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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東海破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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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沒有胡說, 別人不知道,你還能不知道?”雲覺扯住他一縷頭發, 將之繞在指尖, 猛地朝自己一扯,令鳶曳的臉頰被迫貼在他胸口處。

隨後他垂下頭,嘴唇挨著鳶曳的耳尖, “比如你為什麽叫我哥哥, 龍帝應該清清楚楚告訴你了吧。”

他說話時嘴唇不斷開合,鳶曳的耳尖時不時被含住, 甚至會觸碰到他鋒利的牙齒,激的鳶曳渾身打顫, 仿佛一只頸項被叼住的幼弱羔羊,只會哀哀叫著求饒。

“說啊。”雲覺鉗著他腰肢的手指陡然施力,指尖透過皮肉, 能清晰感觸到骨骼。

鳶曳受疼,低喘一聲:“因為……因為你是父神的……”

對外, 龍帝只說雲覺是他帶回來的養子, 但其實龍後和他的幾個孩子都知道, 雲覺是龍帝和一個蛇女生的。

龍後知道此事後, 大發脾氣,她本來是玉山西王母之女, 是難得的純火靈脈, 身份尊崇, 比天界的公主都尊貴萬分, 天生驕縱高傲,完全不能忍受龍帝的背叛,每每看到雲覺,都會加重對龍帝的厭惡。

也因此,她教導孤照和鳶曳,不管在內在外,都不許提雲覺和龍帝的關系,不許跟雲覺說話,除非必要,連龍帝都不許搭理。

鳶曳大概明白雲覺非讓自己說出事實的原因,他是想得到自己的認可,或者,就是為了折辱母神。

腰側痛得厲害,鳶曳擦了擦泛紅的眼角,嚅囁道:“是……是父神的……”

“我不是!”雲覺突然急切地打斷他,低吼道。

不知為何,鳶曳覺得他眸中有些壓抑的憤懣,還有幾分自己看不懂的東西,像一只被拋棄的小獸,悲憤而可憐。

鳶曳不敢出聲詢問,覺得這個樣子的雲覺駭人得很,嗓音窒然,令他不敢忤逆他一絲一毫。

鳶曳已經忘了自己是怎麽離開雲覺的,夢境倏忽一轉,他就到了母神跟前。

夢裏的母神,依舊是那副溫柔的模樣,紅衫廣袖,雲鬢生香。

見了自己,就會張著手臂將自己抱到懷裏,那一天,龍後問鳶曳,他願不願意隨她離開。

鳶曳舍不得自己在龍宮裏的玩伴,加上新得了一只小獸,還沒怎麽逗弄過,再說他很不喜歡玉山,那裏雖然會讓他身體很舒服,但總有一些陰邪的妖鬼,喜歡捉弄他。

“母神,你早些回來,曳兒在龍宮等你。”鳶曳牽著龍後的袖子搖來搖去地撒嬌。

龍後卻搖了搖頭:“不,我以後都不回來了,你要想好,這次不跟我走,以後……都不會再見。”

“不會再見……”鳶曳皺起眉頭,不太明白龍後這樣決絕的原因,“為什麽?曳兒乖乖聽話,不跑到上面去玩了。”

“不是因為這個。”龍後轉過臉,水紅的嘴唇抖了抖,鳶曳看到她睫尖凝了一滴淚水。

“母神不哭……”

“總之,我不會再呆在這裏,是留,還是隨我走,你要想好。”龍後松開鳶曳,讓人把他先送了回去。

最後,鳶曳終究是留在了東海,送龍後離開的那天,大哥孤照牽著他的手,目送龍後的飛輦漸行漸遠。

“不……”鳶曳身處夢中,眼見著母神離開,十分想跟隨而去,可又舍不下東海的眾人眾物,焦慮悲哀,心都要被揉碎,他想不明白,為什麽喜歡的人不能和自己呆在一處,明明,母神也很舍不得他。

他此時正躺在一張炎玉床上,在藥物的作用下,夢魘越來越重,讓他即使身在夢中,也忍不住哭出了聲,眉頭緊皺著,手掌四處亂抓,陡然碰到一只溫熱的手,便緊緊抓住了,不再放開。

坐在床沿的雲覺沒料到他會有這樣的舉動,先是一楞,接著喜上眉梢,反握住了他的手:“曳兒……”

“母神……”欣喜瞬時被打斷了。

“母神……”鳶曳在夢中哭求著,“母神……曳兒想你了……別走好不好……”

雲覺手指微顫,神色一點一點沈了下來,將手抽了出來,放下靛色床帳。

室內一片暉亮,虎皮毯子厚重柔軟,踩在上面不會有任何聲響,房間四角擺著蛇紋銅燈奴,裏頭盛著永遠不會幹涸的鯨油,幽幽燃著,映亮詭譎的夜色。

雲覺身著一件灰色的大氅,即使室內溫暖如春,他也覺得淒冷無比。轉過身,雲覺坐上一旁的矮塌,一邊撥取熱釜裏的暖玉,一邊朝著立在屋中的黑衣男子道:“吩咐你的事,做成了嗎?”

