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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特別番外:五月之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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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特別番外:五月之鷹

*愛的目光註視著被遺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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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索科洛娃這個名字,在俄語裏是“五月的獵鷹”的意思。

曾祖母給冥冥起這個名字的時候,西伯利亞的五月還在下雪,白樺樹剛冒出指甲蓋大小的嫩芽,凍土還沒化透,風從西邊刮來,帶著松脂和冰碴子的氣味。小城裏的人都說,這名字太大了,一個窮人家的孩子,起什麽鷹的名字,飛不起來的。曾祖母就說,名字要大,人才長得進去。

和庵歌姬不同,梅·索科洛娃是她悲慘的過去,飄零過半個地球到那家名不見經傳的青梅町福利院,完全是她自己的主意。

她出生在俄羅斯西伯利亞的一個小城裏,現在回憶起來,只記得漫天飛舞的白樺絮和松脂燃燒的辛辣氣香。那是座嗜酒的城市,不是在喝酒就是準備喝酒,凜冬之下的黃昏裏,老人抱著小女孩在火爐邊搖著搖著,唱著“小小的青鳥飛過雪山,飛過冰河,落在我心上”的俄羅斯童謠。

小女孩是冥冥,老人是她曾經的祖母。

她的父母年輕時候各有各的風采,男帥女靚,都是小城裏的風雲人物,但感覺永遠都在吵架,老爹永遠在指責老媽紅杏出墻,老媽則指責老爹不思進取,只會招惹狂蜂浪蝶。他們吵得厲害了就摔鍋丟碗,家中總是充斥著酒瓶被砸碎的聲音,任何時候那個拉扯老爹長大的曾祖母就含著淚哄這個勸那個,勸他們為了小梅別把事情鬧得更大,小梅雖然還不會說話但其實是懂事的,父母吵架她會一輩子記在心裏。

但冥冥誕生的狀態完全不是曾祖母說的那般脆弱,某一次爹媽吵得正歡,隔壁鄰居家的孩子們過來看熱鬧。冥冥原本在旁邊安安靜地玩著俄羅斯套娃,忽然就丟掉套娃起身上去,騎上了其中最大的男孩劈頭蓋臉一頓暴打,打得男孩嚇得嚎啕大哭。爹媽給驚到了,竟然停下不吵了要上來拉架,但冥冥一甩手拔腿就跑,跑得比兔子都快,跑了十幾裏地去城郊那座老屋裏找曾祖母去了。

那年她才兩歲半,一個兩歲半的孩子穿越村野跋涉那麽長的路,簡直等於成年人攀登珠穆朗姆峰那樣的冒險。

但曾祖母從林地裏回來的時候,這個小女孩正盤腿坐在屋前的白樺樹下啃松子,因為剛剛長齊的奶牙,還不太好用,她還知道用小刀先把松子殼剝掉再一顆一顆撿進嘴裏。

曾祖母是個老派的老女人,從不用手機不看電視也不信銀行,足見冥冥長大的那座小城有多落後。別人都覺得曾祖母是個早該埋進地裏的古董,但只有她能降住冥冥這個混世魔王。

冥冥遇到她就老實了,曾祖母叫她陪著撿松果她就撿松果,曾祖母沒事交給她做她就在旁邊玩泥巴,但必須坐在她看得到曾祖母的地方。所有人包括爹媽都說冥冥是傻的,她會說話但很少說,但打起人來那股子混勁連男孩都害怕,只有曾祖母反覆說我的小梅是聰明的,我的小梅有非常好看的眼睛,我的小梅的眼睛會說話。

風流倜儻的父母收入菲薄,連女兒上幼兒園的錢都付不起,或者說當這錢和酒錢沖突的時候還是酒錢優先。所以他們長大了就不管冥冥了,把她丟給曾祖母也免去很多麻煩。曾祖母是地裏長出來的女人,當年俄羅斯集體農莊解散的時候,有一小塊被分下來的土地,一間能擋風雪的老屋,院子裏還有兩棵老樺樹和一窩蜂,勤勤懇懇勞作的話,收入足夠養活她和冥冥。她小心翼翼地盤算著收支,把省吃儉用攢下來的錢藏在一個鐵皮罐裏,上面壓著幾塊磚頭。

