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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Erased Liv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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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Erased Lives

*每個故事裏都藏著寂寞的天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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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京區,京都府立咒術高專本部,行政樓,中央監察室。

今天這裏清場,京都總校的現任校長,樂巖寺嘉伸獨自坐在大廳中央。他從口袋裏摸出小鐵盒,裏面是金黃色的煙絲。對樂巖寺嘉伸來說煙草等於毒藥,自從十年前他檢查出來慢性支氣管炎之後就戒了煙,他已經很久沒碰過這東西了。可現在樂巖寺嘉伸居然搓出了一支漂亮的手卷煙,動作麻利流暢,是正牌老煙鬼的手法。但他剛剛深吸一口就劇烈地咳嗽起來,好像要把整個肺都咳出來。

“您在試著自殺嗎?”有人在背後說。

樂巖寺嘉伸一怔:“今天沒輪到你值班啊,歌姬。”

名叫歌姬的女人把一個藥盒放在桌上,“非要抽的話就含服這個,有鎮靜效果,至少您不會咳成這樣。您用來呼吸的那東西還能稱之為氣管嗎?就算一截破煙囪都比它管用。”

“我的氣管確實廢得差不多了,醫生說再抽就得準備後事了。”樂巖寺嘉伸含服了一片藥,緩了口氣,“不過還是感謝你的藥,至少我不會當場咳死在這裏。”

“我看過您的體檢報告,您不會因為支氣管炎而死的,您的死因必然是過勞猝死。換句話說,我們都是。”女人說。

樂巖寺嘉伸又吸了一口煙,這一次他的反應輕得多了。他微微閉上眼睛,品味煙草的香味。

“這個時候你忽然來找我,不只是為了給我送藥吧?”樂巖寺嘉伸說。

女人把一份傳真扔在桌子上:“高層發來了秘密公文,要求我們立即處決虎杖悠仁。”

“那就執行吧,”樂巖寺嘉伸說,“我們沒有理由拒絕總監會的命令。”

“但他們剛剛批準了宿儺容器的死刑緩刑,為什麽轉頭就要處決?還是用調遣他去處理特級咒胎的理由,這不符合總監會的行事作風。”

“你說五條家那個狂妄的小子靠威脅逼來的緩刑?那不過是總監會看在五條家的面子上的權宜之計。他一個人不代表什麽。”

“每個人都知道五條就是五條家,他的個人意見就代表了整個家族的立場。他說不,就是五條家說不。”

“你擔心那個混小子知道了之後跑來我這裏發瘋?”樂巖寺嘉伸了然,“同意這個秘密決策的是總監會,五條悟就算有再多不滿應該去跟總監會說。抽完這支煙我就會批準虎杖悠仁的秘密處理計劃,除非總監會叫停,否則五條悟親自來也沒用。”

“您做不到,”女人把一張黑色的卡片扔在桌上,“持有這張五條家黑卡的我權限和您相同。我可以對計算機下令強行終止處決計劃,沒有中央監察室超級計算機的幫助您無能為力。”

“看不出你會效忠五條家,”樂巖寺嘉伸沙啞地笑了笑,“什麽時候和那個混小子關系那麽好了?你們不是一見面就要打起來嗎?”

“談不上效忠,我是學校監察署的負責人,有權調查所有不合理的決策與異常命令。在他們看來我是值得爭取的合作對象,不像您是保守派的鐵桿盟友。況且這個計劃確實很詭異,明明總監會已經批準了兩面宿儺容器的死刑緩刑,結果轉頭就有人秘密上報要立即執行,他們急匆匆地安排任務,這不符合總監會一貫謹慎的作風。我要聽您給我解釋。”

“你說錯了。這個決定早就已經在總監會內部投票通過了緊急預案備案,只是沒有對外公開,並且執行權由京都總校負責。”樂巖寺嘉伸說,“抹殺一個年輕人的生命,這的確是一件殘酷的事,但有些事不得不去做。”

女人把黑卡插入控制臺的卡槽中,大屏幕顯示出五條家的家徽。“歡迎您,庵歌姬女士。您所持的黑卡已經通過了系統檢測,現在您以監察署負責人和五條家代理執行官的身份登陸中央系統,請問您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嗎?”AI女音在中央監察室中回蕩。

“我可以立刻叫停處決計劃,罷免您的臨時執行權限,”庵歌姬平靜地說,“但我不想那麽快行使這項權力。我要聽您的理由,為什麽要站在總監會那一邊?”

