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Of Love and Hate

關燈
第30章 Of Love and Hate

*愛與恨都是頭骨中的一枚釘子,可這麽多年,愛也愛得一塌糊塗,恨也恨得一塌糊塗。

〉〉〉〉

2018年8月21日晚時五點整,“帳”的正上方。

一個又一個詛咒師以及咒靈陷入了狂亂的夢裏,他們高舉的雙手上鮮血淋漓,點點滴滴打在被帳籠罩的地面上。帳的上空,五條悟和夏彌騰飛而起,男人摘掉了常年置於眼前的眼罩或者墨鏡,整個人籠罩在明亮的藍光中,女孩赫然幻化為紅裙金冠的少女,眼底流淌著金焰。

這場面乍看像是皇帝和皇後蒞臨,兩人的威儀都不在對方之下,他們同時擡起青筋暴露分明的雙掌,而他們的指尖都直指同一個方向。

恐怖的巨響在“帳”頂不間斷轟鳴,白光在上百公裏長的烏雲間穿梭而過,潮湧般的攻擊下,漆黑色的結界搖搖欲墜。五條悟瞥了眼身旁的女孩,抽空問她,“剛剛楚子航委托歌姬匆匆交給你的是什麽東西?”

“我家的鑰匙。”夏彌罕見地沈默了一下。

片刻後她又像沒事人那樣朝五條悟笑笑,“你是不是很好奇為什麽楚子航會有我家的鑰匙?告訴你也無妨,其實我和他的關系不是你們想的那樣你儂我儂啦,不如說是你儂我儂的反義詞。”

雖然她的確是楚子航的青梅竹馬,或許也可以說是他的從天而降,可楚子航對她並不是真的了解。

“ME-BJ-001事件之後,楚子航失去了愛一個人的能力,只能咬著牙追獵著仇人,用仇恨來填補空虛。但仇人只是在他面前撕開了那個世界溫柔的面紗,而我卻讓他沈浸在不願解脫的幻夢裏。”夏彌說,“和現在‘帳’內的情況沒什麽不同,我也給楚子航造了一場幻夢,那個幻夢是,我從自己龍的人格中分裂出了一個女孩來,那個女孩和他產生了真實存在的感情。”

ME-BJ-001事件是北京地鐵事件的內部編號,ME指大地與山之王,BJ則是事件起源的地點。《大地報告》、ME-BJ-001事件、龍王的存在,夏彌熟練地用著這些卡塞爾學院的內部信息和屠龍秘辛跟五條悟聊天,好像卡塞爾學院是東京都立咒術高專的什麽分支機構似的。

“可那個女孩到底是什麽東西呢?”夏彌又說,“那是我制造出來討好他的東西,她符合楚子航的審美、懂他的心、擁有很多不同的身份卻一直陪伴在他身邊,楚子航當然會喜歡她。可她是虛構的,連光都無法照亮。如果人生是段旅途,這麽長的旅途裏他孑然一身,而我虛構出那個女孩來陪他玩,但事實上只有他獨自在空蕩蕩的球場上打籃球。”

五條悟看她筆直的脊背微微戰栗,他的手中凝聚的咒力量“蒼”忽然沒能馬上打下去,因為他感知到夏彌正在用一把看不見的刀剖開自己的胸臆。

“還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所以你的真名是?”

“入職的時候我說有哥哥不是騙你們的哦。我的哥哥是大地與山之王,龍族名字‘芬裏厄’。”

“芬裏厄?”五條悟偏頭,“北歐神話裏邪神洛基和女巨人安爾伯達所生的那頭狼?”

