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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Jormungand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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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Jormungandr

*人總要抱緊什麽才知道自己真的存在,哪怕那只是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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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9月30夜,有樂町東側的應急醫療點內,電源櫃接連跳閘又合閘,原本一片雪花和黑屏的監控屏幕忽然恢覆了畫面,信號恢覆了不到三分鐘,所有頻道同時被強烈的地磁幹擾覆蓋。這一刻富士山第三次震動,巖漿把河口湖站周邊附近的酒店全部吞噬。

“見鬼!兩次爆發之間的間隔這麽短?”禪院直毘人怒喝了一口燒酒。

他跟樂巖寺嘉伸剛從頂樓的臨時傷患收容區沖出來,兩個人身上都纏著厚薄不一的繃帶,還沒來得及喘一口氣,就看到夜蛾正道和家入硝子呆呆地站在主監控臺前,空氣裏只剩下警報聲在不斷回響,監控屏幕上紅色的警示框一層層疊加,幾乎覆蓋了所有畫面。

“從這種地脈反應看,兩面宿儺已經徹底蘇醒,就看楚子航能否在短時間內控制住他,否則……整個東京就要被熔巖淹沒了。”家入硝子慢慢地轉過頭來,輕聲說。

“報告楚子航的位置?”樂巖寺嘉伸忽然喝問。

“高架!明治通高架!他們在明治通高架路的主幹道!”夜蛾正道反應過來也跟著大吼。

“讓樓頂的直升機準備,帶我去明治通高架。”樂巖寺嘉伸沈默了幾秒鐘後站起身來。

“這是要我繼任京都府立咒術高專校長的節奏?”禪院直毘人吃了一驚。

“憑借楚子航一個人就想把兩面宿儺徹底壓制是很難的,我們現在失去了五條悟和夏彌這兩張王牌,那地方不僅有兩面宿儺,必然還有無數的死侍。雖然楚子航確實是極其罕見的殺胚,但他一個人清理不掉這麽多怪物。”樂巖寺嘉伸冷靜地說,這個老人臨到生死關頭反而爆發出了無與倫比的威壓與魄力,“這種送命的活由我去最合適,反正我已經見過這個花花世界了,而你們都比我要年輕。”

“樂巖寺校長,也許還沒到你送死的時候,你們幾個,過來看一下這個……”家入硝子的聲音忽然有點怪異,“我們要有第二站線了。”

“第二戰線?”夜蛾正道一楞。

“東京都氣象局在東京灣沿岸投放了幾百個偵察無人機,這些無人機都帶有紅外線攝像機和Gps定位系統,用來監視異常活動。這是幾分鐘前在無人機回傳頻道上拍攝到的畫面。”家入硝子把照片投影到大屏幕上。

作為絕對合格的酒蒙子兼兩耳不聞窗外事的老無賴,禪院直毘人看到那個模糊的畫面時還是倒吸了一口冷氣,東京站至銀座一線成群的龍形生物糾纏在一起,像是活著的洪流,正沿著街道推進!

“數量大概有多少?”樂巖寺嘉伸大吼。

“數不清,我可以試著形容一下,那一片大概是整個銀座購物區被人塞滿的模樣。”

“死侍群不是在明治神宮地鐵站被夏彌基本清除了嗎?怎麽還會有這麽多的死侍?”夜蛾正道不可置信。

“不知道,比較可能的情況是,那個家夥在東京地下層修建了好幾個死侍養殖池,只不過最開始它們被下令沈睡了,按照古裔的傳統,所有死去的族人都會被制成類似木乃伊的屍守來守衛城市,現在它們的制造者死了,沈睡的屍守全都蘇醒過來了。”家入硝子慢慢地說,“它們來朝聖了。”

“朝聖?這裏又不是耶路撒冷!”禪院直毘人大聲吐槽。

“它們是憑著直覺去朝覲它們的造物主的。動物界中有類似的行為,羂索死亡時他的屍體釋放了大量的信息素,信息素隨著空氣擴散,喚醒了地底的死侍。這跟蟻群的行為模式很相似,蟻後準備生育的時候,蟻巢中有生育能力的公蟻都會聚集到它的身邊。這是一種本能,完全不受意志的控制。那家夥把每一步都算好了,即便我們成功殺了他最後的贏家也還是他,這才是他最開始策劃的東京覆滅的浩劫。”家入硝子說。

“必須想辦法阻擋它們!一旦它們從銀座四丁目方向過境,大規模湧入西邊的避難區域,等到了新宿副都心後果不堪設想!”樂巖寺嘉伸說,“通知樓頂的直升機準備!除了家入所有人都跟我走!家入,你一個人照顧這裏的傷患沒問題吧?”