“講理由前容我先講個故事。”樂巖寺嘉伸擡起頭看了庵歌姬一眼,聲音有些沙啞。

“可以,您想說什麽?”

“一個我永遠無法忘記的學生。”樂巖寺嘉伸淡淡地說,“那還是在京都任教的時候,四十年前,我有過一個學生,他叫做安井真人。他是個天賦異稟的好孩子,術式是能夠生成禁錮空間,只要空間成立,在術式內的所有目標就會被限制行動,除非施術者主動解除或術式在外部被強行破壞,否則任何對手都無法脫身。但這種強大能力取而代之的弊端就是這是一種消耗大量咒力和生命力的術式,所以不到非必要的情況下我一直禁止他使用。那一年,我們在滋賀縣山區的一處封閉結界內檢測到了一枚特級咒胎的心跳,總監會派我帶著幾個學生去現場勘察並加固封印,雖然是去執行危險任務但學生們還是很興奮,年輕人無所畏懼而且他們有機會近距離接觸特級咒物的封印現場,就像有機會走進.神.國去參觀那樣叫人激動。”

“封印出了問題?”庵歌姬問。

“何止是出了問題,那只咒胎原本處於穩定封印狀態,但不知為什麽在任務進行到一半時突然提前成熟並蘇醒了。以我們當時的戰力根本無法正面鎮壓,我們沒有辦法,只能選擇緊急撤離,可一旦帳的結界被突破,咒靈就會進入城鎮範圍,那片區域的居民根本來不及疏散。我們兩面為難,如果強行戰鬥即便拼盡全力也不過是送死,如果撤退向總部緊急申援,附近的居民們可能等不到支援到達,這時候安井站了出來,他用自己的術式預判到了一個可能性,他說我們帶著封印用的特級咒具,如果他用領域把咒靈困住拖延時間,其他人就能安全撤離並且完成封印。他主動留了下來。十七歲,還沒來得及談戀愛,還沒來得及看看這個世界。我簡直瘋了,他還是個十七歲的孩子我怎麽能讓他一個人留下來?可我沒有辦法,安井說的是我們唯一的辦法,於是我沒有拉住他,只是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特級咒胎的生得領域裏。半小時後,咒力波動平息了,封印完成了。我們活了下來,咒靈被封印了,那個城鎮的五千居民得救了。但安井死了。我們在廢墟裏找到他的時候,他還保持著釋放術式的姿勢。”

庵歌姬沈默不語。

“故事講完了,這裏還有一份文件我想你會有興趣。”樂巖寺嘉伸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文件袋推向庵歌姬,“其實我已經猜到五條悟會派人來叫停處決計劃,所以提前把這份文件從檔案室裏拿出來了,只是沒想到他居然把你給派來了。讀讀吧,你可以不必管它封口上的紅章,你看完之後我會重新封存。”

“您怎麽拿到這份東西的?”庵歌姬臉上變色,“即使您是京都校長,這麽做也會被總監會罷免!”

加紅章封條的檔案只有總監會成員才能查閱,在中央檔案館沒有備份。這些文件被封入地下三層的絕密資料庫,鑰匙掌握在幾位高層和總監會手中。

“你們當然拿不到,你們一心想要改革,那群老家夥怎麽可能允許,他們就像防賊一樣防你們。”樂巖寺嘉伸說,“但有人可以拿到,既然那個人不在乎總監會的罷免,你又何必在乎呢?”