“對,所以你也猜到我的名字了,對麽?”夏彌扭頭看著他微笑。

“你是‘世界蛇’耶夢加得,芬裏厄的妹妹。”

“對啊,我是龍王耶夢加得。在你們人類的神話裏,我是盤繞於九界之海,環繞‘中庭米德加爾特’的那條巨蟒。”

五條悟冷冷地瞇起眼,“但在北歐神話裏,你們應該還有個妹妹,掌管冥界赫爾海姆的死亡之神,海拉。”

“海拉?”夏彌狡黠一笑,“別這麽看著我,我暫時沒有毀滅世界的打算。”

她瞇著眼,又換了一種語調說話,這麽柔弱的語氣簡直和此時身披甲械的金冠帝女產生了強烈的違和感。

她說:“死神海拉是我和哥哥的融合,但她不會降生了。”

五條悟看著她不說話。夏彌瞥了他一眼,忽然‘咯咯’地笑了起來,像是在嘲笑一個偷看她的男孩一樣,滿滿的都是涼薄的諷刺。

“別擔心了我的大正義家,海拉的確不會降生了,不然我還能在這裏陪你玩無聊的救世游戲麽?”夏彌笑完了,冷冷地說,“你的推斷很正確,四大君主的王座上確實都是一對雙胞胎。真沒想到人類居然能從零碎的歷史裏推導出這個秘密啊……你們怎麽發現的?”

“本來也只是猜想。”五條悟說,“日本書紀和古事記殘卷中都記載過白王伊邪那美的神話。她被稱作是黃泉的女王,守著死人之國的大門,也被描述成大祭司,能和亡靈溝通,在一些更古老的傳說裏她被尊為是最初的母神。她的名字在不同的時代都以不同的面貌出現,但所有的祭祀文獻和邊角註解裏,都在反覆強調一個細節,她並不是孤身一人,她‘與王相生相伴’。”

五條悟不動聲色地盯著她,低聲問,“那個和她相伴的王,是你們的‘父親’吧?”

“是的,你猜的沒錯。黑龍王尼德霍格,那是執掌毀滅與統禦的至尊,人類神話只記得他的影子。”夏彌朗聲道,聲音莊嚴肅穆,“而我是由他繁衍的孩子。”

“不是至尊嗎?”

“真是嘴犟啊,至尊也有剛生下來的時候,那個時候我什麽都不懂,不是孩子麽?”

“你之前跟野薔薇說過一個電影,就是你自己的故事吧?你殺死了自己的哥哥,所以上一次,你是要吞噬他?”五條悟問。

“你真的是個很聰明的人類,也夠強,所以最初我並沒有拒絕你的招攬。”夏彌對著他鼓了鼓掌,“自古以來,人類便以權力與血脈劃分等級,貴者高升、賤者卑下,我們也不例外。我們是以血統劃分等級的族類,不過雖然我和楚子航的力量都來源於血統,但純血種不像那種低賤的混血種一樣,比如楚子航還要想辦法試著提高自己的血統純度,就是‘爆血’,你知道。而我則已到達巔峰,我強化血統的辦法,只能是混入其他純血同類的血。如果我吃了哥哥,我們的血統就會融合,海拉就會誕生。海拉不是耶夢加得,也不是芬裏厄,她是我們兩個人之和,但比我們兩個加起來都強。”

說完,她又‘咯咯咯’輕笑起來,“不妨告訴你,那是連你都戰勝不了的存在哦?”

“你們會最終進化成神?”五條悟問。

夏彌點頭,“說得真好。所謂的死神,就是死人之國的女王。她能打開世界上所有死人之國的門,那將是神話時代的歸來,很美,可惜我們現在看不到。”

“你的哥哥從沒想過反抗你或者先一步吞噬你嗎?為什麽?”

“這是你作為人類的好奇心麽?”夏彌歪了歪頭,“告訴你也沒什麽關系,王座上的每一對雙生子都是不同的,我們是互補的。比如七宗罪的制造者,青銅與火之王中,龍王康斯坦丁的力量其實遠強於龍王諾頓,只不過他生來就有殘疾,永遠無法進化出巨大的身體,而且他懦弱得和一個人類男孩沒什麽區別。而我和芬裏厄中,芬裏厄的血統有先天優勢,他的言靈遠超過我,但他的智力被限制在一個很低的級別。”

“所以你就是他的大腦,他只需要相信你就可以了。”

“是的,他什麽都聽我的。”

“這也是你們‘父親’的安排吧?”五條悟了然,“真正掌握力量的一方反而擁有巨大的弱點,其實他們就是給你們準備好的食物,當你們無路可走的時候,你們就可以把他們吃掉。”

“是啊,”夏彌輕聲說,“他們生來就是作為……食物。”

她低下頭,‘嚶嚶嚶’地假哭起來。五條悟看不清那個癲狂的身影,他有點懷疑這條龍長期地偽裝成人類搞得精神分裂了,也許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夏彌還是耶夢加得。

“你跟我說起過你的哥哥,你說他很相信你,在他的眼裏你就是一切。”五條悟聲音很低,白色的額發低垂,擋住了他的眼睛,“你早就可以吞噬他,可你為什麽最後才動手,還給了楚子航殺掉你的機會?”

