樣。

但周清呢?

她不受控地將視線轉移到周清身上,隨即聞到了一陣很香的味道。

周清在拆外賣,他從白色的袋子裏拿出來兩碗鮮肉雲吞,正開了其中一碗,圓潤飽滿的雲吞臥在清湯蔥花上,看起來很有食欲。

不止拆出來這些。

他買了很多東西,除了兩碗雲吞,一包衛生巾,還有一次性內衣內褲和洗護用品。

陳垚怔怔地看著他拆出來這些東西,心裏浮起一點疑惑。

如果他們下午就要退房了,似乎不必準備這些東西,他們總可以回學校再洗一次澡,換衣服的。

但她還沒得及問,周清就端著雲吞坐到了她身旁,香氣愈發濃烈,還帶著鮮亮,裏面放了一把碎碎的紫菜。

“嘗一下?”周清勺了一個雲吞遞到她嘴邊。

陳垚下意識地咬了一口,隨即反應過來:“……我還沒刷牙。”

“沒關系,吃完再刷也一樣的。”周清唇角一松,示意她把剩下半個吃完。

“渴嗎?”看著她的樣子,他又從碗裏盛上來一點湯,遞到她唇邊。

陳垚沒有再張嘴了,只是默默地伸出手去撐住碗身,示意他松手,她自己來就好。

她不習慣被這樣細致地照顧,又沒有生病,何況,還是在發生了這種事情之後。

周清也沒掙紮,小心翼翼地松了手,碗底墊了張紙巾隔熱。

“……為什麽買這些?”陳垚望了望他桌上的那些東西。

“嗯……因為接下來幾天都要換洗不是嗎?不過這些也不夠,我想想……下午去買衣服,還是回學校拿?”

他自然地笑著,語氣輕松平常:“回學校不太好吧。”

“……明天元旦假期就結束了。”陳垚怔怔地看著他的臉,“接下來幾天?”

“哦……我請了假,我看了一下你的課表,二號你也沒有課,三號只有一節,所以還好。”

陳垚將碗放到旁邊的小桌上,因為驟然的放落,碗裏灑出來幾滴清湯,匯成一線水流,順著圓桌邊緣滴下。

她微微睜大了眼睛,而後有些疑惑,很快就是期末考試月了,周清現應該很忙,忙得腳不沾地才對。

他卻說要請假——不知道他是怎麽辦到的,榆城大學請假看天數,一兩天很寬松,超過三天就很嚴格,再多就要家長簽字同意。

“……為什麽?”她望著他追問道。

周清唇角彎著,勾了一點笑,他向前坐到她身旁,伸手擦了擦她唇角的紫菜,語氣松快:“不好嗎?”

“這樣,這幾天我們都可以在一起了。”

他將陳垚的手合攏在掌心裏,低頭慢慢地呵氣取暖,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太久了,微微有些冷。

“我們都很久……很久沒怎麽好好相處過了吧?想一想高三的時候,那個時候相處的時間都比現在多。”

他垂下頭,鼻尖碰了碰她的手指,像在提醒她專心聽,又像只小狗一樣蹭了下主人吸引註意力。

陽光從床旁邊的窗戶透進來,曬得他發絲根根分明,臉頰透亮,陳垚卻莫名覺得此刻的周清是塊冰磚,透著寒涼。

他噙著笑,開始說這幾天的規劃,聲音溫柔綿長:“下午去萬象城買衣服吧,然後晚上我們可以回來看個電影,最近不是有部電影很火嗎?叫什麽來著……嘖,我不太記得了……”

“都沒興趣嗎?”他看著陳垚有些失神的瞳孔,隨後便閉上眼睛說:“那就待在酒店裏也沒關系,聽說這兩天都會下雨,下雨路就不好走了,而且你現在也不太舒服……”

“周清。”陳垚驀地叫他的名字。

“怎麽了?”他睜開眼,離得近了,她才發現他眼下有一團淺淺的烏青,在過分白皙的皮膚上分外明顯。

是這幾天都沒有好好休息過嗎?還是昨晚……她一直拽著他,他沒睡好呢?

枕著雨聲長長,聽著枕畔她睡著的呼吸聲,他數著時間流逝,那一晚想了很多很多東西。

“可是你的作業怎麽辦?還有,你的期末考試……”

“那些啊。”他語氣漠然,“先放一邊吧,先不要想這些……不好嗎?”

他指尖鍍到陳垚的唇邊,順著唇線往上點了點,歪著頭,眼神像在看一幅漂亮的畫,臉上慢慢露出一點笑。

“不好嗎?你好像不太高興……那你想,怎麽樣呢?”

周清確實有些困了,聲音越發地低沈,夾著一點半睡半醒的嗓音,他又問:“在你的計劃裏,今天應該是什麽樣的?”

陳垚張了張嘴,沒能發出聲音。

下一秒,周清吻了上來,這個吻一改他往前的風格,帶上了些許急躁,陳垚甚至能感覺到他牙齒的利角劃過舌尖。

他發出一聲低低的喟嘆,然後松開了她,望著她怔松的神情,他笑了一聲:“什麽都沒想過嗎?還是……”

“我剛才其實出去了一會兒。”他說,語氣平靜如水。

“我問了前臺,前臺說這個房間其實訂了三天。”

“你也想要我留下來的,不是嗎?”周清撫弄著她的臉,在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陳垚的表情並沒有大的波動,像是隱隱約約猜到了,猜到他知道這件事了。

“如果我不主動說,你打算采取什麽樣的方式?”

“我不知道……”陳垚的聲音沙沙地傳出來,她確實不知道,因為這不是必須的。

事實上,昨天和今天發生的一切,都並不是那麽地有預謀,都是可以隨時取消改變的計劃。

她完全是憑著本心而行。

就像剛才看見他提著東西進來,那一瞬間她什麽都沒想,看到他眼下烏青的時候,想的卻是,昨晚不應該拉著他的。

他應該好好睡一覺,然後,再去處理他那些事情的。

當下的想法是這樣的,可想法瞬息萬變。

“沒想好嗎?”他語氣裏聽不出責怪,奇怪,奇怪,她做的這些事情,他好像一下就坦然接受了,接受了她種種不正常的控制。

此時此刻他也還是笑著的,好像真心高興,僅僅因為看到她的臉,撫弄著她的皮膚,真實的觸感。

陳垚嘶了一聲,他的手指按到了破皮的嘴唇。

“沒想好也沒關系,現在也不用想了。”

周清伏在她身上,身上帶著一點外面的涼氣,很快被羽毛被裏的溫度包裹了,他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倦意,只留下最後一句:

“現在,想一想這幾天做什麽吧。”

陳垚被他壓得躺了回去,落回了輕盈柔軟的羽毛被中,他往旁邊滾了半個圈,然後雙手交疊在腹部,安靜地沈入夢鄉。

陳垚怔怔地望著他的睡顏,半個小時裏發生的事情令她還有點接收不良。

窗外忽然又下起了雨,太陽躲進烏雲裏,世界又被調暗了半個度。

她忍著身體的不適下了床,手指撫到玻璃上,晦暗的雨籠罩著整個世界,雨聲掩蓋著一切細微的聲響。

襯得他們這塊小小的天地,像座孤島,像座囚籠。

如果周清沒有發現,沒有提的話,她會怎麽做呢?假如她還希望他留下來的話。

陳垚望著被雨水沖刷的遠方,無聲地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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