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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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

晚自習的預備鈴像根細針,刺破了黃昏的慵懶。溫阮跟著謝知衍往教學樓走,書包帶在肩上輕輕晃,口袋裏的鋼筆硌著掌心,有點癢。

走廊裏擠滿了往教室沖的學生,喧鬧聲差點掀翻屋頂。謝知衍下意識往她身邊靠了靠,胳膊肘時不時碰到她的校服袖子,像在刻意護著她不被人群擠到。溫阮低著頭,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混著窗外飄進來的槐花香,心裏忽然靜得不像話。

剛進教室,林穗就從座位上彈起來,沖溫阮比了個“OK”的手勢,眼神往謝知衍那邊瞟了又瞟。溫阮瞪了她一眼,快步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把書包往桌洞裏塞時,鋼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謝知衍彎腰替她撿起來,指尖擦過她的手背,把筆遞過來時,聲音壓得很低:“草莓圖案的?挺好看。”

溫阮的臉“騰”地紅了,搶過鋼筆攥在手裏,筆尖都差點戳到掌心:“刷題用的,隨便買的。”

他低低笑了一聲,沒再說話,翻開數學練習冊開始做題。臺燈的光落在他的側臉,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連握筆的姿勢都透著股認真勁兒。

晚自習的前半段,教室裏很安靜,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溫阮假裝專心致志地演算物理題,餘光卻總忍不住往旁邊瞟。謝知衍的草稿紙寫得整整齊齊,連輔助線都畫得像用尺子量過,比她那東倒西歪的字跡好看太多。

“這裏錯了。”

冷不丁的,謝知衍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溫阮嚇了一跳,筆差點掉在地上。他伸過手,指尖點在她的草稿紙上:“動量守恒的公式記錯了,是m1v1+m2v2=m1v1'+m2v2',你少寫了個撇。”

他的指尖離她的筆尖很近,呼吸輕輕拂過她的耳廓,帶著點橘子汽水的清爽。溫阮的耳尖瞬間紅透,像被夕陽染過的雲,慌忙用橡皮擦去錯誤的公式:“知道了。”

謝知衍沒收回手,就那麽撐在她的桌沿,看著她重新演算。溫阮的手有點抖,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比平時難看了不止一點。她能感覺到周圍同學投來的目光,像小針紮在背上,又燙又癢。

“別急,慢慢寫。”他的聲音放得更輕,“這道題不難,你肯定會。”

不知怎麽的,被他這麽一說,心裏的慌亂忽然就散了。溫阮深吸一口氣,順著剛才的思路往下算,果然順暢了許多。等她把正確的步驟寫出來時,發現謝知衍已經縮回手,重新低頭做自己的題了,只是嘴角的弧度比剛才明顯了些。

第二節晚自習課間,溫阮去水房打水,剛走到走廊拐角,就聽見趙磊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帶著股怨氣:“不就是拿了個破第一嗎?神氣什麽!要不是謝知衍多管閑事,那支鋼筆怎麽會被老師沒收……”

後面的話溫阮沒聽清,心裏卻“咯噔”一下。她想起競賽那天,趙磊被監考老師抓住時,手裏確實攥著支鋼筆,當時沒在意,現在想來,難道和謝知衍有關?

她正楞著,手腕忽然被人輕輕拽了一下。謝知衍不知什麽時候站在她身後,眼神有點沈:“別聽他胡說。”

“到底怎麽回事?”溫阮看著他,“他的鋼筆……”

“沒什麽。”謝知衍避開她的目光,拉著她往教室走,“快上課了,回去吧。”

他的手心有點涼,拽著她的力道卻很穩。溫阮被他拉著往前走,心裏的疑團像泡了水的海綿,越脹越大。她知道謝知衍不想說,但那股莫名的不安,卻讓她連腳步都變得沈重。

回到教室,林穗湊過來,壓低聲音說:“阮阮,剛才我去辦公室交作業,聽見老師說,趙磊那天想偷你的草稿紙,被謝知衍發現了,兩人吵了一架,趙磊的鋼筆就是那時候掉的,裏面藏著小抄。”

