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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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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筆信

沈川走後這麽多天,每次醒來,梁窗還是會覺得自己在做夢。

但已經比前幾天好很多了。

他不會在買東西的時候下意識多想另一個人吃多少,也不會在刷到好笑視頻或者適合對方的東西時轉發給另一個人。

現在他多拿起一顆水果時就會後知後覺地放下,鏈接覆制到剪貼板後就會慢吞吞地刪掉。

不會再幹那些傻事了。

頂多醒來盯著天花板的幾秒有些悵然若失罷了。

梁窗起床,燒水熱牛奶,然後洗漱、換衣服、穿鞋,最後拿起鑰匙帶上牛奶出門。牛奶在電梯裏用吸管紮破,出小區門前就能喝完。然後他在青河居大門右手邊的第三家包子鋪買兩個包子,吃完,再去公交站牌下等328路公交車,前往報社上班。

哦,忘了。他辭職了。

梁窗從站牌休息處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雖然主任後來專門跟他發消息,說理解他的心情,給他放個假,什麽時候調整好了回去都可以,但梁窗還是拒絕了。

主任表示理解:“年輕人嘛,停下來休息休息四處看看也好。現在各行各業發展都不太好,那就給自己放個長假。等你什麽時候想回來,我依舊歡迎。”

梁窗打開導航,看規劃的步行路線,有3.8公裏。

他把手機裝回兜裏,每每快到路口才拿出來看一眼。

一路上步履不停,腦袋放空,什麽都不去想,周圍一切自然的風吹鳥叫,各種熱鬧人聲全都不打招呼地朝他耳內湧。

不容拒絕。

挺好。

這些天梁窗模仿沈川生前的穿著,學著適應他當時的生活節奏。前者把他凍得夠嗆,後者讓他累得夠嗆。

他不是沈川,體會不到對方真正的心情,猜不到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在想什麽,只是盲目地模仿,把自己的生活填得滿滿當當。

這樣他能好受些。

到長樂公園的時候擡手看腕表,已經10:21了。

「長樂公園今天天氣很好,沈川。」

「雖然現在是冬天,高處的大樹都成了幹巴巴的枯枝,亂七八糟地在藍天之下糾纏在一起,但那些常青的灌木一如既往地茂盛。」

「我來的沒你早,不知道你晨跑時看到的是不是這樣。」

梁窗合上日記本,朝遛狗遛孫子的大爺大娘堆走過去,很突兀地開始搭話。

“早上好。”

“不早啦。”大爺說。

「你好像總能很自然地跟所有人攀談,我沒有這種能力,也很少有這種勇氣。」

梁窗笑笑,繼續接沒營養的口水話:“哈好像是有點,小狗可以摸嗎?”

大爺點了頭,他就蹲下來開始擼金毛的腦袋。

“不過現在願意早起來公園的年輕人少啊,你也不錯啦。”

大娘笑著誇了句,突然想起什麽開始和大爺聊天,“哎我記得之前也有個年紀差不多的小夥子常常來這跑步,他每次來得可早了,說話也熱情,最近怎麽沒見了?”

大爺也想起來了,“是啊,也許有了別的生活吧。”

他盯著梁窗瞧,忽然認了出來:“小夥子,你認得他吧?有次是不他繞著長樂湖跑步你幫我遛狗來著?”

梁窗起身,禮貌笑笑:“是。他搬走了。”

「記得你的人不少。」

「你的親人、你的朋友、你的粉絲,甚至於幾面之緣的陌生人……」

「可為什麽你姐認定了牽絆最深的人是我呢?」

「沈川,今天是第六天。」

「如果沈原說的是真的,你會來見我嗎?」

「會嗎。」

他寫著字,沈川就在一旁彎下腰,靜靜看他的臉,什麽也沒說。

·

第七天了。

沈原一大早又發來消息問他見沒見到沈川,梁窗說沒有。

他甚至還開玩笑地問:【你是不是搞錯了,其實另有其人?】

沈原沒再回消息。

足足過了十分鐘,她才又丟來一個墓地的定位。

【隨便你。】

梁窗嘴上說著無所謂,卻還是想著第七天、墓地這樣的字眼,起身洗漱潔面,修了眉,還自己抓了發型,然後換上一套體面得堪比面試的衣服,坐在家裏開始吃外賣。

快吃完的時候又罵自己是神經病,進房間又換了一套日常點的。

他沒想好要不要去墓地,也不知道沈川到底會不會出現,吃完飯胡思亂想一通,幹脆拿起筆寫日記。

「2027年1月23日,星期六,晴」

寫不下去。

一大早什麽都沒發生呢寫什麽?

