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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原走遠接了個電話,很快臉色驟變地快步回來,反覆看了幾遍時間才表情難看地跟梁窗宣布:“衛光耀來了。”

梅棋只聞金主不聞其名,當然反應不過來:“誰?”

沈原於是轉過去有些尷尬地又跟她們說:“哈哈……金主打算來視察一下。”

“這個點?”

她們反應都這麽大,梁窗也匆忙點亮手機屏幕,“22:37”四個數字赫然出現在眼前。

難怪,居然都這麽晚了。

梅棋皺起眉,只停頓了兩秒便下了決心,意有所指地問:“沈原姐,你跟這位金主交情怎麽樣?”

她是活動的組織者,有義務保證所有女生的安全,哪怕對方是投錢的金主,她也不能因此放過一絲一毫可能的隱患。

何況她記得這位神秘金主是男性。

深夜來訪,不請自來。

她會產生一些齷齪的猜測也是理所應當。

沈原很是理解,這事擱她身上她也會這樣懷疑,只好頂著對方銳利的目光苦著臉解釋:“他說路上耽擱了點時間……”

梅棋還是疑慮未消,繼續冰冷地追問細節,小何卻風風火火地在她們之間來回跑著,興奮又緊張:“我我我們需不需要列隊歡個迎什麽的?金主誒!”

她從梅棋那聽過金主豪擲的誇張數字,掰著手指頭算過,自己在報社二三十年都賺不到。

於是梁窗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詭異景象——

眼前是勉力應對梅棋步步緊逼的沈原,一邊見縫插針手指翻飛地發消息,一邊抓住一切機會對梁窗拼命使眼色,怒火沖天地跟他暗示:“讓衛光耀滾回去!”

不遠處是小何和一幫年輕姑娘,一半在排練“歡迎業主回家”的金主版本,一半在模擬結婚堵門要紅包的傳統流程。不時那群列好隊的姑娘們會齊齊朝他鞠躬,小何會一溜煙跑過來問效果怎麽樣,然後又一溜煙跑回去。

再遠的長桌角落是陳詩瑤孤零零的背影,梁窗努力在混亂中分出心神盯著她。他腦中還翻滾著沈原對他說的那些話,冥冥有種視線一旦移開她的單薄身影就會倏然消失的錯覺。

而他此刻的身後,是那只掛在他背上不撒手的粘人鬼,他的男朋友蹭得他脖子發癢,但還在不依不撓地纏著索吻。

就在這樣混亂到讓梁窗覺得有點滑稽好笑的時刻,衛光耀出現了。

——左手還拉著一個有行李箱那麽大的黑色音箱。

“你聽我解釋——”

“來我們再來一遍,歡迎金——”

“哎呀別鬧了,沈——”

“……”

一切混亂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如舞臺射燈一樣一齊匯聚於這位不速之客身上。

一個一米八幾、肩膀寬闊,五官掩藏在黑暗裏,輕松拉著一個大到能藏人的黑色箱子的成年男人。

這個點雪原上的風已經變得冷颼颼的,周遭安靜得只能聽見篝火堆裏“劈啪”的聲響,很多人本能地後退了一步,包括小何,但梅棋卻繞過沈原上前一步:“請問你……”

未知將一分一秒拉得太長,其實所有的細節都只是一瞬間的事,在那個瞬間的末尾衛光耀就已從樹下的陰影裏跳了出來,露出了滿面笑容,以及滿臉閃爍奪目的鑲了鉆的釘子。

他揮舞著空閑的那只手臂,左手撇開音箱的手把,操作了什麽,下一秒就響起震天的土味音樂,他浮誇地邊哼唱邊興高采烈地環視四周。

“哈嘍呀!第一次見面,晚上好各位,你們在聊什麽呢?——梁窗?!!我去,你怎麽在這?”

衛光耀一開口,所有人的警惕值一降再降,如果說剛開始他端著說話的時候大家還心存懷疑,那當他看到梁窗,扯著細嗓驚呼的時候,那些懷疑一下子就蕩然無存了。

每個人都露出了釋然又無奈的微笑。

沈原單手捂著因為離得近被吵得發痛的耳朵,轉臉對梅棋幹巴巴一笑:“我還是把這貨趕走吧。”

.

