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東海破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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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帝——”

“龍帝陛下——”

“鳶曳,你在這裏嗎——”

遠處傳來的喊聲打斷了鳶曳的思緒,他竭力攀住河中石塊,喊道:“我在這邊,在河裏!”

一陣簌簌的踏草聲由遠及近,鳶曳看到一個黑衣高大的男子漸漸靠近,舉起一只手,在空中揮動:“這裏!”

阿福聞聲走到河邊,看到鳶曳的形容後,微微一怔。

他的衣衫全被打濕了,本就輕薄的鮫綃,緊緊貼裹在了身上,那腰極細,仿佛水流就能把它沖折,一頭烏黑的長發纏在肩背上,唇瓣的顏色是一貫的嬌艷,仿佛塗抹了鮮花汁液,越發顯得容顏詭艷。

此時他只有上半身浮在水上,頸項微微揚起,仿佛一只初次化形的鯉魚妖,顫悠悠地露出身體,看似天真卻攝人魂魄。

“禍帝,救救我吧。”聲音可憐兮兮的。

水流湍急,鳶曳抓著石塊的時間太長,手臂已經微微顫抖。

阿福環顧四周,從樹上扯下一段長長的樹藤,在尾端結了個環:“接著!”

言罷,將樹藤朝鳶曳甩過去,鳶曳眼疾手快,一把握住樹藤,將手掌伸入環中,緊緊攥住。

“松手吧,我拉你過來!”阿福見他準備好,揚聲喊道。鳶曳正處於河中間的位置,離岸大約有幾丈遠,水聲嘩啦作響,不揚聲叫喊根本聽不清聲音。

鳶曳聽著他的聲音,覺得與原來不太一樣,一種微妙的感覺湧上心頭,有些怪異,又說不上具體是什麽回事。

他松開石塊,足尖一點,躍到水中,水流瞬間把樹藤沖的繃緊了,阿福站在岸邊,逆著水流往上拉扯鳶曳。

水聲嘩啦作響,點點水珠不斷濺到鳶曳臉上,幸而鳶曳本就是龍族,即使在水面下也能正常呼吸,只是面頰被激流沖得生疼,腰側先前被石塊撞過的地方也像是裂開了一樣,但他只能咬著唇,緊握著樹藤,暗自忍耐。

好不容易到了岸邊,鳶曳已經痛的沒有力氣了,面色慘白地被阿福抱上岸,輕放在草地上,這才吐出一口濁氣,輕輕喊了一聲:“好痛……”

阿福以為他說的是自己的掌心,展開他右手一看,果然被樹藤勒出一道深色的紅痕。

“沒有破皮,”阿福掏出一只瓷罐,裏頭是雪白柔軟的藥膏,他輕輕塗抹到鳶曳掌心,道,“抹上藥就好了。”

“不是……”鳶曳抽回手,動作間扯到腰上傷口,疼得不住吸氣,黛眉緊緊蹙起,“腰、腰疼。”

“腰?”阿福怔然,一低頭才發現,鳶曳左腰的位置上,果然有一塊顏色比較深的地方,但因為他衣裳本就是紅色,又沾了水,顏色變得更深,所以不太明顯。

他把手覆在鳶曳腰側,擡起來一看,果然沾了一手令人心驚的血色。

“怎麽流血了!”

“剛才……撞到了石頭上……”鳶曳抓著地上的草,指節泛白,顯然是疼得受不了了。

“禍帝,求你、求你也給我敷一敷腰吧……”他緊咬著唇瓣,眼角竟然滑過一滴淚珠。

阿福見他疼成這樣,心裏像是有錐子在鉆,聲音微顫道:“你等一下。”

鳶曳身上的衣裳早就被劃得破爛不堪,阿福輕輕一拉,衣衫就全開了,他不敢亂看,只盯著鳶曳腰側的傷口。

那道傷口不是很深,但很狹長,周圍都是青紫的,可見是被生生撞破了皮肉。

“嗯……”鳶曳疼得雙腿都蜷在了一起,呼吸急促,整個人看起來脆弱不堪。

阿福不敢再耽擱,從瓷罐中挖出一大塊藥脂,一點一點塗到傷口上。

這藥有止疼的效果,鳶曳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嘴唇仍在哆嗦:“多謝禍帝……”

“這藥是我親手煉的,你放心,傷口很快就能好。”阿福脫下自己的外衫,披到鳶曳身上,“你先歇一歇。”

“這是哪裏?”鳶曳心中雖有猜測,但還是想證實一下。

“這裏……”阿福心中有幾分隱憂,“我用血縛引本來是為了捆住惡蚌,但有人撞了我們,血縛引不慎鉆入惡蚌扇殼之中,驚擾了它,如今……”

“我們被它吞進來了?”