夏彌忽然停止了哭泣,她捂著肚子大笑起來,好像是聽到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話似的,但她忽然又不笑了,輕輕地說,“因為我愛他啊。”

五條悟說不出話來了,因為夏彌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擡起了頭,淚水從她白皙的臉上滑落,她金色的瞳孔裏有那麽多那麽多的悲傷湧出來,就像是海潮。

“你是不是覺得哥哥他聽起來根本不像一條龍?他那麽傻,智商像個四五歲的孩子。他有著無與倫比的力量,卻不知道怎麽使用。他只會跟在你屁股後面叫姐姐姐姐,說他要出去玩。”夏彌昂起臉,任憑那些淚水流下,她的黃金瞳越發熾烈,她正在化身成一條悲傷的雌龍,“可他是我哥哥啊……我為什麽不愛他?”

“可你還是要吞噬他的不是嗎?”五條悟輕聲說,“你一直把他作為食物養著吧?你早就準備好了有朝一日要吞噬他……也是,你是龍類,你們是強者生存的族類,你們和我們人類不同,只有強者才能活到最後,弱者都會淪為強者的食物……不是嗎?”他看著那雙金色的眼睛,忽然話鋒一轉,極盡尖刻之言,不吝用最兇狠的語言直刺她的內心,“因為你是龍王耶夢加得!親情?那種東西能絆住你君臨天下的腳步嗎?你這種存在註定會毀滅世界!”

他手中的咒力量同時對準了夏彌!

“閉嘴!”只是一瞬間,一連串的虛影閃過,夏彌沖到了五條悟的面前,把他拎起來舉向半空中。

已經不能用“夏彌”來稱呼她了,各種龍類特征出現在她身上。她的衣服被鱗片和骨刺撕裂,渾身鋼鐵般的肌肉,嶙峋的骨突出現在前額和下頜,膝關節反彎,嬌美的小腿現在應該叫做“強勁的後肢”。她剛才就是用這種後肢忽然加速,肉眼已經捕捉不到她的身影。

她是龍王,龍王耶夢加得。

“我說錯了嗎?讓你這麽暴怒。”五條悟居然輕輕地笑了,耶夢加得的腦後正閃爍著冰藍血色兩點光。“蒼”、“赫”壓縮的力量在五條悟的指尖狂舞,隨時準備融合打進這頭雌龍的顱骨。

“你懂什麽……你懂什麽!”耶夢加得黃金瞳中的光芒兇毒如鐮刀,她隔著無下限掐著五條悟的喉嚨,力量之大仿佛要將他的喉骨碾碎,“你只是個卑賤的人類,你懂什麽是棄族的絕望麽?上千年的沈睡!無窮循環的噩夢!最深的黑暗裏只有你自己!還有你哥哥拉著你的手……”

她的眼角好像有紅色的水流下,不知道是龍淚還是血。耶夢加得流著淚,自顧自喃喃地說,“你舍得犧牲他麽?他是唯一陪了你千年萬年的人,這麽多年這麽多年啊,歲月像潮水一樣漫過一切,只有他……只有他在你身邊……在棄族的王座上,只有王與王擁抱著取暖……”

五條悟看著她嚎啕大哭起來,像個瘋子,又像個失去了心愛玩具的女孩。

“所以你在害怕?真可笑,神也會怕孤獨嗎?”五條悟喘了口氣,戲謔地笑了笑,“可你用得著跟我這種脆弱的人類說那麽多話嗎?我還能安慰你嗎?你們是有別於我們人類的族類,強者才能生存到最後,即便全族只剩下你們兩個,你也會犧牲掉最後一個給你取暖的人,然後去掌握權與力。不是嗎?”