趕走是不可能的。

衛光耀充分發揮他自來熟的性格,沒讓任何人覺得被冷落,幾乎算反客為主地讓大家重新熱鬧了起來。

但是轉念一想,錢是他掏的,民宿也有他的投資,他實打實是真正的主人。

梁窗被他摁著肩頭坐下,旁邊是沈原還有衛光耀給自己留的位置,他跟沈原交換個眼神,還沒來得及說什麽,衛光耀竄得飛快,又跑到了角落的陳詩瑤身前。

他對其中糾葛一概不知,只同樣笑呵呵地湊上前去,不知道軟磨硬泡說了點什麽,陳詩瑤竟被他說動了,跟在身後回歸了大部隊,在梅棋旁邊坐了下來。

梅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腕,眼中有欣慰有安撫。

“好了!這下人齊了。沒有誰上廁所去了或者蹲桌子底下睡著了被我漏掉吧?”

衛光耀把那個不知道怎麽在雪原上拖過來的大音箱放在人群圍坐的中央,然後興奮地沖過來,猛地在梁窗右手一屁股坐下。

衛光耀總有這種讓人輕易產生親近感的能力,剛剛一來二去,已經跟一幫人聊得熱火朝天跟認識了十年一樣。他認真聽完這幾天發生的各種事,尤其是羅真的造謠營銷號,然後拍著胸脯保證所有的一切都包在他身上。

他胳膊肘一懟梁窗:“要我怎麽做,你後面跟我說。”

衛光耀的第二個優點:確實有解決問題的可靠實力,僅限經濟,智商尤其除外。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在了解過所有事情後,衛光耀打著“既然好心情沒了那當然要嗨起來”和“既然有好心情那更要嗨起來”這種一大堆莫名其妙的旗號,不容分說地把所有人拉在了一起。

他在篝火旁收拾出來一片幹燥的地面,夠所有人圍坐一圈,然後一個一個安排好每個人的位置。

於是局面就成了現在這樣。

好在是這時節的草原,而且也有衛光耀砸錢的原因,這幾天在牧場過夜的除了她們沒有別人,不然這音箱一開,準要被投訴擾民。

衛光耀興沖沖地掏出已經連好藍牙的手機,手指已經懸在播放鍵上了,卻還是要裝矜持地問一句:“準備好開始了嗎?”

“等一下!”

他哀怨地轉頭去看起身的沈原,像一只急著出門玩主人卻在這時候去上廁所的大型犬。

沈原無視他投來的視線,說:“你往那邊挪點,我不要挨著梁窗坐,我倆有仇。”

梁窗:“?”

衛光耀不明所以,在兩人之間看了一圈,但又怕這祖宗生氣沒敢多問,只好弱弱地說:“那找個誰跟你換下位置好不?”

“不行,我就要坐在這,你就挪一下,在我倆之間挪出一個空位就行了。”

這話一出,梁窗就明白她什麽意思了,果然擡頭看過去的時候接收到對方一個板著臉的wink。

一番調整之後,衛光耀終於能操縱他心愛的大音箱了,他先隨便放了一首自己歌單的,接著讓梅棋幫他統計大家想聽或者想唱什麽。

等大家一起合唱經典曲目的時候,沈原才探身過來,小聲跟梁窗確認:“坐得下嗎?”

梁窗看看兩人之間留出的距離,另一只手心虛地摸了把還在自己肩頭掛著的沈川的手腕,僵硬地扯了下嘴角回答:“坐得下,正好。”

沈原於是點點頭退回去,跟身邊的梅棋和小何一起唱歌去了。

梁窗摸完沈川的手,又撓撓自己的臉,莫名有點臊得慌,於是掀了一把拱在自己脖頸的腦袋,“別賴著啦,掛這好久了。”

沈川沒動,只在原位置蹭了蹭,梁窗觀察到他閉著眼嘟囔了句什麽,輕飄飄的,一出口就吹散了,什麽也沒聽清。

梁窗以為他又在故意撒嬌,於是用更柔和的聲音哄他,搖搖他的手腕,“坐起來吧,坐我旁邊……男、朋、友。”

大家都在自顧自地唱歌,衛光耀正繞到左邊去讓陳詩瑤也點一首,他背在身後的手機一直在震動,發出不間斷嗡嗡的聲響。

梁窗四下觀察沒人註意他這邊,低頭輕快地在沈川的眼皮上親了兩下。

“這下好了嘛?”

依舊沒有回應。

梁窗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渾身上下都僵硬起來,強烈的恐懼從心底泛上來,讓他又產生了那種腸胃痙攣的感覺。他右手懸至沈川面前顫抖,搖搖晃晃將要落下去時,沈川的嘴唇輕微動了動。

他慌亂的心臟稍稍回落一點,原地停住兩秒,幾乎是屏住呼吸地附耳過去聽。

“……梁……梁窗……”

沈川的聲音恍若夢囈,但真真切切是在叫他的名字。

他不是說鬼魂不會做夢麽?