溫阮猛地擡頭看向謝知衍。他正低頭看著書,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安靜,仿佛剛才什麽都沒發生。可她忽然想起競賽那天,他把每道題的演算過程都寫得格外詳細,想起他說“以防萬一”,想起剛才他攥著她手腕的力道——原來他早就料到趙磊會耍手段,一直在不動聲色地護著她。

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溜溜的,又有點發暖。溫阮看著他放在桌角的水杯,裏面的水已經涼了,她起身倒了杯熱水,輕輕放在他手邊。

謝知衍擡頭看她,眼裏帶著點驚訝。

“水涼了。”溫阮的聲音很輕,“喝點熱的吧。”

他的嘴角彎了彎,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眼底的光比臺燈還要亮:“謝謝。”

晚自習的鈴聲再次響起時,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透了。溫阮收拾著書包,忽然發現謝知衍的物理練習冊忘在了桌洞裏。她拿起練習冊,想喊住他,卻看見他正站在教室門口,替一個抱著作業本的女生擋住了快要關上的門。

女生說了聲“謝謝”,他笑了笑,轉身往這邊走,目光落在她手裏的練習冊上,眼神裏帶著點不好意思:“忘了拿了。”

“給你。”溫阮把練習冊遞給他,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兩人都像被燙到似的縮回。

“一起走?”他問。

溫阮點點頭,跟著他走出教室。走廊裏的燈很暗,兩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偶爾會碰到一起。走到樓梯口時,謝知衍忽然停下腳步,從書包裏拿出個東西遞給她。

是個小小的筆記本,封面上印著一棵老槐樹,和巷口那棵很像。

“這個給你。”他的聲音有點發緊,“裏面是我整理的物理錯題,你看看,也許……有用。”

溫阮接過筆記本,封面還帶著他的體溫。她翻開第一頁,看見上面用清雋的字跡寫著一行字:“溫阮同學的專屬錯題集——謝知衍整理”。

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填滿了,暖暖的,軟軟的。她擡頭看著謝知衍,他的耳尖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紅,眼神有點閃躲,像個怕被發現秘密的孩子。

“謝謝。”溫阮的聲音有點發顫,“我會好好看的。”

“嗯。”他應了一聲,轉身往樓下走,腳步好像比平時快了些。

溫阮跟在他身後,手裏的筆記本沈甸甸的。她忽然想起剛才在走廊聽見的話,想起他替她擋開的門,想起他遞過來的熱水,想起這本寫著她名字的錯題集——原來有些關心,不用掛在嘴邊,也能讓人清清楚楚地感受到。

走出教學樓,晚風帶著涼意吹過來。謝知衍把校服外套脫下來,遞到她面前:“晚上冷,披上吧。”

“不用,我不冷。”溫阮擺手。

“披著。”他的語氣帶著點不容拒絕的認真,把外套披在她肩上,“別感冒了,影響明天上課。”

外套上還帶著他的體溫和淡淡的洗衣粉味,像個溫暖的殼,把晚風都擋在了外面。溫阮攥著外套的衣角,看著他穿著單薄的襯衫往前走,背影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清瘦,心裏忽然有點不是滋味。

“你不冷嗎?”她問。

“我火力壯。”他回頭沖她笑了笑,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睫毛投下淺淺的陰影,“快走吧,不然宿舍要關門了。”

兩人並肩往宿舍走,一路都沒怎麽說話,卻沒覺得尷尬。走到女生宿舍樓下時,溫阮把外套遞給他:“謝謝你的外套。”

“不用還,你先披著吧。”他沒接,“明天早上還我就行。”

溫阮看著他,忽然想起口袋裏的鋼筆。她把鋼筆拿出來,遞過去:“這個……送你。”

謝知衍楞住,看著那支印著草莓圖案的鋼筆,眼神裏帶著點驚訝。

“刷題用的。”溫阮的聲音很輕,像怕被風吹走,“你幫了我很多,這個……算謝禮。”