耶夢加得忽然安靜下來,她的利爪仍扣著五條悟的咽喉,龍翼半張著。

“是啊,你說的對。”片刻後她歪了歪頭,好奇地打量五條悟,“你真奇怪,這是什麽眼神?可憐麽?一個人類居然妄圖可憐神?你真的是人類麽?你的思考模式真的不是我的同類麽?”

她笑了笑,忽然松開了五條悟。

她全身的龍類特征正迅速地消退,暴突的肌肉平覆下去;骨刺、鱗片、骨突、利爪,都收回體內;森嚴可怖的雙翼緩緩地收疊起來,緊貼住後背,隱入皮下。她又是夏彌了,臉上流淌著輝光,幹幹凈凈,天真美好,仿佛任何一個普通的女孩。

這個有點固執的,叫“夏彌”的小女孩,她松開手,對著五條悟低聲說,好像要糾正什麽錯誤似的。

“你說他是我的食物,但他不是食物,他是我哥哥。”

風如一縷輕紗拂過五條悟的眼瞳。他的手也垂落了,目光忽落,凝視遠方。

絕望嗎?他應該也是知道的,因此他有些茫然,不知道是否該處決眼前的女孩,但他覺得有些看不清眼前的帳了,時光仿佛在他身上倒流,倒流回2005年的那個夏天,他踏進咒術高專院校的門扉,然後不小心絆了自己一下,撲面摔在一塊草坪上。

他仰起頭,只看見無限高曠的天空和空中飄移的粉色花瓣,一望無際,看不到盡頭,就像一只螞蟻在聖彼得大教堂的門檻前摔了一跤。那些粉色花瓣組合成了幾個人影,同時出現在他的前後左右:有梳著丸子頭打著耳廓的不良男孩;叼著煙點火的利索女孩;留著三七分金發的冷漠少年;陽光燦爛的黑發鍋蓋頭男孩;穿著巫女服留著怪劉海的巫女小姐;歪著頭紮高馬尾的嫵媚姑娘,加上他自己,一共七個人。他們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他們的手交疊起來,融在一起,不約而同地露出笑容,像是昏黃的舊照片上的笑,過了許多年,依然燦爛如初。

有的人死了,有的人活著,有的人活著不如死了。

五條悟低著頭,不看他們,也不說話,只是沈默。

夏彌和五條悟長久的沈默,兩個被高天上狂風裹挾的單薄人影,龍王和最強,站在孤獨的蒼穹盡頭,像是什麽意義深遠的雕塑。

“就像是回憶了一場扭曲的噩夢啊,”五條悟嘆了口氣,“那麽楚子航呢?”

夏彌看了一眼五條悟,又‘咯咯’地笑了起來, “餵!你不會以為上次我救他是因為什麽‘愛’的緣故吧?”

“你們的故事聽起來有些禁斷,所以不太可能。”五條悟也咧嘴笑了笑。

“是啊,”夏彌晃了晃腦袋,“不太可能。是‘感同身受’啦。”

“感同身受?”

“因為孤獨啰。就算是神也有剛剛睜眼看世界的時候,”夏彌撫摸手心那柄發亮的銀鑰匙,“我們和人一樣,最開始只是降臨在這個世界上的孩子罷了。”

“所以你一直在學習人類的事?”

“嗯!”夏彌點點頭,“對啊,我要學習,學習怎麽扮演一個人。我要觀察一個人的笑,揣摩他為什麽笑;我也要觀察一個人的悲傷,這樣我才能偽裝那種悲傷;我有時候還故意跟一些男生親近,去觀察他們對我的欲望,就是你們人類說的‘愛’。當我把這些東西一點一滴地搜集起來,我就能夠制造出一個女孩,一個從未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人。”

“可楚子航看起來應該是喜歡過這個人的。”五條悟頓了頓,“雖然我也不太確定,也許只是他在自己渲染自己的回憶。”

“你是說他喜歡我?”夏彌笑了笑,“無稽之談啦。他喜歡的只是那個從小陪他長大的軟妹,那個虛無縹緲的幻影,他不會喜歡耶夢加得,因為他根本不知道什麽叫做耶夢加得。”