就這樣無意義地重覆喊了好幾遍,然後內容才發生了改變:“……不……不……離開我……”

梁窗顫抖的手指落在他臉頰,心揪著回應他:“我不離開你,我不會離開你……”

沈川每重覆一遍,梁窗就跟著重覆自己的答案,可好似被夢魘困住的沈川卻沒有一點被安撫的跡象,反倒眉頭皺得更加緊了,繼續焦急執著地念著。

“梁窗,你要點什麽歌?”

有人遠遠問他,可梁窗根本顧不得。他是很匆忙地出聲拒絕了,還是徹底忘記了回應,他也記不得了。

他只覺得整個人像被抽空了,註意力全在近在咫尺的這張臉上。

等他再回頭時,他發現沈川醒了。

他像猛地從什麽沈重的夢魘中掙脫,終於脫身出來後,整張臉居然可以說是煥然一新、容光煥發,看上去狀態極佳,一雙正回望他的眼睛分外清明。

相比之下,梁窗臉色應該堪稱可怕,他更像是那個被噩夢纏身的人。

他啞著聲音開口:“你……”

他想問點什麽,卻不知道從何問起,心臟這時候已經落到了實處,於是嚴肅緊繃的面龐瞬間軟化,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句:“……你嚇死我了。”

沈川卻望著他,很突然地笑了一下。

笑容燦爛得恍若初見。

“你真的……真的嚇死我了……”梁窗牢牢抓著他的手臂,“你剛剛在開玩笑麽?你怎麽……”

沈川卻忽然指著耳朵,笑著說:“你聽。”

梁窗轉過頭,怔怔出神。

“Yelling at the sky.”

“Screaming at the world.”

梁窗只用了一秒鐘就聽出了這是哪首歌,但他沒說話,只是喉頭滾動一下,轉過臉來看他。

沈川望著篝火,用那種懷念的語氣笑著說:“你可能不知道,我特別喜歡這首歌。”

“Baby why'd you go away.”

“I'm still your girl.”

“很久之前有次我來關山牧場的時候,晚上也在舉辦篝火活動,大家圍在周圍,層層疊疊好幾圈,有聊天的,有手拉手唱歌跳舞的,我偶然經過時就在放這首歌。”

“我不知道這首歌的名字,也不知道歌詞內容,只是那天晚上閑來無事,於是我也加入了進去。”

沈川從他肩頭起來,站起身舉起手臂模擬,“我沒有同伴,也沒學過舞蹈,於是我就憑著自己看別人還有電視的記憶瞎跳。”

梁窗目光灼灼地看他的笑臉。

他假裝一只手搭在對面人的肩頭,另一只手與對方交疊相握,身體緩緩搖晃著,沒幾秒就停下來,自己笑話自己。

“我哪會跳華爾茲啊,純粹瞎扭。”

“How do I love how do I love again.”

“結果我自己跳了會,回過神來別人都在給我鼓掌?”沈川半彎著腰,很誇張地笑了幾聲,“多大一個烏龍啊,我這才知道這首歌就叫‘Dancing With Your Ghost’,意思是與你的靈魂共舞,他們都以為我是特別懂這首歌才故意這麽跳的。”

他似乎說到這才註意到梁窗沈默滾燙的視線,略微一楞後又掃了眼四周,“就跟現在一樣,他們怎麽都在看你?”

梁窗回過頭,其他人確實都在看他,所有的粉絲、所有人似乎都已經默契地安靜了很久,只是一齊用那種隱含的期盼註視著他。沈原和衛光耀也在小何身邊,應該聽她講了什麽,現在也露出了別樣的神情,沈原是慰藉,衛光耀是隱隱的激動。

梁窗掃過這些視線,明白了,於是輕輕扯動一下嘴角。

他站起身,向著沈川的方向伸出右手。

那只鬼魂僵硬地盯著那只手,在接收到梁窗投來的視線的剎那整個魂魄劇烈地一抖。

梁窗沒有開口催促,只是擡眼微笑,靜靜地等。

“Every night I'm dancing with your ghost.”

沈川緩慢地伸出左手,掌心向上,輕輕托起梁窗的右手。

無名指上的戒指在月光和火光的映照下閃亮非常。

梁窗向前一步跨出人群,沈川緊跟著他來到人群中央。

他還在看他們的兩只手。

明明只是虛虛相碰的姿勢,他卻莫名覺得比以往的任何一次相牽和相扣都要緊密。

沈川出神得太久,回過神來時兩人已經走至中央站定了。對方的手在他的註視下翻轉,緊密地扣住了他無名指閃亮的左手。

人群發出抑制過的小聲驚呼,還有驚喜的議論和笑聲。

梁窗牽著他的手,沒有即刻開始跳,反倒用那種帶有淡淡笑意的平靜語氣問:“沒準備好麽?”