阿福點點頭。

果然如此。鳶曳捂著腰部傷處,緩緩坐起身來:“這裏不能施展靈力,我們該怎麽出去?”

阿福看了看四周,道:“這裏是蚌妖制造的幻境,但凡是幻境便總有破綻,找到它,我們就能離開。”

“但現在,有一件事很棘手……”

鳶曳了然,低聲道:“你是說那個推我們的人?”

“嗯,”此處不能用音靈傳話,想不被別人聽見,二人只能低聲交談,腦袋因此挨得很近,阿福甚至能看到鳶曳耳垂上的一顆小紅痣,他垂下眼簾,抿了抿唇,道:“我懷疑,那個人也跟著進來了。”

鳶曳剛舒展開的秀眉又皺了起來,來中海無妄界的事情,他從未跟人提起過,到底是誰跟著進來了,又抱著什麽目的呢?

鳶曳靠著樹幹歇了一會兒,那藥是真的很管用,腰側的傷口不僅不再流血,他解開衣衫看了看,發現居然已經結痂了。

阿福扶鳶曳站起身,二人一起去尋找幻境的破綻。

岸上是一大片桃花林,裏頭隱有霧氣,越往裏走霧氣越重,到了後來,簡直伸手不見五指。

“先等等,這霧可能有毒。”鳶曳主動牽住阿福的手,從袖袋中拿出兩顆祛瘴丹,與阿福分別服下。

所幸這裏霧氣雖重,但桃樹栽的並不密集,二人摸索著緩緩往前走,漸漸霧氣變得稀薄,眼前豁然開朗,走出了桃花林。

桃花林外,是一座雲霧繚繞的山。

鳶曳仰頭望著這座山,深深吸了一口氣:“是神山招搖。”

招搖山是山海間的第一神山,雄奇偉岸,常年綠碧,靈力極為充沛,本來屬於西海,但數千年前被當做西海大公主的嫁妝,劃入了天族。

一陣桂花的甜蜜香氣隨風飄了過來,鳶曳驚嘆道:“這幻境做的也太精致了,簡直與現實一般無二。”

阿福眼光微閃,回想起某些事來,問他:“你去過招搖山?”

“嗯,”牽扯到的往事太過尷尬,鳶曳低咳一聲,“就路過一次,在那裏歇了歇腳。”

何止歇了歇腳。

那時鳶曳孩童心性,某日從東海悄悄跑出來玩耍,在臨著東海的箕尾山上逛了逛,卻連只蟻蛘都沒看到,便順著山脊行進,行過青丘時終於遇見了幾只狐貍。

男狐貍頭上簪花,女狐貍薄紗覆身,眼尾均挑著,沁著一點胭脂薄紅,當中的嫵媚風情,又與鳶曳自小見慣的美艷鮫人們不同。

青丘終年繁花不謝,鳶曳化作人身落在花池裏,學著狐族時興的裝扮,幻出一件半透流光的赤色大袖衫裹在了身上。

狐貍們坐在花池周圍,似乎正在喝茶,鳶曳的突然出現,令方才還散在四處的精怪們迅速聚集,將鳶曳圍了起來。

嘰嘰喳喳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這些狐貍沒開慧眼,自然看不出眼前的是一位能噴火的龍神,若是知道了實情,只怕早就嚇得跪在地上,頭也不敢擡地給人家請安了。

鳶曳好奇地打量著他們,從花池裏折了一朵小巧的茶花,扡在了自己頭發上。

狐貍們紛紛睜大了眼,意想不到這位天外來客會做出這樣的舉動。

一個戴著紫丁香花環的膽大男狐貍走近鳶曳幾步,撚著蘭花指,邁著蓮花步,簡直搔首弄姿。

“你是哪族的,為什麽摘我們的花?”男狐貍輕佻揪住鳶曳的衣擺,意味不明地打量他。

“你呢?”鳶曳把自己衣擺扯回來,反問道。

“這裏是青丘,我們當然是狐族啦。”男狐貍正了正頭上的紫丁香花環,微揚起下巴,一副驕傲之姿。

“原來這裏就是青丘。”鳶曳在書上看過,覺得這個名字好聽,就記住了。

青丘是東海的附屬之地,靈氣不強不弱,算不上什麽好地方。

“嗚啾——”

鳶曳聽到一聲哀戚的獸啼,令人聞之則起惻隱之心,聽著那聲音似乎是從……男狐貍袖中傳出來的。

“你袖中藏著什麽東西?”