梁窗極力想給自己找點事情幹,刷手機、看電視、看書、睡覺、打掃衛生等等等等全試了一通,一個都幹不下去。

這時候他終於想起了幾天前葬禮上沈原交給他的日記本。

他輕輕把那本日記放在茶幾桌面上,深吸一口氣,良久才敢小心翼翼地翻開。身邊的沈川像是預見了什麽,坐到了沙發的對角,背對他。

「2026年2月16日,星期一,春節。」

「新年快樂梁窗!」

「你說可恨前一天加班到太晚沒趕上回家的車,於是我騙你說我也沒趕上。」

……

「2026年3月19日,星期四」

「我們一起體驗燒玻璃,梁窗,我偷偷給你燒了一枚戒指。」

……

「2026年6月16日,星期二」

「梁窗,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了。你能不能不要躲我?」

……

幾乎每篇日記的開頭都從他開始,梁窗不信邪地繼續往後翻,卻發現無一例外。

他起身沖進沈川房間。

這不是沈川唯一一本日記,他知道。從高中起他就養成了寫日記的習慣,到現在算下來也有七八本了。

梁窗把那些都拿出來,和最後這本擺在一起,然後突然不知道該怎麽好了。

每本日記封面沈川都記錄好了時間,因此排序很容易。

梁窗很輕易就找到了第一本。

他顫抖著翻開。

「2011年12月24日,星期六,平安夜。」

「我怎麽辦?」

「我怎麽辦?」

「……除了寫日記我不知道還能跟誰說,梁窗也不行。」

「我發現我喜歡梁窗。」

剎那間,好像過去所有經歷過的一樁樁一件件都在往梁窗腦內湧,掀起滔天巨浪,他無從抵抗。

他要被淹死了。

那年沈川十七歲。

這是一個青春期男生無助的剖白。

他早早發現自己的少數。他害怕,他退縮,他不知道該怎麽在別人異樣的目光下存活。

他不想變成異類。

但他還是那麽輕易那麽明確地承認了他的喜歡。

梁窗以為沈川是後來才開始慢慢喜歡自己的。

於是他質疑,他否認。

他堅決地否定他,說這不是喜歡不是愛。

“你錯把友誼當成了愛情。”

“沈川。”

“我們是朋友,做不了愛人。”

“做朋友我也一樣愛你啊……你非得要逼我嗎?”

……

梁窗開始寫日記常以沈川開頭,是因為沈川去世了,他想把每天發生的一切說給他聽。

……那沈川呢?

他的日記是他知曉寄不出去的一封封寫給梁窗的信。

他寫了十五年。

他又希望梁窗看見,又怕他看見。

有時候又想要引起梁窗的好奇,近乎祈求地想讓他早早發現一切,幹脆攤牌。

可是梁窗從沒看過。

他翻遍每本日記,都是無一例外的——

「梁窗。」

「梁窗。」

「梁窗。」

梁窗徹底失了力,坐在了地上。從日記堆裏拿出沈原給他的那本,挨個看。

最後這本日記時,沈川視頻爆火,一躍成為知名戶外冒險博主,他們也因為徹底說開爭吵不斷。

沈川常常在外,各地山川大河挨個看遍,去到哪就拍照拍視頻發給他。

梁窗偶爾回覆。

因此這本日記寫的內容比以往短很多,大多時候簡要介紹所在的景色,遇到的人或事,掛念一兩句梁窗就算結束。

梁窗很快就要看到末尾——沈川出意外的前幾天。

那次啟程之前他們爆發了激烈的爭吵,互相折磨得簡直要瘋。吵完架的第二天沈川背上包就去了最近的雪山。

這座雪山被開發成了大眾景區,和沈川以往去過的相比,是最不可能出危險的。

年登頂者少之又少,事故頻發的山他都爬過,又怎麽會折在這裏?

可事情還是實實在在地發生了。

日記裏沒有一點危險的預兆,前幾天沈川還在分享自己在各個露營地過夜的感受,講不同天氣下山裏的景色,甚至還有偶遇的粉絲。梁窗猜不出意外到底是因為什麽,接著翻到了最後一篇日記。

「2027年1月15日,星期五」

「梁窗,這是我在山裏的第三個晚上,也是那天之後我想著你的第三個晚上。」

「我想你說過的話,想你憤怒的臉,想你轉身就走的背影……」

「你恨我吧。」

「隨便恨我什麽,總之恨我吧。」

「今天天氣比前兩天好,夜裏天上的星星最多,風很大,但我習慣了。真的很美很美啊,你好久沒看見過這樣的景色了吧,梁窗。」

「為什麽突然要不知所雲地扯這些,因為你總得讓我說點別的,我才能鼓起勇氣說後面的話。」

「梁窗,5502天了。」

「算上今天,我喜歡你滿打滿算5502天了。」

「而我們認識的時間比這還要長。」

「你說我是個過分註重儀式感的人,那你猜猜我為什麽開始寫日記?」

「因為我想今天我會喜歡你笑起來的樣子,明天我還會喜歡你較真的軸勁,後天或許又會發現你義正辭嚴伸張正義的樣子很可愛……我不想忘記前一天因為什麽喜歡你,所以我要寫下來。」

「寫成日記,就永遠也忘不掉了。」

「梁窗我問你,你說我的喜歡不是喜歡,愛不是愛,那你說什麽是喜歡?什麽是愛?」

「你說的上來嗎,你個不懂愛沒愛過人的笨蛋?」

「那你就恨我吧。」

「恨的深一點。」

「因為我做不到。」

「我已經沒救了,這世上沒有治愛情的藥,更沒有治同性戀的藥。」

「所以再見,梁窗。」

「這是最後一封寫給你的信。」

「明天起我會背上行囊,走過山川大地。」

「家裏的東西我會讓我姐幫忙帶走,放心,我不會再來找你,畢竟說清楚了,這是告別。」

「告別就是告別,不是再見一面的借口。」

「晚安梁窗。」

原來原本也是永別。

梁窗這才明白。

沈川不會來見他了。

活著的時候不會。

死後更不會。

他擡頭看時間,第七天的一半已經快要過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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