沈川回過神,開始笨拙僵硬地邁步。

他們緩慢地跳起來,周圍欣喜亢奮的人聲更大了。

沈川不自在地舔了下唇,這是他死後第一次這麽公然地被註視。

他好像真的又被看見了。

梁窗卻沒有把註意力一絲一毫地分向別處,始終很專心地望著手臂方寸之間的他,眼睛裏是熟悉的平靜,卻又直白逼人。

“你竟然會跳舞。”

雖然沈川能感覺到梁窗也不專業,但每次自己邁步時他都能很快地應對,後退與轉身跟他相比非常地幹脆漂亮。

“Every night I'm dancing with your ghost.”

梁窗輕輕地“嗯”了一聲,“我學了很久。你的視頻裏拍得很清楚。”

沈川嘟囔著:“我瞎跳的也能學會麽。”

心裏卻已不自覺地回到了那時那刻的心情。

那時候他在想什麽呢?

掙紮許久才說出口的告白被梁窗匆匆略過,他是該聰明點一起演無事發生,還是不講道理地胡攪蠻纏,直到把兩人之間所有美好的情感蹉跎得覆水難收?

……那時候他又能想什麽呢?

而他懷抱著這樣的心情錄下的視頻、放空頭腦隨意扭動的肢體其實都被梁窗看在眼裏。

沈川踏錯了步子,心裏一緊想要收回,卻已經來不及了。但幾乎是同時,梁窗很快做出了應對,身體後撤的角度微微偏移,讓那個意外的錯誤變成了另一種精心設計的“正確”。

沈川不禁想,梁窗又將那個視頻看了多少遍?他的視線有沒有從他笨拙的動作和虛假的笑面看進內心?他看出他在糾結在掙紮、在想什麽了嗎?

他看視頻的時候又在想什麽呢?

“Never got the chance.”

“To say your last goodbye.”

“當然不全是那些。你那條視頻之後,有很多你的粉絲模仿了那一段,進行拆分和簡單的編舞。我去學了。”

沈川隨時擡頭都會與梁窗對視,他的目光和聲音都很平靜,包裹得他很安心。

梁窗說:“我學著視頻裏的動作,想著哪天我們一定會一起再跳一遍,因為我們是彼此最好的朋友。但我學著學著又想,我學會有什麽用呢?真正跳的時候你肯定還是按你的習慣來,你是鏡頭裏的人,不是努力學習、模仿的粉絲,我學得再好你跳的也不會是編舞的另一半。”

“於是我又點開你自己的視頻,看你的動作、節奏,猜你的想法,還有如果這裏你跳錯了我該怎麽變換步伐。”

沈川默默地盯著他的眼睛和開合的嘴唇,小聲說:“……可你已經拒絕我了。”

“是啊,我拒絕你了。”梁窗淺淡地笑了下,“我永遠也不可能跟你一起跳這支舞了,不管是亂跳還是編舞。所以我把手機關掉,退出,不再點進那個視頻。”

“但是我已經學會了,忘不掉了。”

“I gotta move on.”

“But it hurts to try.”

明明舞步是沈川前進梁窗後撤,但沈川卻覺得主導權在梁窗那裏。他跳得那麽熟稔,掌控自己身體一舉一動的同時,也好像掌控了他的。

音樂還在繼續,但也漸漸和周圍的人聲一起淡成了背景,整個世界變得空空蕩蕩,只剩下了雪原、篝火、月亮和他們。

“Every night I'm dancing with your ghost.”

沈川跟隨梁窗緩慢地搖晃、轉圈,他盯著他的愛人平靜如月光的面龐看,覺得自己臉上剛剛重獲的色彩與生機正在一點點褪去。

他感到自己的身體在不受控制地顫栗,他的表情正在逐漸冷卻、繃緊,最後凝成一種阻滯他開口的極度的悲傷與恐懼。

“Every night I'm dancing with your ghost.”

他看到他的愛人嘴唇微動想說什麽,但他殘存的五感也在潮水般迅速退去,沈川什麽也沒聽清。

他竭力想回應點什麽,哪怕是輕輕笑一下,可是一樣,什麽也沒做到。

他的靈魂被拽向大地,他感到自己在急速地墜落。

感知消散,他什麽也不知道了。

“Every night I'm dancing with your ghost.”

音樂終於結束,留下一片寂靜,那些人聲都被抽離了,梁窗只呆呆站在原地,恍如一具失魂人偶般盯著腳邊地面上多出來的東西。

——那是一枚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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