“也對,他這種人看起來就像是頭鯨魚,跟人類不是一個物種,永遠在自己和自己游泳。但有一點你說錯了。”五條悟操控指尖的‘蒼’向下墜落,劇烈的轟鳴在‘帳’的頂端炸響,密集的攻擊讓‘帳’的頂部破開了一個大洞。

而五條悟的聲音很輕,這種不像他的語調,仿佛是在平鋪直敘某個科學家調研的事實論據。

“積累愛和恨的都是時間,因為愛本就是世間最扭曲的詛咒。”他說。

同時刻,“帳”的北部,被瘋狂生長的藤蔓徹底籠罩的區域內。

庵歌姬忽然跪了下來,把她身側的西宮桃嚇了一跳。她一低頭,看到老師臉色慘白得直喘粗氣,西宮桃不知道庵歌姬來時對上了詛咒師,那個時候就已經受了傷,還想把她給扶起來,卻被自己的老師擺手拒絕了。

“別管我了,你們快走。”庵歌姬推了把她身後的西宮桃和握刀擋住她身體的三輪霞,她們前方的禪院真依舉槍面色冷凝。

沒有一個人離開,庵歌姬周圍的一群人呼啦啦把她圈在了保護圈裏,巫女沈默了許久,伸手分別摸了摸他們的頭。

“有人說啊,老師和學生其實就是朋友,某一種朋友而已。還有人說啊,人生就像是旅行,你跟誰走得最久,誰就是你最好的朋友。”她看著在她面前蹲下努力要把她背起來的虎杖悠仁,笑了笑,“讓你們先走,並不是因為你們是孩子而老師是大人,是因為你們是老師的朋友。今天是老師很自豪的一天,你們都很棒,面對特級咒靈堅持到現在,老師很高興。”

“我可以不殺你們。”名為花禦的特級咒靈忽然開口了,它此時的狀態也不是很好,身上滿是被煉金刀具和咒力攻擊劈砍的深淺不一的傷痕。它指了指倒在不遠處體力耗盡、傷痕累累的禪院真希,說,“但我必須殺掉這個女孩,或者只要你們肯上交這個能張開奇怪領域的女孩讓我帶走。她是很好的研究對象,即便只剩下屍體。”

它的聲音在空曠的密林裏激起共振般的效果,傳得很遠,卻平靜和煦,根本就是有商有量的態度,完全看不出來在威脅人。

“滾你他媽的蛋。”庵歌姬微笑著罵了句。眾人都被她突如其來的粗口驚呆了,她平日裏都是有麻利有擔當的淑女,這時候卻高高地昂著頭,眼風如刀,像是一只桀驁的天鵝,即便是在獵人的槍口下。

“如果有人要在一名老師面前殺死她的學生,不管祂是人是神,都應該從黃金的神座上把祂拉下來。”庵歌姬爬起來擋在禪院真希身前冷冷地說,“他們都是我的孩子,誰敢動他們,我就殺誰。你想要殺他們可以,從我身上碾過去。”

她的語氣淡淡,說出“殺”字的時候輕松得就像在講吃飯,可任誰都不會懷疑她的認真。她用那麽平靜卻又那麽驕傲的語氣說出這句話,仿佛一個母親擋在自己的孩子面前,那麽地風姿綽約,甚至飛揚跋扈。她身上那股冷艷的氣息會讓人情不自禁駐足,讓人覺得是男人都會愛上這樣的女人。

西宮桃盯著庵歌姬背影看了好久,前傾上去擁抱她。庵歌姬楞了一會兒,扭頭緊緊地把她抱住,所以西宮桃沒看到眼淚從老師的眼角溢出,在睫毛上掛著,瞬間就結成水晶。

西宮桃靠在庵歌姬懷裏,忽而又想起自己入學高專前的事情。沒覺醒生得術式前她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矮豆丁,經常在身高上被嘲笑。和庵歌姬的第一次相遇還是在一場長途田徑比賽上,臉上帶疤的女人脖掛毛巾,在她左側的賽道裏跑得飛快。西宮桃看著她遠去的背影使勁地咬牙,挺著胸膛,姿勢既不正規也不美觀,但就是沒有停下腳步。因為那天她不服學校幾個特長生的嘲笑,打賭要和她們比賽跑步。

毋庸置疑,她是最後一名,但沒有被那些特長生甩下很遠,更別說一整圈,反倒是特長生們因為害怕被她超過太沒面子,紛紛跑出了自己的最好成績。快到最後一圈的時候,西宮桃的力氣耗盡了,震耳欲聾的呼聲中,特長生們開始加速沖刺了,西宮桃跌跌撞撞地跑著,被越拖越遠。

這時候庵歌姬忽然出現在她身邊,她是倒著跑回來的。她從西宮桃身邊擦過的時候,女孩很吃驚,想要去看她,卻聽到她厲聲說,“向前跑!別扭頭!”