“沒問題。”家入硝子冷靜地說,“只要你們守住朝聖的關隘就好。”

“我有問題,我有問題!”禪院直毘人苦著臉大叫,“我這一把老骨頭還要上山下海亂沖鋒的,去打那種變了異的怪物,絕對有問題啊!我看這種機會還是讓給年輕人比較好……”

他一邊抗議還一邊猛灌了幾口燒酒,這種時候也只有究極神經病才能和他一樣榮辱不驚又奇葩無比了。

“抗議無效!你可是目前僅有的珍惜戰力!你要跟一個小姑娘爭留守崗位?她是醫生又不是戰士!”夜蛾正道一把拎起他的羽織就走,又朝家入硝子所在的方向扭頭,看著她的眼睛,“事到如今老師得離守保護你的崗位了,我會留下兩具咒骸保護你,不過你得答應我,你一定要活下去!”

此時的銀座四丁目交叉口已經變成了一片烈焰汪洋,所有的櫥窗玻璃,甚至是裸露的鋼筋混凝土結構都被極端的高溫熔毀了。遠處還能看到庵歌姬的身影,她剛從那棟塌了一半的大樓裏幹掉整整一個連的死侍撤出來,還沒等緩過來哪怕一分鐘,新的屍潮就鋪天蓋地的湧來,好在她終於跟失散已久的大部隊重新接上了線。

七海建人的鈍刀剛剛被震飛掉進巖漿裏徹底報廢了,日下部篤也的太刀也斷成兩半只能當廢鐵丟掉,冥冥把手中不知道從哪裏順來的烏茲沖鋒槍伸進那東西的大嘴裏連射,打空了彈匣這才逼退了那群鬼東西前進的步伐。眼下所有的武器都報廢了,但是他們沒有退路,這就是咒術師的宿命,即便孤軍奮戰,也要沖向戰場。

“要不要我給你們講點勁爆的小道消息?比如某個爛橘子的小三其實是東京市議會秘書長,那個秘書長背地裏和某大企業高管還有長期不正當關系,結果最後被監察委員會查出醜聞,不得不辭職跑路了。還有前任副議長,據說他和加茂老頭的妾室還有私生子,你們說這群政壇人物玩那麽花樣百出幹嘛?”日下部篤也邊換彈邊吼。

“確實夠勁爆,相比起來我們在涉谷惡戰死侍群都不算什麽新聞了!”庵歌姬怒吼回去,“能不能先閉嘴抓緊時間搞定這群惡心東西!”

“你是讓我抓緊時間?什麽時候殺出死侍群變成這麽容易的事情了?歌姬你的語氣像是在問我們早飯為什麽還沒吃完!”

戰場對他們非常不利,視野被巖漿蒸發的濃煙徹底遮蔽,他們只能盲目地掃射。最終他們不得不退進了東京都政府因為防洪修葺的地下隧道,死侍群沿著入口坡道湧入,同它們一起湧入的還有熾熱的巖漿。幸運的是他們在路上撿到了一輛裝著重武器的軍用車,車廂裏有充足的彈藥儲備,烏茲的特制大口徑穿.甲.彈在四人手中瘋狂傾瀉,死侍被成片的彈幕硬生生掃倒下去。

日下部篤也已經不記得自己是多少次擊退死侍了,反正每當猙獰慘白的人面在眼前一閃他就開槍,那東西就發出嬰兒般尖細的慘叫聲,整片空間中都是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見鬼!東京到底還有多少死侍在泛濫?那個屍體小偷把這東西當鰻魚來養嗎?”日下部篤也怒吼。

“我怎麽知道?事到如今你還他媽有心情吐槽嗎!”七海建人跟著他吼,槍聲在封閉空間中回蕩,震耳欲聾,大家說話只有靠吼。

“你們倆要吐槽就吐槽,但別停火啊!”冥冥提高音量大吼,“左側還有一波!”