黑衣男子身材健碩,臉覆銀面,正是在幻境中劫走鳶曳的那個人,聞言他摘下假面,露出一張清俊的面容,唇角帶笑道:“人不是給主人您帶來了,完好無損。”

雲覺抑不住翹起的嘴角,能再次見到鳶曳,無論如何,他都是很高興的。但片刻後想到什麽事,眸中閃過殺意,沈聲問道:“那條狗呢?”

黑衣男子垂眸,撓了撓後腦:“屬下無能,不僅沒能殺掉他,還被他所傷。”

“是中了他的九昧真火吧。”雲覺從袖袋中拿出一瓶藥膏,“這是磺玉涼膏,專治九昧真火的灼傷。”

“多謝主人。”黑衣男子接過瓷瓶,面露欣喜。

“無礙,你不是他的對手。”雲覺擺手道,“不過那蚌也不是好惹的,就讓他待在裏面吧,誰讓他多管閑事。”

“主人放心,我離開之前,已經喚醒了所有惡獸,就算他出得了幻境,恐怕也會被惡獸撕個稀巴爛。”

雲覺將手覆在取熱釜上,讚賞道:“這件事做得不錯,轉隅盒呢?”

黑衣男子立即拿出一只銀光閃閃的小盒子,正是在蚌殼幻境中使用的那個,他雙手捧著放到桌上:“主人。”

雲覺把轉隅盒收入袖袋,垂下眼睫,隔了一會兒才道:“把龍帝送回去吧。”

“什麽?”黑衣男子一怔,“主人您方才說,把誰送回去?”

雲覺看他一眼,重覆道:“龍帝。”

黑衣男子神色覆雜,合著自己千方百計把人弄來,主子只是抱到屋子裏看了看,就要完完整整地送回去?

雲覺看出他的驚訝,也不多做解釋,拂袖起身道:“把人放在東海龍宮門口就好,你躲在遠處看著點,別讓他被人傷著,等宮人把他帶進去了,你再離開。”

“……是。”

東海龍宮的結界之外是無邊大海,結界之內是終年溫暖,碧瓦飛甍的華貴宮殿。

鳶曳醒來的時候,腦袋裏還充斥著那些小時候曾經歷過的事,兩位脾性迥異的哥哥,決絕離去的母神,這一些事在腦子裏滾了一遭,如同又經歷了一遍一樣。

“母神……”他一出聲,嗓音便嘶啞的厲害,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緋色的帳子被掀開,一個熟悉的面孔探了進來:“陛下……您醒了?”

是蒡靜。

鳶曳看她一眼,重新合上雙眸,昏迷之前發生的事情如同潮水一般湧來,他先是與禍帝去了中海無妄界,然後不小心被推入蚌妖幻境,之後在幻境裏……心口疼痛難忍,被人追殺,最後昏了過去。

之後呢?自己居然已經出了幻境嗎?現在這是……回來了?

那……那個黑衣人呢?禍帝呢?他們到哪裏去了?誰送自己回來的?

頭為什麽會這麽痛?

鳶曳抓住身下褥單,咬著牙問蒡靜:“禍帝送我回來的嗎?”

蒡靜並不知道他這些天出去做什麽,自然也不知道他是跟禍帝一起出去了,乍然聽到禍帝這個名字,顯出幾分驚訝:“不是啊,陛下自己是回來的,您昏在宮門口,是咱們的宮人把您帶回來的。”

“怎麽會這樣……”鳶曳心亂如麻,“我昏了多久?”

蒡靜聞言,露出一個欲哭不哭的表情,擔憂道:“陛下足足昏了一十四天,我們都快急死了!”

“十四天……”鳶曳渾身無力,以手背遮住眼睛。

怪不得自己覺得仿佛將前半生之事經歷了一遍,原來已經過了這麽多天嗎?

