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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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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5

九月的風帶著清冽的秋意,吹紅了雲山縣漫山的山楂,也吹熟了附小孩子們與山裏夥伴約定的信。溫阮站在教室後墻的“山楂信箱”前,指尖拂過那些貼著郵票的信封——有的畫著北京的天安門,有的描著山裏的瀑布,最顯眼的是小胖墩那封,信封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糖葫蘆,沾著密密麻麻的“糖粒”,一看就是用蠟筆反覆塗抹的。

“溫老師,真的能寄到嗎?”紮著羊角辮的小姑娘仰著臉問,手裏緊緊攥著給李小花的信,信封裏夾著她攢了半學期的星星紙。

“能。”溫阮蹲下來,幫她把信封上的郵票貼端正,“就像去年李小花寄來的山楂幹,穿過幾百公裏的山路,不也到了我們手裏?”

小姑娘眨巴著眼睛,忽然指著窗外:“謝老師!是謝老師的車!”

校門口,謝知衍正從越野車上搬下來幾個大箱子,車身上還沾著山裏的泥點。溫阮迎上去時,他正彎腰揉著腰——昨晚在實驗室調試遠程投影設備到深夜,今早又開了六個小時的車,額角的汗珠混著灰塵往下淌。

“都搬上來了?”溫阮接過他手裏的箱子,入手沈甸甸的。

“嗯,遠程互動屏、便攜式星空儀,還有孩子們要的動植物標本。”謝知衍直起身,眼裏帶著倦意卻亮得很,“李小花他們已經在學校等著了,說要給咱們露一手——山裏的孩子自己編了課本劇。”

教室裏立刻炸開了鍋。孩子們湧到窗邊,看著謝知衍和溫阮搬箱子,嘰嘰喳喳像群剛出窩的小麻雀。小胖墩擠在最前面,舉著個鐵皮餅幹盒:“謝老師!我給李小花帶了北京的果脯,她上次說愛吃!”

車後座傳來一陣響動,是被謝知衍“拐”來的張爺爺。老人家穿著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手裏捧著個舊相框,鏡框裏是年輕時的他和林阿姨在山楂樹下的合影。“丫頭,你看我帶了啥?”他晃了晃手裏的相框,“林丫頭總念叨山裏的山楂,今兒個帶她‘回家’看看。”

溫阮心裏一暖。自從林阿姨去年冬天走後,張爺爺總像丟了魂似的,直到聽說要去雲山縣,才慢慢有了精神。

車程比上次順暢些,新修的山路拓寬了不少,只是到了半山腰,還是得下車步行。張爺爺拄著謝知衍做的木杖,腳步卻穩得很,時不時指著路邊的山楂樹:“這棵品種好,結的果子甜;那棵長得歪,但抗凍……”話裏的門道,比縣裏的農技員還多。

遠遠地,就見山坳裏的操場上飄著面紅綢,李小花帶著幾個山裏的孩子站在路口,脖子伸得像小鵝。看到溫阮他們,李小花手裏的紅綢子“呼”地展開,露出上面用金線繡的字:“跨山課堂,今日開課”。

“溫老師!謝老師!”孩子們湧上來,搶著搬箱子。李小花跑到張爺爺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張爺爺好,我奶奶常說起您,說您當年教她認的山楂品種。”

張爺爺眼眶一熱,摸著李小花的頭:“好孩子,你奶奶……她還好嗎?”

“奶奶在那邊的山楂樹下坐著呢。”李小花指著操場邊的石凳,那裏擺著個小小的牌位,上面嵌著林阿姨的照片。風吹過,牌位前的野菊花輕輕晃了晃,像在點頭。

遠程互動屏很快架了起來,連接上網絡後,附小的孩子們出現在屏幕裏,和山裏的孩子隔著幾百公裏揮著手。小胖墩舉著果脯盒,對著鏡頭喊:“李小花!你看我給你帶啥了!”

李小花也舉著個竹籃,裏面是剛摘的山楂:“我也給你留了最大的!”

謝知衍調試著星空儀,忽然關掉了操場的燈。穹頂般的投影在黑暗中亮起,北鬥七星清晰地懸在頭頂,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知道嗎?不管是北京的夜空,還是雲山縣的星空,看到的北鬥七星都是同一個。”

溫阮站在孩子們中間,看著屏幕裏附小的孩子和山裏的孩子一起數星星,忽然想起去年李小花說“山裏的星星會眨眼”。此刻,那些“眨眼”的星星落在孩子們眼裏,映出同樣的好奇與光亮。

課本劇開演時,張爺爺看得最入神。孩子們演的是《山楂樹的故事》,講的是林阿姨年輕時來山裏教孩子們讀書,用山楂果當教具,教大家數數。演到林阿姨背著生病的孩子走山路時,李小花忽然指著張爺爺說:“這是張爺爺!”

所有孩子都看向張爺爺,他正用袖子擦著眼角。溫阮走過去,悄悄遞上紙巾,聽見他喃喃道:“她總說,山裏的孩子眼裏有星星……果然啊。”

午後的陽光穿過山楂樹,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謝知衍和溫阮被孩子們拉著做游戲,他笨拙地學跳山裏的竹竿舞,被竹竿夾到了腳,引得孩子們笑成一團。溫阮則和小姑娘們坐在山楂樹下,聽她們說長大要當“跨山老師”,既教山裏的孩子認星空,也教城裏的孩子辨草藥。

“溫老師,”李小花忽然遞來顆糖葫蘆,糖衣上還沾著芝麻,“這個給你,比去年的甜。”

溫阮咬了一口,山楂的酸混著糖的甜,在舌尖散開。她看向遠處,謝知衍正被張爺爺拉著看山楂樹,老人家比劃著枝條的修剪方法,謝知衍聽得認真,時不時點頭。屏幕裏,附小的孩子們正對著山裏的夥伴展示他們種的盆栽山楂苗。

風又起,吹得紅綢子獵獵作響。溫阮忽然明白,所謂“跨山”,從來不是山與山的距離,而是心與心的靠近。就像這漫山的山楂,紮根在不同的土壤,卻能結出同樣的甜;就像這些孩子,身處南北,卻能望著同一片星空,做著同樣的夢。

返程時,箱子裏裝滿了山裏的山楂和孩子們的信。謝知衍發動汽車,張爺爺忽然說:“丫頭,明年開春,咱們把實驗室搬過來幾天?我給孩子們講講,山楂花也是可以結果的——就像人心,只要連著,就總有盼頭。”

溫阮回頭,看見夕陽正落在那棵最老的山楂樹上,樹影拉得很長,像在擁抱整個山坳。屏幕裏,附小的孩子們還在揮手,山裏的孩子追著車跑,紅綢子在風裏飄成了一團火。

她忽然想起林阿姨牌位前的野菊花,想起張爺爺的話,想起孩子們眼裏的星星。或許,這就是傳承吧——不是留在原地,而是帶著一份惦念,走向彼此,讓每顆心都能找到紮根的土壤,結出屬於自己的甜。

車窗外,山楂紅透的山嶺在暮色中起伏,像一片燃燒的海。溫阮知道,明年山楂花開時,他們還會再來。因為有些約定,比山高,比路長,比時光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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