這個老態龍鐘的老人不太相信銀行,直到某天鄰裏有個年輕人在外面賭輸了錢,偷摸摸地翻進她們家裏來要掏磚頭下的鐵罐。等曾祖母醒來的時候,戰鬥已經結束了,鐵罐的地下倒著一個人,年僅三歲的冥冥丟了手裏的磚頭,正準備把這個賊拖出去,可縱使她的強壯程度遠超同齡人,這份工作還是太挑戰了。

曾祖母當時什麽也沒說,沈默地摸了摸她的腦袋,第二天起早就帶著她進了城,在一家銀行把錢存進了一個定期存單,輸密碼的時候曾祖母讓冥冥自己輸,櫃員急忙阻止,說孩子輸完密碼就忘了,到時候還得找回密碼太麻煩了。曾祖母就說沒事,我的小梅聰明得很,我的小梅會記得,這是我的小梅將來結婚的嫁妝。

她就是這麽無原則地相信她曾孫女是個很厲害的孩子,雖然冥冥的厲害似乎只在追貓打狗和打小朋友這件事上表現出來。

老人的生命就像風中的蠟燭那樣,沒有人知道它何時熄滅,在冥冥四歲那年,有一次曾祖母帶著她出去玩,在給教堂的老神父送蜂蜜的時候這個老人突然倒下,後腦著地發出沈悶的響聲,然後她再也沒能起來。

醫生很快宣布了她的死期,盡管她還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有呼吸,能睜開眼睛,但說不出話來。在醫生說話的時候冥冥就默默地站在床頭,握著曾祖母的手,怎麽勸都不離開。這個蠻橫的女孩突然變得特別特別安靜,可她沒有哭,一滴淚也沒有。

那個寂靜的夜裏只剩下她和曾祖母,曾祖母在黑暗中突然睜開眼睛,蠕動著嘴唇問了一句什麽,卻發不出聲音。

冥冥知道她想說什麽,準確地報出了那張存單的密碼,老人露出欣慰的笑容,冥冥掌中握著的那只枯瘦的手忽然失去了力量,可她仍舊站在那裏,仍舊緊緊地握著那只手,直到那只手徹底地冰冷了。

第二天冥冥就去取出了存單裏的全部錢,盡管爹媽努力想要留住這筆意外之財,但四歲的女孩以迅雷不及掩耳把曾祖母的後事全部安排好了,從墓地到葬禮。那是一場風光大葬,舊式而且隆重,盛大的禱告聲中,冥冥獨自扶靈進那座老屋背靠的雪山,還是一滴淚不流。

小城裏的人這才感到奇怪,說還是老人家看得準啊,索科洛娃家的小姑娘其實是聰明的,一點都不傻。冥冥何止不傻,她早熟,早熟得匪夷所思,她之所以不說話是懶得說,以她的智商,跟同齡的孩子的確沒什麽好說的。她一言不發就打人是因為她容易心煩,世界在別人的眼裏是藍天白雲車水馬龍,在她眼裏就是荒誕錯亂的浮世繪畫。她一擡頭就能看見那些不知名的怪物趴在人們的肩背上,將那些黏膩的附肢一寸一寸往人的脖頸裏鉆。

從她記事起她就能看見這些醜陋的東西,她無法忽略它們,只要父母一開始爭吵這些東西就會源源不斷的出生,她甚至能看到陰暗的影子趴在她爹媽的肩頭,發出桀桀的怪笑。

她很不願往人多地方去,如果在車水馬龍的街頭站定,那些烏泱泱的人群便成了滋生怪物的溫床,無數的鬼東西就會從人縫裏往外冒,她能聽出那些鬼東西彼此之間發出的諂媚和欺騙。可有的時候她覺得人類才是最擅長偽裝的怪物,他們滋養那些鬼東西,他們那麽地善於爾虞我詐。

她也知道對於父母來說,自己是意外的,在沒有她之前他們各有各的風流各有各的生活,只是無可奈何之下才結的婚,又因為怕沒有面子和沒錢所以沒有離婚。每當他們抱怨人生不如意的時候,他們最煩的就是冥冥,他們吵架的時候手指不指著對方而是指著冥冥,一致認為都是這孩子逼他們不得不忍受眼下的生活,如果沒有她一切都會變得好。冥冥甚至知道父母的情人是誰,分別是左鄰右舍的鄰居,每當天黑老爹就會摟著隔壁的阿姨甜言蜜語,老娘也會撲進樓上叔叔的懷裏嬌笑。