一顆熒珠已經亮至極限,發出“劈啪”一聲,整個裂開了,蒡靜走過去,將殘碎的熒珠碎片撿到盒子裏,拿出一顆新的換上。

還沒等將新的熒珠卡回珠槽,就聽床帳內傳出吩咐:“備飛輦,我要去泑山。”

·

阿福獨身往招搖山上走去,他並未出現與鳶曳一樣的心痛之癥,所以他懷疑這山上有什麽東西,是只針對鳶曳的。

招搖山高偉綺麗,越往上走,雲霧漸濃,阿福拿出一顆驅霧丹吃下,這樣他能在大霧中也看的清楚。

走著走著到了一處岔口,阿福步履一頓,正糾結於到底走右邊還是左邊時,突然發現右邊的壓路石下面,有幾根鮮艷的東西。

阿福眼睛微瞇,俯身去看,發現是幾根禽鳥的羽毛,看上去非常新鮮,像是新掉落的。

不知是否因為幻境的原因,一路走來,阿福竟沒有在這山上看到一絲一毫的靈物,連只甲蟲都尋不到。

這裏難道有一只鳥嗎?

出於疑惑,阿福拾起羽毛,竟然感覺有幾絲靈力從手心流入體內。

在這會沒收一切靈流的蚌妖幻境中,居然有一只擁有靈力的鳥嗎?