男狐貍聞言,一反剛才傲慢的神情,立刻畏畏縮縮地將手背到身後:“沒、沒什麽。”

說話結結巴巴、吞吞吐吐,必定有鬼。正是對一切好奇的年紀,鳶曳動了動手指,就將男狐貍袖中會叫的小東西移了出來。

那是個毛絨絨的團子。周身雪白,只有兩點漆黑的眼睛幽幽泛光,被鳶曳的紅光托著,飄在空中,無依無靠地低低叫著,可憐可愛。

“呀,”人群中爆發出一聲驚叫,一只年少的狐貍喊道,“菽合,你怎麽把狌狌帶出來了!”

“這是……”鳶曳沒見過這東西,想著也許是某種異獸的幼崽,便朝那男狐貍問:“這是你兒子?”

男狐貍震驚,迅速搖頭,他思路十分清奇:“你莫毀人清白,我可沒有被這種惡獸玷汙過!”

“……哦。”鳶曳想了半日也沒明白他是什麽意思,只聽出來這是一種惡獸,便問,“既是惡獸,你為何隨身攜帶?”

再說自己瞧著這白團子可愛得緊,怎麽會是惡獸,想來是這只男狐貍偷了人家幼崽想吃,就編排出了這謊話。

鳶曳暗暗想著,將那白團子抓到了手心裏。

“確實是惡獸。”男狐貍無比堅定,那是族長親手從東荒招搖山打來的,他今早上從囚獸籠裏悄悄偷了出來,本想跟一眾小弟炫耀一番的。

見鳶曳仍是一副鬼才信你的表情,男狐貍又補充道:“會吃人的。”

鳶曳逗弄著白團子,這小玩意兒像是會認主,伸著紅紅軟軟的小舌頭舔鳶曳白嫩的指腹,鳶曳覺得有趣,抿著唇笑得眼睛微彎。

男狐貍看著他的笑容微微呆怔,甩了甩腦袋,焦急地解釋:“是招搖山上的,你若不信就去招搖山看看,這只小獸一到那裏,必然會變得巨大。”

他說得是實話,青丘靈氣稀薄,巨獸狌狌到了這裏就會變小,變成這樣雪白的絨球。

鳶曳才不信他說的話,收起笑容,故作正經道:“既如此,這惡獸放在青丘怕是不妥,我這就帶走,免得它害了你們。”

說罷,怕男狐貍反應過來跟他討要這只“惡獸”,他將白團子塞到懷裏,極快地旋身離去。

後來……

鳶曳救了一只“黑色大狗”,白團子跟黑狗不相容,整日撕咬打架,鳶曳只好將白團子送回招搖山。

沒想到,男狐貍說的都是真的,一到招搖山,白團子居然迅速變大,成了個巨人模樣,它身形如山,肌肉虬結,渾身毛色發白,只有瞳仁是黑漆的。

鳶曳一時看呆了,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被大狌狌攏在了掌心裏。

大狌狌五指為籠,將鳶曳牢牢囚住,喉中嘶吼著,似乎在詰問鳶曳為什麽要拋棄自己。

“……”鳶曳一陣沈默。

片刻後,摸了摸大狌狌粗壯如樹的手指,說:“我都知道,其實是你一直在欺負大狗,你有招搖山可待,它卻沒地方可去,你這麽不乖,我只能送你回來。”

“嗷——!”大狌狌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反而被數落一頓,心中已生怨懟,惱怒地將鳶曳帶到一處玄晶洞裏。玄晶洞中水靈四溢,壓制住鳶曳的火脈,使他不得逃脫。

狌狌又不知從哪裏拿來一根血紅的獸類筋脈,強硬地捉住鳶曳的小腿,將一頭拴在了他的腳腕處,另一頭則系在自己小指關節上,這才歡喜又放心地嘶吼兩聲,橫臥在洞口,安心睡起覺來。