重機槍的槍聲還在轟鳴,聲音二次折返在耳朵裏像是永遠停不下來的尖嘯,震動沿著地面和骨骼傳導上來,讓人分不清是世界在崩塌,還是自己的意識在崩塌。

伏黑惠也想要把耳朵捂住,他不想聽周圍那些死侍和咒靈尖利的歡呼聲,更不想見證詛咒之王誕生這所謂的神跡。

在這個烈焰般的地獄裏,野心家得到了夢寐以求的力量,幕後真兇實現了夢寐以求的陰謀。這一千年來,禦三家一直高舉著勇氣的旗幟,咒術師們舍生忘死地對抗不斷再生的敵人們,堅信著生命終會消逝,而人性的光輝永遠不滅……可他感覺自己好像快死掉了,虛弱得不能站立。當然他也沒法倒下,只能僵硬卻無力地站著。他甚至沒辦法捂住耳朵,因為他手中揮舞著不能停的武器,他只能別開眼睛不去看。

“伏黑!伏黑!你這家夥給我回神!”釘崎野薔薇一個巴掌扇在他臉上。

伏黑惠吃痛,意識終於回神了。他扭頭去看,看到的是一雙亮而堅定的眼睛。

“還有機會。”釘崎野薔薇說,“你還有體力,我的手中還有釘子!新田明小姐和伊地知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輔助監督都還在戰鬥!你給也我振作一點!”

事到如今伊地知潔高還沒有放棄,他在嘗試發動楚子航那輛看起來還算完好的Panamera的引擎,想辦法潛進地鐵站去救五條悟。他頂著半頭的血,右手也在之前的搏鬥中明顯錯位了,他解下自己的領帶給變形的手腕做了個簡單的束縛,用左手拖著方向盤一遍遍猛踩油門轟開擋風玻璃前的死侍。伏黑惠看著他這種不要命的駕駛方式,才發覺自己其實根本就不了解伊地知潔高,對他唯一的印象就是五條悟的跟班,真沒想到這個戴著眼鏡的文弱青年也有那麽張狂的一面,面對絕境就像是凡人面對悍匪的屠刀,勇無所畏。

之前那條鐵路顯然不能用了,四個人跳車的舉動不知是災是福,因為就在他們跳下來沒一會兒後,一發從天而降的火球把那節列車攔腰炸斷了。新田明小姐還在揮舞著手中的鐵管,靠著她那點子力氣把逼近他們的死侍咒靈通通拍開,不知道用傻、天真還是無畏來形容更好。可伏黑惠的精神為之一振。

管他的呢!已經身在絕路上了,他還活著還在呼吸,釘崎野薔薇還有武器在手,就連伊地知潔高和新田明小姐都在努力,還遠遠不到死的時候!他們還有拼命的機會!

伏黑惠忽然笑了起來,他在吸引周圍所有東西的註意力,為伊地知潔高創造缺口機會。所有死侍都尋著聲音緩緩地轉過身來,幾十雙黃金瞳冷冷地盯著這個重新站起來的孩子。伏黑惠揮動武器,劈斬著它們撲過來的身體,又真心的大笑了出聲,他忽然擡起頭,開始對著天空中那個飄舞的身影狂笑,好像這是一場特別諷刺的喜劇,而他是唯一的觀眾。

“哦?你在笑什麽?”兩面宿儺饒有興致地問。

“笑你啊。”伏黑惠喘息著,似乎是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了,“我笑你這個蠢貨,鄉巴佬,不過是個厲害點的詛咒而已,就真覺得自己是至尊了?你見過真正的至尊嗎?你見過龍族中的王嗎?他們摧毀你就像吹滅蠟燭那麽簡單。你終究還是螻蟻,和我們有什麽不同?”