樂巖寺嘉伸暗示得很明顯了。作為保守派的鐵桿盟友,總監會確實不會輕易剝奪他的權限,況且他們也不可能真正彈劾京都校的校長,作為培養咒術師的兩大重鎮之一,他們根本找不到能代替樂巖寺嘉伸的人。

文件袋的封面上印著“滋賀縣事件”,這是四十年前導致咒術界高層震動的重大事故。當時知道真相的人從不就此發言,而如今只要打開這份檔案就能解開深藏的謎,這個誘惑對庵歌姬而言足夠大。

“這可能是你去發掘當年真相的唯一機會,現在放棄的話還來得及。”樂巖寺嘉伸說,“讀完了這份文件你可能連中立的機會都沒有了,總監會要是知道你看過這些文件,會把你看作鐵桿改革派的同黨。”

庵歌姬嘆了口氣,用拇指挑開封口。她一頁頁地閱讀當年的文檔,當事人的簽字歷歷在目。她越看越驚恐,眼角不受控制地顫抖,手也開始顫抖。

“這幫混賬都幹了些什麽!”她低聲怒喝。

“是的,這就是高層不願意回頭去調查滋賀縣事件的原因。”樂巖寺嘉伸說,“正如你看到的,總監會清楚那座山裏的咒胎有多危險。他們一直都知道那枚特級咒胎即使在封印狀態下都有可能暴走,但他們為了早點解決那個威脅安心,不介意用學生的命去冒險,結果果然出了事故。他們驚慌失措,急於掩蓋事情的真相,銷毀了大部分記錄,只留下這一份存檔。他們可以不惜別人的命卻太過看重自己的安全。”

“總監會根本沒有資格發來公文要求讓那幾個孩子去英集少年院處理那個咒胎!他們現在做的事情就是四十年前的翻版!”

“可這是我們不得不去做的事。”

“那您跟那些高層的混賬有什麽區別?他們把人當成可消耗的部件!而您就是操作這臺絞肉機的魔鬼!”

“魔鬼?你是說我嗎?”樂巖寺嘉伸擡起頭。

“還能說誰?我現在終於明白五條那句話的意思了!高層都是爛橘子,但你們這些聽從他們命令的執行人都是瘋子,那些掌權者是不懂人命的珍貴而你們是漠視!”庵歌姬低喝,“在你們眼裏只有所謂的大局嗎?你們為了那該死的咒術界平衡死多少人都不在乎對嗎?您坐在這裏好像滿臉悲傷一個人抽煙,說著煽情的話回憶您那死去的學生,可您轉過頭又把新的學生送進地獄裏去!”

“如果我不這麽做,死的就不只是一個人。”樂巖寺嘉伸冷冷地說,“歌姬,有時候我真羨慕你。因為你這樣的人生活在幹凈的世界裏,不是我這樣的噬罪者。”

“噬罪者?”

“就是那種把罪惡吞噬掉的人。這個世界上並非一切正確的事情都是正義的,也並非正義的事情一定是正確的。有個詭辯的問題,在鐵路分岔的地方,一邊的鐵軌上豎著警示牌因為列車會從這邊通過,而那一邊廢棄的鐵軌上則沒有。現在火車就要來了,你站在岔道邊,火車要經過的鐵軌上有一百個孩子正在玩,他們完全沒理會警示牌,而有個孤零零的孩子在廢棄的鐵軌上玩,因為他守規矩。你可以扳動岔道,你扳動不扳呢?如果你不扳,那麽會有一百個孩子死去,這是一百個不聽話的孩子;如果你扳了,火車會從那一邊的軌道上經過,只會軋死一個孩子,但那是個聽話的孩子。”樂巖寺嘉伸直視庵歌姬的眼睛,“換作是你,你會扳動岔道嗎?”

庵歌姬楞住了。她無法回答這個問題,這是個該死的詭辯,到底是聽話更重要還是生命更重要?如果不扳動岔道,那一百個孩子的父母來到現場時的悲傷該怎麽面對?難道就因為他們是群不聽話的孩子,所以他們死了也活該?可扳動岔道的話自己怎麽忍心讓那孤零零的聽話的孩子去死呢?他什麽錯都沒有,也許還曾指著警示牌提醒大家不要靠近那邊的鐵軌……怎麽能讓那個無辜的孩子去死呢?