大狌狌是上古巨獸,在神山招搖這樣的地方更是深受靈氣滋潤,鳶曳是敵不過的,現在人獸顛倒,腳腕上的紅筋,仿佛一條栓寵類用的繩子,他深覺受辱,萬分後悔當初一念之差搶了人家狐族的東西。

鳶曳被狌狌下了咒術,無法化身為龍,也無法魂魄離體,只能乖乖呆在它身邊,任由擺布。

白日裏,狌狌會牽著鳶曳四處走動,占有欲一上頭,就會多拿出一條紅筋綁在鳶曳腿上,十幾日過後,鳶曳整條小腿都綁上了紅筋,膩潤的肌膚被紅筋緊縛,扯在一只獸類手中,簡直難堪。

更令他難以忍耐的是,這種紅筋上面似乎有某種禁制,初時還好,後來紅筋綁的越多,鳶曳覺得渾身力氣都被抽走了,漸漸的,竟然腿腳都不受控制,連站都站不起來。

狌狌將他捧在手心裏,用粗糙的指腹撫摸他的額頭、臉頰,見他閃躲,還會生氣地低吼,張開血盆大口,作勢要吃掉鳶曳。

鳶曳覺得死了都比這樣強,氣的渾身顫抖,蜷成小小一團,腦袋埋在膝蓋裏面,一眼也不肯看它。

他不知道,這樣的動作讓臀部微微拱了起來,那樣圓潤挺翹的弧度,讓這只兇獸產生了它自己都不理解的情緒,從地上摸索出一根細長的樹枝,準備用這棍子戳一戳那裏,試試是不是跟看上去一樣柔軟……

鳶曳全然不知自己陷入了怎樣的危險之中,只覺得後臀被什麽東西輕輕觸碰了一下,他敏感地挺了挺腰,朝後方看去。

狌狌見他有反應,欣喜若狂,將他翻了個身,嘶吼著用手中的棍子敲打鳶曳身後隆起來的弧度。

鳶曳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正在被打屁股,落下來的力道不算重,但也足夠屈辱,他抓住狌狌指縫中的白毛,竭力翻過身來,忍不住怒罵道:“畜生!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麽嗎!”

狌狌揮舞棍子的手停住,以為自己把鳶曳打傷了,啊啊地叫著,兩指挾住鳶曳的腰肢,把他提溜起來,準備看看挨打的那塊地方是不是流血了。

鳶曳拼命掙紮,雙腿胡亂踢蹬,氣的臉都漲紅了,正想著要不要一死了之的時候,忽然一股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

是火靈!

招搖山靈力充沛,木靈水靈極盛,金靈土靈也不差,卻唯獨沒有火靈。

哪裏來的火靈?

“啊嗚!”狌狌不知為何喊了一聲,它捉著自己的那兩枚鐵指也跟著一松,鳶曳從空中墜落了下去,可他的小腿還用紅筋與狌狌綁在一起,他慌亂之中抓住了狌狌手臂上的白毛,以防自己的腿被拉斷。

吊在空中,他終於看清了,狌狌下半身全是火光,白色的絨毛遇火即燃,他甚至已經聞到了皮肉被燃燒的味道。

狌狌疼的癲狂,它朝山下的靈泉狂奔而去,鳶曳幾乎抓不住狌狌的手臂,實在是太粗了。

火還在向上蔓延,直到燒著了狌狌的手臂、手指,紅筋一根一根也被燒斷,與此同時,鳶曳閉上眼睛,松開狌狌的毛發,任自己往下落去……

風聲在耳邊呼嘯,然而意想中墜地的痛苦並沒有到來,他落在了一叢柔軟熾熱的黑色毛發裏。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鳶曳握著“黑犬”一只前蹄,泫然道:“這才幾天,你就在泑山學會了馭火之術嗎?”

可惜“黑犬”向來是連汪汪叫都不會的,只有一雙堅定而炙熱的黑瞳,認真地盯著鳶曳看。

自那之後,鳶曳再也沒去過招搖山,那段被獸類馴養的屈辱的經歷,他也從沒跟人提過。

此刻在幻境中見到招搖山,鳶曳的心情已經沒有了多大的起伏,只是想起那只眼瞳黑湛的大狗,還是會心中一暖。

“這周圍都是霧瘴,破綻應該就在招搖山上。”阿福道。

“上山吧。”

鳶曳與他並肩,沿著山路往上走,周遭的桂花氣息芬甜,二人的心情卻愉悅不起來,畢竟誰都不知道,山上有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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