他是故意說得刻薄,好引動兩面宿儺的註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因為他看到了兩面宿儺身後重新爬起來的楚子航!他的老師還沒有死,還在嘗試著攻擊!但他也不是一味地胡說八道,他當然見過真正的王,夏彌,或者說耶夢加得,還有他的老師五條悟,那個以人之身比肩神明的男人,這些都不是眼前十一指的兩面宿儺可以相比的。

兩面宿儺卻不生氣,他笑了起來,自覺這只螞蟻的噪音得趣。

“至尊?”他興味地看著伏黑惠,“有趣的形容,但也到此為止了。這世間萬物於我而言皆為螻蟻,螻蟻掙紮,不過是取悅強者的鬧劇。我又何必在意一個螻蟻的狂言?”他的手中同時燃燒起熊熊的火焰。

伏黑惠掀高眼簾快速地看了楚子航一眼,深呼吸,他大張著嘴,滿臉都是笑容,與其說是等待火雨的洗禮,不如說是無聲地嘲諷。不遠處的楚子航手背上的青筋暴跳,他蓄積了僅存的力量準備突破那層無法撼動的領域外殼。僅有一次機會,或者說僅有一瞬間的機會,他們必須重創兩面宿儺,把對方壓回虎杖悠仁的意識深處。

“老師,這回我沒有遲到。我全押你了。”伏黑惠在心裏說。

兩面宿儺忽然對著伏黑惠意味深長的笑了,伏黑惠本能的覺得有點不對,但詛咒之王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手掌起落,一段燃燒著火雨的鐵管活活洞穿了他的肩膀,把他釘死在他身後的墻上。就在這同一瞬間,兩面宿儺身後又長出了另一對手臂,一把拍在楚子航肩上,他將楚子航拎著脖子提起來,左手一橫,他鋒利的指甲直接切開了楚子航沒有鱗片保護的喉嚨!

伏黑惠呆住了,眼睜睜地看著噴湧的鮮血沿著楚子航的脖子往下流淌,他的老師最後一刻還想掙脫,但是忽然間被割斷頸動脈,大量失血下他的全力以赴也不過是微微的顫抖了一下。

“絕望嗎?你這可憐的螻蟻。”兩面宿儺仍舊盯著伏黑惠的眼睛,微笑著說,“不過你沒時間絕望了,這駕馭烈焰的大地馬上就會成為你們所有人的墳墓!”

“媽的!你這該死的家夥!瘋子!沖我來啊!媽的!放開我的老師!沖我來啊!”伏黑惠歇斯底裏地吼叫起來。他玩命地在墻上掙紮,甚至忘記了胸前的傷口,他用盡平生所學最臟最惡毒的詞語叫罵,恨不得把那個微笑的詛咒之王生吞活剝,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沒有人理睬他,兩面宿儺拎著手中的楚子航,眼中如同燃燒那樣熾烈。從少年院對峙結束後他就一直在肖想著重逢的這一天,這把他踩在腳下當成螻蟻蹂躪的這一天。兩面宿儺猛地咬在了楚子航的脖子上!

“布瑠部·由良由良·八握劍·異界神將魔虛羅!布瑠部·由良由良·八握劍·異界神將魔虛羅!”伏黑惠惶急地擺出調伏式神的姿勢,驚恐大吼出布瑠真言。

他已經顧不得自己的死活了!可魔虛羅沒有回應他,好像根本聽不懂他在喊什麽似的。也許他已經被放棄了,一個想要自我結束的靈魂,已經失去了和魔虛羅交易的資格。

“不,不,不要!不要啊!”伏黑惠流下淚來,以前和虎杖和釘崎一起看電影的時候,他特別煩那些人在生死關頭的時候只會瞎喊不要不要。原來人真到走投無路的時候,語言真的就是那麽匱乏,只會發出這樣無意義的哀求。

隔著重重的火焰,楚子航還能越過兩面宿儺的肩頭看見伏黑惠。他忽然朝伏黑惠笑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尾音低至不可聞。他握刀的手垂了下去,然後眼神漸漸地渙散。

對不起。伏黑惠看懂了他的口型,但他不明白老師為什麽要說對不起。他對不起什麽?道歉什麽?是因為剛剛自作主張丟下他和釘崎自己一個人跑回戰場?還是因為沒有陪他們戰鬥到最後?