可曾祖母什麽都不知道。這個善良的老人總以為孩子們只是還沒長大,等再過幾年一切都會好的,等再過幾年他們就會和自己一樣愛小梅,可她沒想到的是自己再也看不到這個以後了。

冥冥離家走了,那年她五歲,心理上大概是八歲或者十歲。她離開家也沒有什麽特別的原因,只是她留在那個小城裏的原因已經沒有了。她總是呆在能看到曾經的祖母的地方,不是她害怕孤單,而是她得看顧那個孤單的老人,就像貓看顧它的飼主。現在飼主死了,她也自由了。

“小小的青鳥飛過雪山,飛過冰河,落在我心上”,唯一值得留念的就是那首童謠,真想再聽一次,被那個老人抱在懷裏,她那麽地幹枯瘦小又那麽溫暖。

這是這個叫梅·索科洛娃的小女孩這輩子唯一一件無法理解的事,在曾經的祖母懷抱裏的時候,世界是簡單、幹凈而又清晰的,藍天是藍天,白雲是白雲,所有的一切都是那麽安靜,曾祖母身上從來沒有出現過那些怪物,也沒有它們發出的白噪音,只有那首歌緩緩地流動。

從電視劇的邏輯分析來看,這首歌大概承擔著“愛”的作用,但即便直到現在,冥冥還是沒法對愛做出完整的解析。

除了曾祖母,好像沒有任何一個人關心過她的人生,連她自己都不關心,她從小就是個早熟的果子,熟得太厲害就該爛了,爛了之後就隨便埋在哪裏都行。她對理想和愛這種崇高的概念都沒有興趣,也不相信任何美好的事物。這個世界上最美好事物的已經被她埋在那座雪山裏了,是那個老而幹枯瘦小的女人,會叫她小梅的女人,也只有她在意過冥冥的未來,說冥冥將來會去很遠很遠的地方,去看那些她這輩子都沒看過的東西,還會出國去大城市,聽說海的那邊有一個叫東京的城市,那裏的女孩們穿得體面又好看,在水晶般透明的摩天大樓裏上班,辦公室的窗外是漂亮極了的海景,也不知道這個古板的老太太從哪裏聽說的,拼湊起來構出了她的美好未來。

對於那個完全看不清未來老人來說,其實一切的確可以想象成那樣,也只有這樣的信念可以支撐她佝僂著背在冰天雪地裏勞作,支撐她多活一年。

冥冥踏上了那艘前往日本的偷渡的船,沒有什麽特別的理由,只是某一天她從夢中醒來,覺得要去那個叫東京的城市看一看。

在青梅町福利院遇到庵歌姬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一個也能看見那些鬼東西的女孩。可其實當年她對庵歌姬的印象不是那麽好,心想這個女孩怎麽那麽蠢?給人欺負成這樣了還不知道打回去,被護士折磨得掉了一顆門牙還能傻乎乎的沖她笑。後來她才知道這是那個女孩的厲害之處,她就是這樣一個人,即使身在地獄裏也能放聲歌唱,也只有她對那首關於青鳥的童謠堅信不疑。

於是冥冥開始跟庵歌姬講那些自己都遺忘的東西,希望、理想、相濡以沫的愛,講那座永遠在下雪的小城,講她爹媽肩頭趴著的怪物,講那個老而幹枯的女人。再度提到那首童謠的時候冥冥一陣恍惚,好像那個枯瘦的老人再次站在了她背後,雙手按著她的肩膀,輕輕地哼著那首幼齒的歌:“小小的青鳥飛過雪山,飛過冰河,落在我心上。”

“你還沒告訴我這首歌是什麽意思呢。”庵歌姬說。

周圍那些鬼東西刺耳的白噪音忽然都停滯了,世界仿佛萬古洪荒,冥冥再一次感到那麽安靜,就像坐在白樺樹下的千千萬萬個下午,世界只剩下曾祖母的手和曾祖母的歌聲,再沒有別的什麽了,幹凈、清透,簡單得像一張剛鋪好的白紙。

這個叫梅·索科洛娃的小女孩看著庵歌姬的眼睛,用力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認真的說:“是希望,希望的意思。”

FIN

作者有話要說:

正如那個遇見了冥冥重新開始相信希望的歌姬一樣,那個遇見了歌姬的小梅,終於擺脫了曾祖母去世之後的麻本生活,再一次開始學習如何成為一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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