那是西宮桃進入咒術高專之前最閃光的時刻,當著所有人的面,這個矮豆丁跟特長生們一起開始沖刺了,連吹哨的裁判都看懵了,懷疑自己錯過了一個天才。西宮桃覺得自己的視線在收窄,沒有了上下左右只有前方,她的心臟發出戰鼓般的聲音,她的腳步無比沈重可身體又無比輕盈,她擺動著身體東倒西歪狂奔,超過了一個又一個特長生。她的精神好像比身體跑得更快,快得要飛起來。

跑在最前面的女同學幾乎瘋掉了,她是第一個嘲諷西宮桃身高的人,同時也是眾所仰望的田徑苗子,現在被個瘋子般的家夥在後面窮追不舍。這就像一輛法拉利跑在高速路上,後視鏡裏忽然出現了一輛拖拉機,關鍵那拖拉機還打著左轉燈,流露出想要超車的意思。最後的角逐就在好苗子和好瘋子之間了,被甩下的其他人甚至停下腳步互相瞪眼,然後一同關註這場比賽的結果。

兩個人並肩沖線,那時候西宮桃眼睛裏就只剩下那個帶疤的女人了,她比自己先跑一圈,已經完成了所有圈數在終點等她,女人雙手抱懷兩腳不丁不八地分立,仿佛江湖上的絕世高手又似劫道的女土匪。西宮桃合身撞向終點,在外面看來那不過是一棵矮豆丁在最後一刻失去了平衡,終於歪斜了,但在她的感覺裏那是共工撞向不周山般的勇烈。

西宮桃不知道勝負,也沒有力量再多跑哪怕一步,沖過終點就一頭栽向跑道,但她並沒摔倒,因為庵歌姬一把抱起了這棵矮豆丁,把她高高地舉過頭頂,向著那群嘲笑她的人以及全場觀眾展示了一圈。

那時候西宮桃已經昏昏沈沈了,完全沒有想這個女人普通的身板哪來的這等臂力,她如同被托在雲端裏,以為所有人都是給自己喝彩的,露出一個“終於報仇雪恨”的笑容。

她最終的成績其實是第二名,好苗子玩了命終於守住了自己的尊嚴,西宮桃稍微覺得有點遺憾,但倒也無所謂,她拎著那個廉價的塑料獎杯被庵歌姬送回了家,路上女人還給她買了袋喜久福,說這是某個嗜甜星人最推薦的甜品,她嘗過一次,果然貴有貴的道理,味道還真蠻不錯的,小孩子肯定喜歡,又摸了摸她的腦袋說:你看我的眼光沒錯吧?你果然能做到,人的潛能是很大的,只要你相信自己能贏,你就一定能贏!

西宮桃從來沒有跟庵歌姬說過,那跟潛能應該沒什麽關系,她之所以最後能跑得那麽快那麽狠,是因為她在終點看到了庵歌姬,她正在奔向一個眼睛會發光的人,這是第一次有人用這樣的目光看她。她眼中的光那麽亮,照亮了前路,因此西宮桃無所畏懼。

“我也最喜歡歌姬老師了。”西宮桃突然說。

她忽然害怕起來,抱著庵歌姬不松手。因為這一次她的老師沒有站在她眼前,而是站在和終點相反的地方。庵歌姬讓他們往和自己相反的方向跑,他們越跑就離老師越遠,西宮桃覺得如果自己敢起跑就會永遠失去這個人。

“沒事的……不要怕。”庵歌姬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口中的血塊被她扭頭吐在一旁,以免被學生看到,“人生是一場很長的旅行,在將來你們還會結識到更多的朋友,在這一趟裏我是你們的老師,老師很驕傲,老師盡到自己的責任了,以後的路得靠你們自己走了。”

他們面前的花禦緩緩擡起手,雙方以無可冗合的機會,那麽它就必須幹掉這幾個阻攔者,盡管可能會花費一些時間。可就在它準備動手的瞬間,一種難以名狀的異樣感陡然從空氣中醞釀開來。有什麽東西悄然無息地進入了這場對峙的戰局。

是誰?