“時間結束了,在你思考要不要扳動岔道的時候,那一百個孩子已經死了。”樂巖寺嘉伸淡淡地說,“你沒有作出選擇,你只是看著一切發生。”

“您會怎麽選?”庵歌姬嘶啞地問。

“我會扳動岔道,雖然我殺死了一個孩子,但我救了一百個。這樣我就是噬罪者,我做了正確的事,但是作了惡。我把罪惡吃掉了,這樣別人就可以善良無辜。”

“這是狡辯!”庵歌姬高聲。

“沒這個必要,如果你不是我的心腹我甚至不會跟你說這些。”樂巖寺嘉伸搖頭,“我確實想過要殺死虎杖悠仁,但這是不得已的選擇,我們不能放任詛咒之王在這個世界上覆活。越早動手越好,趁著兩面宿儺還沒完全蘇醒。這時候等待只是猶豫,猶豫只是給你的對手更多的準備時間。五條悟確實是個了不起也強大的人,但他太過驕傲也太過理想主義了。如果虎杖悠仁最終成為兩面宿儺完全覆活的容器,到時候死掉的就不只是一個學生,我不能眼睜睜看著那樣的災難發生。如果必須作出選擇時我會申請親手處決他,這個罪孽由我吃下去。”

“我還以為在這件事上您至少會配合五條的判斷,一直以來您都是很重視學生性命的人。”庵歌姬無力地說。

“重視學生,所以才要做出這個選擇。只有魔鬼能管理地獄,與我們同行的都是瘋子,維系我們的不是感情而是共同的目標。自古至今咒術師就是這樣的組織,我們的對手是超越人類理解的東西,如果還有婦人之仁,那我們早就全滅了。如果安井的死能救五千人,那麽虎杖悠仁的死能救多少?五萬?五十萬?五百萬?還是整個日本?我不知道。但如果我們因為私人感情而猶豫,到時候死的可能就是千千萬萬個安井真人。如果今天是我作為詛咒之王的容器站在這裏,我會在第一時間主動處決我自己,不會給你們任何人惹麻煩。”

“對自己也這麽殘酷嗎?”庵歌姬低聲說。

“對別人殘酷的人,先得學會對自己殘酷,否則就只是懦夫。”樂巖寺嘉伸緩緩地說,“很多人都以為我是迂腐的老古板,他們覺得我年紀這麽大了,半只腳踏進棺材裏的人就應該好好珍惜生命。我是從戰場上活下來的人沒錯,那些生命如花一樣正在盛放的年輕人都死了,而我活了下來,如果我是個懦弱的蠢貨,在關鍵時刻因為顧忌個人感情不敢決斷而退縮,這不是太可笑了嗎?”

“那您還能忍受多少學生在您面前死去?”庵歌姬問。

“我不知道,我從來不想這個問題。”樂巖寺嘉伸淡淡地說,“這是我們和詛咒的戰場。戰場就是如此,無謂的仁慈只會害死更多人,沖在你前面的第一個戰友倒下了,但你來不及驚恐和悲傷,更不能嚇得扔掉手中的武器蜷縮起來,你只能吼叫,呼喊其他人跟你一起往前沖。你腳下的每一寸距離都是前面那個倒下的家夥用命換回來的,你現在停步,他就白死了。第二個人倒下了,你繼續吼叫……第三個人倒下了,你還是吼叫……開始沖鋒了就不能回頭,只有兩種結果,全軍覆滅或者沖入敵陣。但對懦夫來說只有一種,就是全軍覆滅。”

庵歌姬盯著樂巖寺嘉伸那雙蒼老卻忽然爆出獰亮光芒的眼睛,沈默良久:“校長,其實您在某種程度上和五條一樣。我有種錯覺,是他在我面前這樣說‘終有一天我會把紮根在陰影裏的這棵爛樹連根拔起’。”