淚水模糊了伏黑惠的視線,但他無法痛哭,他痛得連呼吸都做不到。他這一次沒有遲到,卻依然無法改變那個結局。就在他的頭頂上空,就在他的眼前,兩面宿儺還在狂笑著汲取楚子航的血肉,湧入口中的鮮血讓詛咒之王差點控制不住地笑起來。

這跟兩面宿儺之前吃過的人肉完全不同。楚子航的鮮血湧入他的喉管,就像是熔化的黃金那樣熾熱,卻不灼痛。那汩汩鮮血像是在他的體內汽化了,化作純凈的力量的洪流,沖刷著他的血脈。

兩面宿儺忽然有點不敢相信,感覺不是他在啃食這個男人的血肉,而是這個男人的血肉化作奔騰的黃金聖漿反過來壓制了他。他甚至開始懷疑虎杖悠仁的身體能容納這股驚人的力量嗎?自己需不需要立刻去尋找個更合適的受肉.體之後再來吞噬他?但此刻的感覺即是碎裂的也是充實的,如同淩駕在萬物之上,睥睨眾生。

兩面宿儺沒有發現自己的神智在巨大的歡愉中漸漸渙散了,他的身體像是沈浸在溫暖的大海裏,忽然就想要如此沈沈地睡去,也不管自己能不能再度醒來。

但森嚴的聲音陡然從高處降下,無所不在,有人在說——

“從我的獵物身上滾開!”

那語言古奧森嚴,兩面宿儺此前從來沒有聽過,可他偏偏就聽懂了。他驟然驚醒,因為某種力量侵入了他的精神,身體傳來強烈的失重感,他猛地睜開眼睛,卻發現自己正漂浮在平靜的大海上。

這是哪裏?

兩面宿儺的頭皮一緊,下意識地覺得有些不妙。他本能的以為這裏是他的生得領域,而後這個答案被他自己否定了。

沒有血的味道,也沒有骨骸屍山,只有一片平靜的海。一望無際的海,沈靜的水面四面八方同時在落日,霞光如同燒天那樣通紅,唯有一根銅柱破海而出,立在他的面前。它是那麽地高,高得仿佛與天空相連,連他的視力都只能隱約看到柱頂上站著一個人。那是一個女孩的影子,纖細得仿佛融在了霞光裏,風吹動她的裙擺和長發。

是她在說話嗎?她有什麽資格這麽跟自己說話?兩面宿儺冷冷地凝視她,猩紅色眼瞳中殺機畢現,可他的殺機被轟隆隆的巨聲壓了回來。

“滾開!”

柱頂的女孩又說,她的聲音在天海間回蕩。大海隨之掀起狂濤,黑暗鋪天蓋地地降臨,那根銅柱忽然扭曲起來,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吼。

根本沒有什麽銅柱,那是一條通天徹地的大蛇,祂的赤金巨眼從天空裏凝視著宿儺。也根本沒有什麽女孩,是祂下達了憤怒的命令,世界在祂的命令裏搖搖欲墜!

兩面宿儺從誕生以來第一次感覺到恐懼,他甚至在原地茫然,因為他根本不知道這種情緒到底是什麽,只是本能的顫栗。他被碾壓了,碾壓得體無完膚!那是真正的至尊,是他僭越了某位至尊的王座,而她的魂靈寄宿在這個男人的身體裏!

須臾之後,活過來的沈靜海面奪走了他的註意力,火風從天空裏垂直地降下,大海熊熊燃燒起來。洶湧的海浪,通天的大蛇,與黑暗相連的世界裏,從巨蛇蛇鱗上剝落的赤金色絲線活物般攀上了他的腳踝。

兩面宿儺幾乎是立刻擡起手施展術士!和這種級別的敵人對壘讓他根本不敢有任何保留,伏魔禦廚子中滔天的斬擊傾瀉如疾風驟雨!迎面而來的金絲被盡數斬斷!然而那些墜入黑海的絲線並沒有消失,它們在黑暗中蠕動,游蛇般尋找獵物。