庵歌姬皺了皺眉,她忽然聽到耳邊傳來了一種非常微弱的顫動聲,可她一時間找不到這種顫動的聲響來自哪裏,似乎某個秒數裏,你溫熱的脈搏節奏與誰重合了。這種聲音詭異到她警惕地睜開眼,然後扭頭,不小心就撞進了一雙湛藍熱烈的眼眸中。

“歌姬的路還沒有走完哦?”

半透明的蒼藍色比黑夜來臨前的霞光還要令人窒息,五條悟的眼睫毛近到掃過她的眼皮,在庵歌姬沒註意的情況下他似乎已經看了她很久,並且臉無限地接近她。

“你?”庵歌姬被他湊過來的腦袋嚇了一跳。

“是我啦,我又來救你了。”五條悟咧開嘴,“你又在哭嗎?”

這句話很耳熟,庵歌姬忽然想起來好像以前也有人這樣對她說過。是了,她想起來了,在距離現在很久之前的某個夏天,她的學生時代一次稀疏平常的任務裏,她和冥冥在靜岡某個廢棄的洋房裏遭遇了一只很詭異的咒靈。那個咒靈的生得領域和洋房合為了一體,導致她們根本沒覺察出自己已經踏入了領域,等到察覺不對勁時退路早已封死。

她們失聯了兩天,把整棟洋房裏裏外外摸了個遍,可無一收獲。最後冥冥說領域的核心既然藏在建築裏,也許從建築本身入手或許會奏效。她們屏息凝神準備打破空間,忽然天花板傳來一聲巨響。

緊接著她們周圍的建築物開始崩解,承重的橫梁在極限的受力下寸寸斷裂,腳下的土地坍塌,庵歌姬被一個趔趄甩出了那棟洋房,艱難地在一地廢墟裏擡起頭來,就看到這樣的一雙眼睛,湛藍、明亮、又帶著點玩味。五條悟站在半塌的門楣下收起比招的手勢,低頭看著她,笑嘻嘻地問,歌姬,你在哭嗎?

庵歌姬望著這雙經年不變的藍眸,這次沒有像年輕時那樣跟他針鋒相對,而是無聲地笑了笑。

“你好慢啊。”她說。

“慢不好嗎?”五條悟也笑了笑,只是他的笑容淡了下去,他忽然不說話了,目光在一眾學生傷痕累累的身體和庵歌姬流血的腹部一凝。

“我現在很生氣啊,非常生氣。”五條悟蒼藍的瞳孔中閃過一道亮白的光,寒冷如死神鐮刀上的浮光,接著他面無表情地說,“你想知道我生氣的後果是什麽嗎?”

無限,這是宇宙中最為玄妘的概念,此刻它化作最純粹、最簡單的力量洪流。負無窮的引力和正無窮的斥力交錯碰撞,原子級別的粒子在極端電磁沖擊下不斷解離、重組。虛式·茈,由無限醞釀的絕對毀滅風暴,這一發的威力遠超訓練場上和楚子航夏彌切磋時的數百倍!

“嘭!”

五條悟只是隨意朝前方比了個擊槍的手勢,就像命運當頭朝你開了一槍。

眾人只來得及看見一閃而滅的紫色電光從五條悟指尖消失。下一秒,狂暴的能量沖擊掀起軒然塵浪,整個林地地表被如星體切削般的一擊直接犁開,猛烈程度好比F-22猛禽戰鬥機就地投下了數萬顆氣爆彈!

這道幾欲近神的攻擊將整個密林一分為二。與此同時,花禦的身體四周開始卷起木質颶風,無數條如章魚觸手般的藤蔓以遠超常理的速度編織成堅固屏障,幾乎要快過爆沖而至的虛式·茈。

它在躲避!它想撤退!