“他這麽說過?”樂巖寺嘉伸皺眉。

"沒有,他不會這麽說話,您知道的,他就是個沒譜的二貨。但是他給我這種感覺。因為十年前的慘案,夏油傑屠殺了一整個村落而叛逃,五條被總監會命令處決他。在去年他親手殺死了自己的朋友,應該很難過吧?表面上看是個沒譜的家夥,內心裏卻是頭受傷的獅子,無時無刻不在磨礪牙齒。他下定決心要終結籠罩在咒術界頭頂的陰影,不希望這個世界上再出現像夏油一樣走錯路的孩子,阻礙他前進的人都會被鏟除,如果總監會成為絆腳石他會把總監會也鏟平,他做得到。”

“你想說什麽?”樂巖寺嘉伸問。

“堅忍、執著、淩厲、肅殺,這些與其說是人類的美德,不如說是神的品格,神是完美的,而人類天生就懦弱,會猶豫會恐懼,也會放棄。但您和五條卻不能容忍自己有一絲懦弱。你們這種人會越來越強大,也越來越孤獨。”庵歌姬說,“您給我講了一個故事,現在要不要聽聽我的?”

“你說吧。”

“我和冥冥從小一起長大,是同一所福利院出來的孩子,入職時您看過我的個人檔案,您應該知道。”

“你不提起我很難想到你跟冥冥有這層關系。”樂巖寺嘉伸說。

“是啊,作為朋友我們好像完全沒有共同點,除了愛喝酒。我喜歡看看棒球賽打打牌,過安穩平靜的生活,而她喜歡刀口舔血的買賣,賭博、地下黑市交易、暗殺,只要是來錢快的活她都接,還喜歡滿世界飛來飛去四處冒險。”庵歌姬緩緩地說,“我跟她是在同一個福利院長大的,那不是什麽溫馨的地方,更像是個實驗室,專門收容那些‘不正常’的孩子。我就是在那家福利院裏跟她相遇的,也不能說相遇,那個時候我們跟兩個被關在籠子裏的動物沒什麽區別,每天都在接受各種測試和治療。”

“因為咒術師的天賦?”樂巖寺嘉伸問。

“對,因為我們的眼睛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庵歌姬從領子裏拿出一個被磨得發亮的鳥型吊墜,“我跟她具體交朋友的細節是這樣的,這是她從某個護士那裏偷到的,那個時候我們每天都要接受電療,因為他們覺得我們不正常。我們能看見咒靈,但在普通人眼裏那些東西可不存在。他們看不到,就覺得我們是神經病。有一次我不小心說漏了嘴,就被當成精神病關了起來,他們說這是為我好,為了把我變成一個正常人。冥冥和我被關在了一處,因為沒有人來探望,護士們對我們的態度很差,我們多拿一點吃的她們都要動輒打罵。有一次冥冥偷食物的時候從某個護士的口袋裏順走了這個吊墜,她說她小時候聽過關於青鳥的傳說,青鳥會來你的夢裏帶走悲傷,給你傳遞希望,她說希望是很好的東西,這只鳥也是,所以我們給它取名叫做希望,希望它有一天能帶我們像鳥兒一樣飛翔,逃出這個該死的地獄。”

“後來你們逃出來了對吧?”樂巖寺嘉伸說。

“是啊,後來奇跡真的發生了,那個該死的福利院被警察一鍋端了,我們逃了出來,但生活依舊沒有變好。因為是兩個孤女,我們小時候經常被人欺負,為了能有份工作賺錢養活自己我們什麽都幹過,端盤子、打雜、還有便利店零工,有時候還得忍受那些流氓顧客的調戲。因為孤僻不合群,我們沒有朋友,那些當地的壞小子們就騷擾我們,有一次他們甚至把我們逼到小巷裏打算強.暴我們,我們誓死不從,和他們打了一架,可兩個營養不良的女孩子哪裏打得過一群男孩?他們見我們反抗就惱羞成怒,用粗糙的麻繩抽我們,拳腳落下來毫不留情,我們一身是傷的回家。那天冥冥在被窩裏發呆了一個晚上,然後她就開始經常消失了,去做那種高危但有高報酬的工作,她說我們需要錢,很多很多的錢,因為只有有了足夠的錢我們才能保護自己,才能不被人欺負,才能活得像個人。”