游蛇是一種靈巧且極其敏銳的生物,它們憑借微弱的氣息和振動能快速鎖定獵物,它們不靠蠻力絞殺獵物,而是靠毒素蠶食獵物的力量與意識。兩面宿儺無法完全規避這些絲線的追蹤,它們行動詭異又數量繁多,而在其中某一根絲線接觸上他身體那一瞬,一切都變了。

大海安靜了幾秒,而後嬰兒般的哀哭聲響徹了整片海域!哭聲中透著狂喜。整個海面被赤金色吞沒,金線們以驚人的速度暴漲,一瞬間侵入他的身體!意識瀕臨崩潰的時候兩面宿儺聽到了那些東西咯咯的怪笑聲,有什麽東西正隨著它們瘋狂侵入他的神經,全身的感官在告訴他,巨大的異變正在發生,他對某些東西的控制權正在被極速剝離!

兩面宿儺好像知道這是什麽地方了。

這是一個他永遠也游不出的地獄!

“你們以為這就完了嗎?”兩面宿儺在沸騰的海水裏癲狂地大笑,“這個小鬼,你們救下的這個小鬼,後半生將會在無窮無盡的悔恨中度過!”

“小鬼,盡情回味吧。”

別人因你而死的滋味。

兩面宿儺在一片黑暗的狂潮中永遠地闔上了眼。

欲獲得力量的人,必以自己獻祭。

楚子航站在名為禁忌的牢籠內,漆黑的夢境裏,最後的意識忽然清醒了一下。

溫暖襲遍全身,有兩個人在他背後用力的以有力的雙臂環抱住他,一個遠比他高和強壯,一個比他嬌小許多,靠在他們身上的時候楚子航覺得很暖和,不知為何,他覺得自己又是個孩子了。

“爸爸、夏彌。”他輕聲說。

さようなら。

再見。

虎杖悠仁在一片黑暗的狂潮中醒過來。

在兩面宿儺意識沈睡的那一刻,以伏魔禦廚子為中心的領域餘波掀起了十米高的塵浪,周圍的斬擊都在這一瞬間化為光粒飄散。那些光點緩緩墜落,印在大地上,就像是雪後初醒時的日出東方。

虎杖悠仁在清晨的硝煙中爬出坍塌的廢墟,錯愕地看著自己還算能用的身體,兩面宿儺在意識深處沈寂無聲,沒有嘲諷,也沒有低笑。除了遠處被領域斬擊斜切的高樓殘骸,世界安靜得可怕,他踉蹌著四顧,走了很久才看到有一個人影,那人影扶著長刀站在霧氣中。

虎杖悠仁向著他慢慢走過去,近了才發現那只是一具破碎的人形罷了,他介乎人和爬行類野獸之間的魁偉身影就像是被卷入大潮的枯葉般輕盈,帶著飛濺的墨色鮮血。在虎杖悠仁視線觸及他的瞬間,他仰天倒地,他手中的蜘蛛切“哐當”一聲砸在地上,清越的鳴聲回蕩在涉谷的清晨中。

“噗通。”

他倒在了被火焰灼燒的城市鐵軌上,鐵軌灼燒著他的背部又溢出新的鮮血,和他瓷白的身體對比,倒像是個躺在保加利亞玫瑰花田裏的美少年,漂亮得一動不動。

虎杖悠仁忽然猛地拔腿狂奔,他好像忘記了走路,中途摔倒了好幾次,他張開雙臂,迎向了那個如同一塊破布般千瘡百孔的身影,他抱起了楚子航,覺得自己的心就像被一輛快車當胸撞碎了一樣,腿哆哆嗦嗦的根本站不住。

“老師!老師!楚子航!!醒醒!”虎杖悠仁急切地喊他的名字,他甚至都忘記了用敬語。

“不要死啊!老師!”他嘶啞地說,每一句話從喉嚨裏滾出來都有一千噸那麽重,“別就這麽死掉啊!你也知道我們學校靠譜的老師不多的……你還可以再教我三年,所以求求你不要死……”

他擦了擦臉上糊著的淚水,努力架起楚子航,再努一把力氣一步步向前,朝兩公裏外的醫療點走去。可他忽然一屁股摔在灼燒的煤渣廢墟裏,因為他剛剛跑來的時候被領域崩潰的沖擊力波及,左腿砸在電車鋼軌上骨折了。