他接過鋼筆,指尖輕輕摩挲著筆身的草莓圖案,忽然笑了起來,像月光突然灑滿了整個夜空:“謝謝。我會好好用的。”

“那我上去了。”溫阮轉身往宿舍樓裏走,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謝知衍還站在原地,手裏攥著那支鋼筆,像攥著什麽稀世珍寶。

回到宿舍,溫阮坐在書桌前,翻開謝知衍送的筆記本。裏面的錯題整理得清清楚楚,每道題旁邊都寫著解題思路,偶爾還會畫個小小的草莓當標記,和她在錯題本上畫的一模一樣。

窗外的月光透過玻璃照進來,落在筆記本上,也落在她微微發燙的臉頰上。溫阮忽然覺得,這個晚自習的燈光,好像比平時都要亮一點,暖一點。

她拿出手機,給謝知衍發了條消息:【錯題本很好用,謝謝。】

沒過幾秒,手機就響了。是謝知衍發來的:【不客氣。鋼筆也很好看,我很喜歡。】

後面跟著個小小的草莓表情。

溫阮看著那個表情,忽然笑了起來,指尖在屏幕上敲敲打打:【晚安。】

【晚安。】

放下手機,溫阮把筆記本放進書包,又把謝知衍的校服外套疊好,放在床頭。外套上的洗衣粉味混著月光的清輝,像個溫柔的夢。

她忽然想起巷口的老槐樹,想起他遞過來的草莓糖,想起晚自習時他替她擋住的人群——原來有些心意,不用明說,也能在彼此心裏,悄悄開出花來。

夜漸漸深了,宿舍裏的呼吸聲漸漸均勻。溫阮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亮,心裏像揣了顆糖,甜得發膩。她知道,從明天起,有什麽東西,已經悄悄不一樣了。

第二天一早,溫阮剛走出宿舍樓,就看見謝知衍站在樓下的槐樹下,手裏拿著兩個熱氣騰騰的肉包,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眼神亮亮地望著她。

“早。”他笑著說,“給你帶的早飯,剛出鍋的。”

溫阮接過肉包,指尖觸到他的手,兩人都像被燙到似的縮回。她看著他穿著單薄的襯衫,想起昨晚他把外套給了自己,心裏忽然有點暖:“你的外套……”

“在這兒呢。”謝知衍指了指手臂上的外套,“剛想給你送上去,你就下來了。”

溫阮把外套遞給他:“昨天謝謝你。”

“不客氣。”他接過外套穿上,動作自然得像演練過很多次,“快吃吧,不然涼了。”

兩人並肩往教室走,晨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地上,跳躍著像撒了一地的星星。溫阮咬著肉包,忽然想起他送的筆記本,想起那支草莓鋼筆,想起他眼底的光——原來有些關心,真的可以藏在每一個細節裏,像空氣一樣,無處不在,卻又讓人離不開。

她偷偷看了眼身旁的少年,他正低頭看著路,嘴角的弧度很柔和。溫阮的心裏忽然湧起一個念頭——也許,這樣的日子,一直過下去,也不錯。

走進教室時,林穗已經坐在座位上了,看見他們一起進來,立刻沖溫阮擠了擠眼睛,又對著謝知衍揚了揚下巴,那表情,活像發現了什麽天大的秘密。

溫阮的臉“騰”地紅了,趕緊低下頭,假裝整理書包。謝知衍卻像是沒看見似的,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拿出課本開始早讀,只是嘴角的笑意,比平時更深了些。

早讀課的鈴聲響起,朗朗的讀書聲填滿了教室。溫阮翻開語文課本,目光落在“蒹葭蒼蒼,白露為霜”那行字上,忽然覺得,這個秋天,好像比往年都要長一點,也甜一點。

她偷偷往旁邊瞟了一眼,謝知衍正在認真地背單詞,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鍍上一層柔軟的金邊。溫阮的心跳漏了一拍,趕緊收回目光,卻在課本的空白處,無意識地畫了個小小的草莓,像個藏不住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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