“嗯。”樂巖寺嘉伸說。他不知道說什麽,這段往事聽起來真是令人心酸。

“但我沒有放棄希望。”庵歌姬輕輕摩挲著那只鳥型吊墜,“冥冥把這個吊墜給了我,我知道她不再需要希望了,但我一直帶著它。她變得越來越冷酷,她開始把一切都換算成錢,把人也換算成價值,她說感情是最不值錢的東西。我理解她為什麽變成那樣,但我始終記得,在福利院最黑暗的日子裏,是她握著我的手告訴我不要放棄,她把偷來的面包分給我吃,用瘦弱的身體替我擋住護士的鞭子。那個時候的冥冥,眼睛裏還有光,還相信這個世界上存在美好的東西。”

庵歌姬擡起頭看著樂巖寺嘉伸:“所以您明白嗎?冥冥覺得自己自由了,因為她覺得自己可以隨時離開任何地方,拋棄任何人。但我知道她其實很孤獨,她把自己關在一個用金錢鑄成的牢籠裏,誰也進不去。而我雖然不像她一樣來去自如,但我反而覺得自己是自由的。盡管家裏只有一個瘋瘋癲癲喊著金錢至上的妞兒,可家人存在的意義就是彼此牽掛和守望,所以這麽多年即便日子再難過我也沒害怕過,只要想到她我就覺得滿心歡喜。”

“因為被束縛而滿心歡喜嗎?”沈思了很久,樂巖寺嘉伸說。

“所以請放下對安井真人的愧疚吧。”庵歌姬說,“您也把自己關進了一個牢籠,這四十年來您一直活在那個十七歲少年的影子裏,您覺得是您害死了他,所以您要用餘生來償還這份債。您把每一個學生都當成了他,您想保護他們,卻又不得不把他們送上戰場。您折磨自己,也折磨他們。但您知道嗎?也許安井真人從來沒有怪過您。也許他到死都覺得,能夠保護那五千個普通人,就是他這輩子做過最有意義的事情。”

樂巖寺嘉伸沈默了很久:“說實話我也想過,希望虎杖悠仁作為普通人長大,而不是作為什麽該死的詛咒之王的容器,被一堆躲在會議室裏的老東西討論著該用什麽方式處死才最穩妥。但我跟他相逢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裏,我只能這麽做。”

“您不是一個能徹底冷酷無情的人,您把監察室清空獨自在這裏抽煙,是因為不安。”庵歌姬說,“您還在猶豫,您在質疑是否真的要執行這個命令,或者說,您還有其他選擇。”

“是的。”沈默了很久,樂巖寺嘉伸低聲說。

“什麽選擇?”

“英集少年院的任務還有一層隱藏目的,就是對虎杖悠仁進行安全測試,不是像之前五條悟一樣靠絕對實力糊弄過去的兒戲,而是真正的測試。用五條悟那種一力降十會的方式是行不通的,一旦那孩子離開他的庇護範圍,總監會就會發出無數份傳真無數次這樣的任務來終結他的性命。五條悟護得住一時護得住一世嗎?”樂巖寺嘉伸沈聲說,“唯有向總監會證明虎杖悠仁確實是我們對抗詛咒的試金石。這是我為那孩子爭取到的唯一機會,如果他通過了這個測試,他就有活下去的機會。”

庵歌姬從卡槽中抽出黑卡推到樂巖寺嘉伸面前:“把那孩子的命放在首位,如果您答應我,我不僅不叫停您的計劃,還會把黑卡交給您,這會給您100%使用計算機的權限。”

“你來這裏是五條悟授意的吧,如果不叫停這份計劃,你會被他追責吧?”樂巖寺嘉伸說。

“這個罪就由我來吃掉吧。我知道在很多人眼裏我更像個文職人員,除了教書育人,永遠只能處理財務賬和審理風險評估這樣的後勤。確實我的生得術式不適用於戰鬥,跟五條那種哥斯拉沒法比。但是當個噬罪者的話還夠格吧,這個罪我會想辦法吞下去,況且五條也不是那種不講理的人。”庵歌姬淡淡地說。

“他講道理?”樂巖寺嘉伸詫異地看了她一眼,“那只是對你而言吧。你忘了他是怎樣撒潑打滾威脅總監會撤回虎杖悠仁的死刑,甚至把決議桌掀翻的事了?”