但他身上這點傷和楚子航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楚子航身上不知道還有沒有完好的骨頭,龍化現象已經因為血液的燃盡而迅速減退,全身上下所有傷口都在滴血。虎杖悠仁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想要去碰一碰楚子航慘白的臉頰,試他的呼吸。然後他發現楚子航始終緊緊護在心口的拳頭忽然松開了,一點銀光從他的手心裏跌落。

虎杖悠仁看了一眼那東西,眼淚流了出來。

那是夏彌老師的鑰匙。

“虎杖?”楚子航感覺到有人在緊緊的馱著他往前走,他微微皺眉,“是你麽?”

“是我。”虎杖悠仁輕聲說。他知道老師已經看不見了。那雙號稱永燃的瞳孔中刺眼的金光褪去,無法關閉的黃金瞳在這一日自行熄滅了,因為它的主人已經耗盡了全部的血液。

“我做到了麽?”楚子航問他。

“老師,你做到了,兩面宿儺已經沒有反應了,別擔心,這座城市得救了。”虎杖悠仁擡眼看著遠處,微光把整個天際線照成淡白色,所有的一切都結束了,伏魔禦廚子領域中的斬擊消弭在空氣中,世界平滑的讓人膽寒,也壯美得讓人失神。

“那就好。”楚子航攥拳放在胸口,虎杖悠仁不知道老師這是什麽意思,好像什麽警視廳警察的宣誓動作。

“老師,你要不要睡一會兒?我帶你去找硝子老師,你睡一覺醒來我們就到了。”虎杖悠仁說著說著又開始不爭氣地流眼淚。

這個倔得跟頭驢沒什麽分別的老師為什麽總會把自己的人生搞得那麽悲慘啊,何必呢?何苦呢?這簡直就是傻逼透頂的選擇啊,為什麽非得救他呢?讓他去死不就行了嗎?自己好好活著不行嗎?一定要賭上命嗎?說實話他們兩個很熟嗎?他看著楚子航氣若游絲的樣子難過到無法呼吸。

“不用了,我大概就要死了。”楚子航輕聲說,“你是不是很好奇我為什麽要豁出命去管你的事?明明我們才認識兩個月,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好奇啊,老師,我好奇死了。”

“因為你自己看不到,在入學測試的那個暗房間裏,你鎖著夜蛾校長的咒骸滿臉堅定又發狠的樣子,還有少年院那次你明知道自己可能會死,還是留下來斷後,輸給特級咒靈之後你裝作很不在乎,但是你沒有對著鏡子,看不到自己的臉,是那麽的難過和不甘心。我只是覺得,這不是一個孩子該承擔的命運,你明明可以過很平靜的生活,可是命運讓你到最後連命都要賭上。”

“老師你不要說得那麽煽情好不好?這又不是什麽校園青春戀愛劇!老師你或許可以是男主角,但我不是女主角啊!”虎杖悠仁一邊吐槽一邊眼淚狂飆。

“我就是看不得別人和我一樣傻逼透頂,我不喜歡你和我一樣連選擇自己生活的權利都沒有,連爭取的機會都沒有,那樣......”楚子航的聲音很輕,“會死不瞑目。”

“對不起。”過了一會兒,他又輕聲說。

“老師你為什麽要道歉?”虎杖悠仁擦了擦眼淚問。

“突然想到剛剛對釘崎和伏黑做了一些過分的事,剛剛丟下他們兩個不是說他們沒有用的意思,還有少年院那次我讓你們退後看著也並不是看輕你,因為你們還沒有經驗,在有我和五條悟這樣的人的時候,很多事情不需要你們自己做好。可將來你們會比五條悟和我都要優秀,你們會長大的,未來永遠是屬於你們的,都是你們的。”楚子航那張被血染紅的臉上流露出了一個破碎的笑,“五條悟胸口的那把刀能夠破開獄門疆的封印,那是不完全狀態的賢者之石,記得我說過的話吧,第五元素能洞穿一切……”

“老師這時候還要上課嗎?”虎杖悠仁抱著他輕聲說。

楚子航再也沒有回答他。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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