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溫阮的腳步像被釘在了原地，晚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露出一雙寫滿怔忡的眼睛。

謝知衍的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裏漾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從分開那天起就想？這句話太輕，又太重，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夕陽正一寸寸沈入遠處的樓宇，將兩人的影子揉成模糊的一團。謝知衍站在逆光裏，眉眼的輪廓被鍍上一層暖金，那雙看向她的眼睛卻亮得驚人，像藏了整片星空，認真得讓她心慌。

“你……”溫阮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五年前明明是你先搬走的。”

話一出口就後悔了。這語氣聽起來，倒像是在怨懟。

謝知衍卻像是沒聽出她的別扭，嘴角彎起一抹淺淡的弧度，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一片落葉，指尖的溫度輕輕蹭過她的皮膚，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栗。

“是我媽工作調動，那時候太小，做不了主。”他的聲音比晚風還要輕，“但我跟我媽說過，等我考上重點高中，就轉回這邊來。”

溫阮猛地擡頭看他。重點高中？他們現在就讀的這所，正是全市最好的那一所。

原來不是隨口說說。

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溜溜的，又有點發軟。她忽然想起五年前那個雨天，謝知衍拖著行李箱站在巷口，小小的身影被雨水打濕，卻攥著她塞過去的草莓掛件，紅著眼圈說：“溫阮，我會回來找你的。”

那時她以為是小孩子的戲言，轉身就哭了好久，後來每次路過空蕩蕩的謝家老宅，心裏總會空落落的。

“為什麽……現在才說？”她低下頭，盯著自己鞋尖上的灰塵，聲音細若蚊吟。

“怕你不記得我了。”謝知衍的語氣裏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忐忑，“這五年我試著打聽你的消息，知道你一直很優秀，怕自己追不上，更怕……你早就把我忘了。”

溫阮的心像是被羽毛輕輕搔過，又酸又癢。她怎麽會忘？那個搶她草莓糖、替她趕走壞小子、在她哭鼻子時笨拙地遞紙巾的少年，一直好好地待在她的記憶裏，只是被她藏得太深，深到連自己都快以為模糊了。

她正想說點什麽，謝知衍忽然從書包裏拿出個東西，遞到她面前。

是個小小的塑料掛件，草莓形狀，顏色早就褪得發淺，邊角被磨得圓潤光滑，一看就是被人反覆摩挲過。

溫阮的呼吸驟然一滯。

這是她小時候最寶貝的掛件，當年謝知衍搬家那天，她哭著把這個塞給他，抽噎著說：“想我了就看看它，看到它就像看到我一樣。”後來她總覺得那句“看到它就像看到我一樣”太傻氣，早就羞於想起，卻沒想到……

“一直帶在身上。”謝知衍看著她震驚的表情，眼底的笑意溫柔得快要溢出來，“你送的，怎麽舍得丟。”

溫阮的指尖輕輕觸到那微涼的塑料，像是觸到了五年前那個雨天的溫度。原來他真的記得，記得那句傻氣的話，記得這個不起眼的小掛件，記得她。

眼眶忽然有點發熱，她慌忙別過頭，假裝看天邊的晚霞：“都舊成這樣了，早該扔了。”

“不扔。”謝知衍的語氣很堅定，把掛件塞進她手裏，“現在還給你，等你什麽時候想起來，就……”

“誰要想起來。”溫阮把掛件攥在手心，塑料的涼意透過皮膚傳過來，卻奇異地讓她安定下來，“幼稚死了。”

嘴上這麽說，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和他並肩走著，沒再拉開距離。

晚風帶著草木的清香，兩人一路都沒怎麽說話，卻沒覺得尷尬。偶爾有自行車從身邊駛過，叮鈴鈴的鈴聲劃破安靜，溫阮會下意識往謝知衍那邊靠一點，他總能恰到好處地放慢腳步，等她跟上。

快到溫阮家樓下時，謝知衍忽然停下腳步：“明天早上我來叫你？”

溫阮擡頭，看見他家就在隔壁單元，離得確實很近。她點了點頭，又覺得太爽快，補了句：“不用太早，我自己能起。”

“知道。”謝知衍笑了，“給你帶早飯，阿姨說你總不吃早餐。”

溫阮心裏一跳，想起媽媽昨晚在電話裏念叨的“知衍那孩子細心，讓他盯著你吃早飯”，原來他都記在心上了。

她攥著那個舊掛件，轉身跑進樓道，直到進了家門，靠在門板上，才敢攤開手心。夕陽的餘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褪色的草莓掛件上，泛著一層柔和的光。

手機“叮咚”響了一聲，是謝知衍發來的消息：【錯題本裏那道物理題，解法我寫在便簽上了，夾在最後一頁。】

後面跟著個小小的草莓表情。

溫阮看著那個表情，忽然彎起嘴角，指尖在屏幕上敲敲打打：【知道了，謝同學。】

按下發送鍵，她走到書桌前，翻開錯題本，果然在最後一頁看到一張淺藍的便簽。字跡清雋，步驟清晰，比老師講的方法還要簡潔。

窗外的月亮悄悄爬上來，銀輝灑在便簽上，也灑在她微微發燙的臉頰上。溫阮拿起那個舊掛件，輕輕掛在書包拉鏈上，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填滿了，暖暖的，軟軟的。

她忽然覺得，這個秋天，好像沒那麽漫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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