禪院真希沒有任何猶豫地支起身子將手中的煉金長刀擲了出去,也不在乎它會不會被五條悟的茈給湮滅掉,狗卷棘拉下衣領,瞬時下達了“不許動”的咒言命令,加茂憲紀張弓搭箭,箭矢如流星般飛射墜落,剩下的釘崎野薔薇,伏黑惠,一切能操縱武器進行遠程攻擊的咒術師全都在同一時間出手——

武器如暴雨般傾瀉,一支刺穿了咒靈的小腹,另一支刺穿了它正在動作的手腕。下一秒,全部的武器盡數崩裂,包括禪院真希手中那把煉金武器。那柄武器在被丟出去前早就留下了數百道傷痕,每在花禦身上留下一道傷痕,它的筋骨就脆弱一分,終於在一次次的撞擊中耗盡了作為刀的生命。

五條悟看著重新掙脫束縛的花禦,鼓了鼓掌,扭頭對身後的學生說,“硝子在觀察室的加護病房內待命,你們現在就可以過去了。這個麻煩的家夥,老師來負責讓它歸西。”

“好!老師這裏先交給你搞定!”釘崎野薔薇和虎杖悠仁一把扛起禪院真希和伏黑惠,“我們先帶真希前輩和伏黑去加護病房,他們兩個之前硬抗這只咒靈的生得領域傷得太重了!”

“好。”五條悟摸了摸他們的腦袋。

熊貓和東堂葵也扛起在地上動不了的幾個家夥調頭就跑,從那片禪房廢墟下經過,直奔後山,禪院真依看著沒什麽動靜的歌姬老師,一想有五條悟在場她應該沒什麽危險,猶豫了一下,拔腿就追。西宮桃和三輪霞跑過廢墟的時候,扭頭看了一眼老師,看見她和五條悟兩人正相對,男人在輕輕地摸她的臉。

五條悟微笑,把庵歌姬手裏的刀拿了下來,“歌姬,你跟著他們一起去。”

“這家夥發生了變異,你剛來,不知道情報不好對付。”庵歌姬說,“你知道我的術式效果,我在你身邊會更保險點。”

“我知道,但你現在傷很重,你留在這裏我會緊張。”五條悟摸了摸她額頭,“跟他們去吧,你不相信我嗎?我一個人沒問題的。”

庵歌姬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好吧。”她跑了幾步又掉頭問五條悟,“你早上放在我床頭櫃上的信封是什麽?”

“一張表格。”五條悟伸手撓了撓頭,忽然笑了。

“一張表格?什麽表格?”

“暫時是個秘密。本來打算交流會結束後和你一起打開的,算是一個小驚喜吧?所以現在不能告訴你。”

庵歌姬點點頭,“那明晚交流會結束後你會和我一起打開這個信封吧?”

“當然,”五條悟聳聳肩,“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庵歌姬掉頭捂著腹部跑向加護病房,五條悟看著她的背影,把腕骨按得哢哢響,花禦一直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們兩人說話,毫無回避的自覺,平靜坦然地旁聽,像是一只炫目的燈泡。

“現代最強咒術師五條悟,在開戰前居然會和人說那麽多廢話嗎?”花禦淡淡地說。

“沒想到你這種生物居然還有八卦心?不逃走嗎?還擺出了拼命的架勢。”五條悟笑了。

“就跟你一樣,我也有我留下來的理由。”花禦說,“為此我可以不要這條命。”

“這麽有犧牲精神的話從你嘴巴裏說出來真是好奇怪啊。”五條悟冷冷地說,“那麽,你現在該好好衡量你這條命能撐多久的問題了。”

TBC

作者有話要說:

“你好慢啊。”“慢不好嗎?”這兩個人其實在開車。

五條悟和夏彌最後一波情報互通,get

以及那個信封裏裝的是婚姻屆

耶夢加得最大的弱點就是情感太豐沛了,她太像人了,所以她有的是機會吃了芬裏厄卻一拖再拖想其他辦法,因為對楚子航的感情所以給了他反殺自己的機會,在這篇文裏又因為五條悟的強大和思考模式很像她的同類,從而放棄殺掉這個能威脅到她的人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