罕見的,庵歌姬冷靜自持的臉上顯露出尷尬的表情。她只好岔開話題:“拜托您嚴肅一點,我們在討論緊要的話題,但您現在的表情好像是在看喜劇。”

“好吧,那我們話回正傳。其實歌姬你來這裏的目的就是想知道這件事的內幕吧?”樂巖寺嘉伸盯著庵歌姬的眼睛,“自始至終你只是要我給你一個理由,只要我能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你就會選擇配合行動。”

“我只是要確認您確實在乎那個孩子的命,您做的不是一個輕率不負責的決定,您盡了全力但不得不這樣。”庵歌姬嘆了口氣,“如果沒有別的選擇,那麽我會去說服五條,讓他配合決定。”

“那麽成交。”樂巖寺嘉伸接過黑卡。

離開了中央監察室,庵歌姬走在空無一人的幽暗長廊,長廊盡頭是一扇落地窗。現在是淩晨三點,整棟建築都靜得可怕,只有通風系統發出低沈的嗡鳴聲。

庵歌姬走到窗前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剛才在監察室裏保持的冷靜和克制此刻開始松動,她感到一陣疲憊襲來。

她睜開眼睛望向窗外,京都的夜景盡收眼底,這座千年古都即使在深夜也依然散發著生機。遠處清水寺的塔尖在夜色中若隱若現,鴨川兩岸的燈火通明,祗園一帶的古老町屋在路燈映照下泛著溫暖的木色光澤,偶爾能看到深夜歸家的行人和出租車的尾燈劃過街道。無論是那些平凡的生活碎片還是這座古老城市的煙火氣都與這棟行政大樓的肅殺氣氛形成鮮明對比。不由得讓她想起滋賀縣被封存的檔案,樂巖寺嘉伸眼中那種深埋四十年的愧疚,五條悟交給她黑卡的時候托賴的目光,還有高層那群老橘子貪生怕死的嘴臉。

童年和冥冥從福利院逃出來的那天晚上,她們也是站在這樣高的一處地方看城市的萬家燈火亮起,她們以為逃出福利院就自由了,以為只要遠離那些冰冷的病床和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她們就能像普通人一樣生活了。可是逃出來之後呢?

她們只是從一個牢籠進入了另一個更大的牢籠。

庵歌姬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在通訊錄裏翻找到某個名字,按下了撥號鍵。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人嫵媚的聲音,周圍滿是喧囂嘈雜,隱約能聽到骰子在賭桌上滾動的哢噠聲和人群的歡呼聲。

“嗨嗨,親愛的,等我抽完這根煙。”電話那頭的女人幽幽地說。

摩納哥,蒙特卡洛大賭場。

前夜八點,正是賭客們最瘋狂的時刻。水晶吊燈下煙霧繚繞,空氣中彌漫著香檳、雪茄和金錢的味道。遠處傳來荷官的聲音,“Ladies and gentlemen, place your bets”,籌碼碰撞的脆響此起彼伏。女人正慵懶地靠在賭桌邊,一手夾著細長的雪茄,一手隨意地擺弄著面前堆積如山的籌碼。

“你在極地賭場?”聽筒裏傳來庵歌姬淡淡的聲音。

“是啊,格陵蘭這邊有個大客戶,出手很闊綽。”冥冥吐出一口煙霧,“怎麽忽然打電話給我?缺錢了?”

“……正經事。”庵歌姬對這貨沒個正形的樣子很無語,“你上周去格陵蘭的永久凍土帶調查,我發來的那個坐標點,找到了嗎?”

“當然找到了,和錢相關的委托我可是從不失手外加絕對保質保量啊。雖然差點被凍成冰棍,但活兒我幹得漂亮。我按你給的坐標去了永久凍土帶,那片區域確實有藏著點有意思的東西。”

“什麽東西?”