兩條路除了這幾根羽毛,其他部分看清來一模一樣,阿福抿了抿唇,選擇了有羽毛的路。

又走了一段,霧氣竟然全部消散了,山路變成了卵石鋪就,顯然是有什麽人或者曾經有什麽人做的。

阿福謹慎起來,他擡頭望去,已經能看到山頂了,只是這裏的山頂,跟他去過的招搖山大不相同。

招搖山的山頂是陡峭山峰,而這裏的山頂則像是被什麽利刃平切過一樣,是平的。

現在已至黃昏,阿福能清晰的看到,那山頂之上,有什麽東西在幽幽發著金光,籠罩著整個山頭,瞧上去頗為壯麗。

“長念召來。”阿福憑空一握,一把通體漆黑的環首刀出現在了他手中。

這是他用自己的神魄與親手提煉的金屬所煉就的兵器,名喚“長念”,早已與他神刀合一,無需靈力,隨召隨來。

他擡步踏上山頂,這是一塊空曠的頂臺,異常平整,連一棵雜草都沒有。他看向頂臺中央,呼吸一窒。

一只碩大的金羽鳳凰臥在其上,只不過金色不是它發出來的,而是他懷中似乎還藏著什麽物件。

鳳凰是天族,怎麽會出現在幻境之中,幻境只能幻沒有靈氣的花木,是無法幻出這樣龐大的靈物的,所以這只天族金鳳,是確確實實存在的,而且靈力豐沛,完全不受幻境影響。

阿福緊握著手中的長念,逐步趨近那只金羽鳳凰。他能感受到,它懷裏護著的那個東西上,有股濃烈的龍息,定然跟孤照有關。

就在阿福走到金鳳旁邊,刀刃即將抵到它脖頸上時,面上突然落了一滴冰涼——下雨了。

雨滴同時落到了鳳凰的身上,它掩在眼皮下的眼珠轉了轉,醒了。

阿福來不及躲藏,就這樣手持利刃地曝於金鳳眼前,只迅速向後退了幾步,長念橫在胸前,一雙湛黑的眸子緊盯著它。

金鳳睜開雙眸,只見它的瞳孔也是金色,瑰麗驚人,仿佛倒影著滿天星光。它見到阿福也是一驚,旋即站起,展翅踮足,發出嘶啞難聽的怒啼。

它懷中的東西一下子掉了出來,是一顆金色的珠子,兒拳大小,表面有珍珠光澤,咕嚕咕嚕滾到了頂臺之下。

阿福來不及細看,緊抿嘴唇,手掌從刀根抹到刀梢,給長念渡上一層火苗,準備應戰金鳳。

金鳳似乎並不會飛,但它目露兇光,顯然並不是什麽良善之獸,它足尖一點,就朝阿福躍過來,尖銳的趾爪直沖阿福的胸口而去,似乎只一下就能抓出他的肺腑。

阿福早有準備,仰身的同時,足尖離地,足跟點地,手中長刀在地上一劃,整個人從金鳳的雙腿之間竄到了它身後。

金鳳始終是獸類,十分愚鈍,見眼前之人突然消失,居然還在發楞。

阿福以長念為撐桿,跳上金鳳的背部,又步履極快地到了它脖頸上,長刀舉起,正準備狠狠落下之時,金鳳反應了過來,兩翅狂亂地拍動,雙足在地上猛跺,企圖把他顛下來。

阿福緊抓著金鳳後背上的長羽,用力握著長刀,卻怎麽也夠不到它的脖頸了,只能退而求其次,往它的後背上紮。

長刀沒入皮肉,金鳳吃疼,朝天際悲鳴一聲。

天邊突然亮起一道驚雷,劈在了阿福身上。

極強的亮光閃過,再度能看見的時候,阿福連動作都沒換過,長刀依舊緊插在金鳳身上,一絲都沒抽出來。

他嘴角閃過冷笑,雷電對他是最沒有效用的,他自小就是跟著雷神長大的,火與雷本是同脈,被劈慣了,他就練就了一招雷轉火靈的術法。

因此,被劈了這一下,不僅對他無害,反而能讓他恢覆些許靈力。

他松開長念,騰空而起,蕭立空中,手中醞釀起一招殺訣。

“不要!”

突然傳來的人聲打斷了阿福,他睜開眼,環顧四周,發現並沒有人在,只有一只痛的四處亂跑的金羽鳳凰在蹦跶。

“不要!”

又是一聲,從天際傳來,阿福心思一轉,朝天邊詢問:“你是蚌妖?”

那個聲音期期艾艾,仿佛一個垂垂老矣的婦人,哀怨可憐:“……正是。”

“為何不現身?”

那聲音道:“我的肉身先前被東海大皇子毀了……求您,饒了小兒吧……”

阿福怔了怔,指著那只金鳳道:“你口中的小兒,是他?”

“是呀,是我從小養到大的乖兒,兒啊……”老婦人撒潑一般的聲音,聽的阿福頭皮發麻。

那只金鳳似有所感,擡起脖頸,朝著天邊啼叫一聲。

“……胡說,”阿福完全不信它的說辭,“它是天族金鳳,又怎麽會是你一只妖獸的孩子?”

“我……”蚌妖停頓片刻,似乎是沒想到阿福能認出天族金鳳。

“不許撒謊,不然我這就殺了他!”阿福神情冷凝,仿佛煞神。

一道雷讓他靈力恢覆幾分,他施展的法咒,能輕易讓蚌內所有東西灰飛煙滅,蚌妖也瞧出,他是比大皇子還要厲害的人物,不敢再鬥。見騙不住他,又見金鳳被神器所傷,恐怕再拖下去,命不久矣,只好說了實話。

幾十年前,它逃出中海無妄界,在東海南灣興風作浪,不知吞吃了多少無辜生靈。

偶有一次,它到海面曬太陽,遇到了路過的天族中人,本來正想逮一個嘗嘗鮮,不料被一樣東西砸中了,正欲發怒,卻發現砸中自己的是一枚金色大蛋,上面生有粼粼鳳紋。

蚌妖看出這是一只天族的神蛋,料定裏頭孕有神子,便悄悄將其放入自己柔軟的肉舌中,將其孵化,養育。

竟真的讓它養大了這只金羽鳳凰,並且認它為母。

阿福沒興趣聽它這段“含辛茹苦”的經歷,皺著眉打斷它,直接問道:“是你夾斷了東海大皇子的龍尾?”

蚌妖一聽這話,以為他是來尋仇的,哭訴道:“我不是有意為之……況且,大皇子之後不是也活蹦亂跳,失了龍尾,對他本也沒什麽……何必斤斤計較,反而是我……練了幾萬年的幻境喲……就這麽殘敗了……可憐嗚……”

“住嘴。”阿福沈聲打斷它,方才它說孤照失了龍尾依舊活蹦亂跳,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憑它的一面之詞難以斷定,還是得找到些直接證據比較好。

正想著,阿福餘光瞥見落在草地裏的那枚金珠,一擡手吸到自己掌中:“這個可是大皇子遺物?”

“這個嘛……這個……”

見蚌妖吞吞吐吐,阿福朝虛空一摁,長念又刺入金鳳幾分。

金鳳哀鳴不已,頹然倒下,蚌妖無可奈何,只好道出實情:“這珠子……是用東海大殿下的斷尾結的,在我體內也算是待了幾年,總不能再算是東海的東西了吧?”

“放屁。”阿福粗人一個,自來不會含蓄地罵人,攥著珠子不放,惡狠狠道:“這就是東海的東西,今日我便拿走,你要有本事,來取便是。”

言罷,掌間閃過玄光,將長念收起,破蚌殼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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