“報告我已經發給你了,地質錯位的痕迾,像是某種巨大的力量撕裂過地層,但分析數據不是我的專業,我的任務只是拍照記錄取樣。”冥冥打開火機又點燃一支煙,“只不過有意思的是,我在那片區域發現了一個生物樣本。一株植物,按理說這個季節那片區域不應該有任何植物存活,但它就在那裏生長著,在冰層裂縫裏,周圍溫度零下四十度。最奇怪的是它已經枯萎了,但莖葉完整,就好像只是在休眠。”

“Papaver radicatum?”庵歌姬猜測,確實在那種極端環境下只有北極罌粟才能勉強存活,那種頑強的植物生命力驚人。

“我可不是植物學家,但我拍了照片發給專業人士做了鑒定。”冥冥說,“你猜的沒錯,就是北極罌粟,但專家說這株罌粟很不正常,它的狀態很詭異,按照生物學規律它早該徹底死亡腐爛了,但偏偏保持著這種介於生死之間的狀態。”

庵歌姬沈默了片刻,“和調查報告裏提到的地質異常在同一個位置?”

“對,他們在同一片區域。”冥冥彈了彈煙灰,“歌姬,我們都在這一行幹了這麽多年,什麽古怪的東西沒見過?但這次不一樣。那片凍土下面埋著什麽秘密,我說不清,但直覺告訴我你們最好別深究了。”

“可你還是把那株罌粟寄給我了。”

“因為是我最親愛的妞兒的委托啊,而且你們家五條開的價格夠高,讓我很難拒絕。對了,他答應的尾款什麽時候到賬?”

“首先這聽起來是否有行賄受賄的嫌疑?其次五條不是我家的……”

“哈哈,你們兩個真可愛。”冥冥笑了笑,“這次回來可要好好敘敘舊,好久沒見到你了,該捏捏你那張總是板著的臉,看你還裝不裝嚴肅。”

“你和五條每次出差回來都要捏我的臉,我真不知道我臉上是不是長了什麽讓你們特別感興趣的東西。”

“因為手感好啊。”冥冥笑瞇瞇地,但她的聲音忽然嚴肅起來,“不過我在當地打聽那個坐標的時候聽到了一些傳說。因紐特人說那片區域是禁地,他們的祖先世代相傳,說那裏沈睡著某個古老的存在。他們稱她為‘冰下的女王’,她會在世界終結時歸來。我找到一個當地的老薩滿,他喝了我半瓶威士忌後才肯開口,他說他們的祖先曾經目睹過那個存在蘇醒,整片冰原都在顫抖,極光在天空中扭曲成奇怪的形狀,所有的動物都逃離了那片區域。‘冰下的女王’或許是神,也或許是惡魔,她從冰層下露出了自己能盤繞整個世界的尾巴,帶來了漫長的黑夜和永恒的寒冬,那天部落的人看見冰原裂開,海水湧出,吞沒了獵人和他們的狗,但第二天天亮後一切又恢覆了原樣,後來族人們組織搜尋隊下潛去找失蹤的獵人們的屍體,可冰海裏靜悄悄的連魚都消失了,找不到絲毫痕跡,好像他們經歷的那一切都只是噩夢,夢醒就都消散了。幾年前一家海洋礦業公司在那片海床上找到了豐富的錳結核礦,建了海上開采平臺,如今那裏有上千名海洋礦工在工作。再也沒有超自然的事情發生。”

“聽起來像是集體癔癥或者宗教迷信。”

“也許吧,”冥冥不置可否,“那個老因紐特人說起這個傳說的時候渾身都在發抖,他的眼神裏有一種原始的畏懼,那是恐懼,我在死人眼裏見過無數次,不會判斷錯。總之委托費我已經收了,任務也完成了,東西收到後你們也小心點,讓五條把尾款打到瑞士那個賬戶就行。”

“知道了,那裏環境惡劣,真是辛苦你了妞兒。”庵歌姬嘆了口氣。

“為你就不辛苦妞兒,不過說起來我今晚的手氣不錯。抽完這根煙我就要all in了,感覺能贏一筆大的。”冥冥恢覆了慵懶的語氣,“也祝你們好運咯,我想你現在可能需要比我更多的祝福。”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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