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外頭輕薄之人多著，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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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外頭輕薄之人多著，偏……
第274章
黛玉走進來，英蓮母女反不好站在那裏敘舊，隨著棲雲館內的人疾步行禮。
王嬤嬤笑道：“老姐姐，這便是我們姑娘。”
“林姑娘好，老身失禮了。”
封老夫人擦著淚，朝黛玉道聲好，嘴角的笑意更添了幾分真誠。
“老夫人不必多禮。”
少女遞個眼神，叫小丫頭把人扶起，鬥篷解了，自己又把手爐遞給春纖。
黛玉年紀輕，儀態極佳，身上卻沒半點高高在上的貴女架子，但見她纖纖作步，走到香菱面前，輕聲道：
“哭什麽呢？若沒差錯，這便是大喜的事，去把眼淚擦幹凈了，我們再來說話。”
香菱沒做聲，只悶悶地點頭，春纖把她拉到簾子後面去，又有小丫頭飛速地捧著銅盆和巾帕等物，一徑跟著進去。
封老夫人被王嬤嬤攜著落座，自己忍不住仔細的回想。
剛剛才進門時，她的英蓮面色紅潤，身上穿著的衣裳也都是新樣式的冬衣，看著既暖和又輕便。
黛玉待她也是溫和，可見林家是少有的好人家，英蓮在這裏，定然是享福的。
為人父母，封老夫人當然希望女兒能過得好，可她到底是在這裏給人為奴作婢，將來可怎麽辦？
林家把她養得如此精細，縱使她是英蓮的母親，也沒有把人貿然帶走之理，但她又囊中羞澀……
封老夫人猶豫再三，不知該如何開口。
反倒是黛玉笑了笑：
“老夫人是在想香菱的事情吧？”
封老夫人欸了一聲，轉瞬間面色一黯。
香菱？這是林家人給她女兒的名字麽？
黛玉自然知道，封老夫人好不容易認得親女，自然愛女心切，動了把人帶走的心思。
可經了前事，她不得不謹慎：
“老夫人說香菱是你的孩子，需得來歷也對上了，我們再來說後話。這樣，您可願意？”
見少女話裏有所松動，封老夫人連連點頭：
“姑娘考慮得是。”
林家又不是做善堂生意的，若是冒然來一個人就說丫頭是自己的親兒女，要把人領走，那豈不荒唐？
如今黛玉既開了口，說明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
等香菱從簾子後頭收拾好，走將出來，便見到書案邊三個人，已是談了有一陣子。
黛玉把人拉過來，面對面都坐了，香菱一擡眼，便見到封老夫人滿眼是淚，又把當年如何失女、如何尋女的事情講了一遍。
香菱自己的故事，時間也都恰好能對得上。
她抽噎一聲，撲在封老夫人懷中，又喊了一聲娘。
黛玉卻是心上一緊，直覺有件事極為匪夷所思，不由得向封老夫人再次確認：
“當年甄老爺和如今的京兆尹大人是友人，也算近鄰，賈大人當時是認得英蓮的？”
封老夫人不疑有他，點頭道：
“英蓮是我和老爺的老來女，當初賈大人還未發跡之時，我家老爺好弄筆墨，常邀他來家中。英蓮還是嬌杏那丫頭帶著，賈大人與我家時常來往，自是認得的。”
封嬌杏就是現在賈雨村的繼室夫人。
黛玉便沒再說話了。
當初拐子將香菱一人兩賣，致使薛馮兩家鬧出人命官司，那樁轟動金陵的舊案，還是賈雨村上任應天府後判的……
恩人之女，臉上又有那樣醒目的標志，賈雨村能認不出嗎？
既把拐子判了死罪，又將之判給了薛家，到頭來，薛蟠完好無損地脫罪，唯有香菱一人受苦。
世態炎涼，那時甄家早就落魄，對比地頭蛇般的四大家族，賈雨村此舉可以說是趨炎附勢……
只是往事已了，如今再說出來，未免令封老夫人徒增恩將仇報的傷感。
“哎呦呦，那件事我也是聽說過的。”王嬤嬤比著手，“當時金陵有個大案子，就是把這孩子賣給了馮家，轉手又高價賣了薛家，薛家人把馮家少爺打了個死，後來聽說馮家人又不告了。”
封老夫人聽得一楞一楞的，倒沒細想古怪之處，只是滿腹心思全在女兒的遭遇裏。
在聽到自己女兒在薛家備受折磨，後來才被黛玉接到身邊時，她忍不住扼腕，又把英蓮抱得死緊，仿佛護崽的老母雞，眼睛裏迸射出銳利的寒芒。
香菱垂著淚，想到在薛家遭夏金桂打罵的日子，身子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娘……”
“薛家可不是什麽好人家！”
王嬤嬤咂咂嘴，正想要說更多的話，卻看見黛玉搖頭，自知多說無益，也便止了口，笑掩了過去。
黛玉道：“老夫人，英蓮，今日你們母女相認，是大好的事。英蓮正好掌著繡房的活，讓她帶您先一步去梳洗，換上新衣。至於晚間安置，我想著醉霞軒還有幾間空屋，嬤嬤也住在那裏，已經安排了丫頭去整出來，那裏院落僻靜寬敞，英蓮也好相陪說話。”
少女這一開口，便是默認讓香菱改回原名了。
英蓮抹淚就笑：“多謝姑娘，那我帶娘去換衣。”
黛玉道一聲好，待二人去後，這才輕輕一嘆。
王嬤嬤道：“人活了半輩子，竟見了這般奇事，也算值當了。阿彌陀佛，可見福報是有的。”
春纖聽了就笑，又斟了熱茶，少女捧著手裏，並不著急喝。
春纖問：“姑娘讓香菱改名換姓，以後我們都叫她英蓮。那她的身份？”
黛玉說不急，她心中已經有了主意。
“昨兒才立的家規，若是今天就要改了，未免失了。你們只管做好你們的，三個月後，自有分曉。”
此刻若只是因為憐憫，讓英蓮先行脫籍，可離了府，母女二人又能有什麽倚仗？底下人看著也有失公允，未免引起不必要的爭執。
倒不如把人都留下，一來，英蓮能夠安心地在林家學習管事，可作將來立身之本，二來，封老夫人不必擔憂身外之事，只管安穩在林家以客居的身份住著。
黛玉和英蓮本有半師之誼，就算沒了封老夫人這件事，她心中早已有了將身邊所有丫頭都培養成器的主意，自然不會叫她們受了委屈。
如今英蓮認了生母，倒是能激發她對外務更加上心。林家從不克扣他們的月例銀子，再攢上小半年，各人有各人的積蓄，便是將來有了出去的心思，也不至於頭幾月捉襟見肘的尷尬。
“姑娘說得好，只是我瞧封老夫人方才那表情，提起英蓮從前做過薛家霸王的通房，被人占了身子，面上驚怒得很。雖說不是咱們家鬧的這缺德事，可老夫人乃鄉宦人家出身，到底心上在意。”
王嬤嬤撇了撇嘴，緊接著一嘆：
“英蓮那孩子我看著乖巧，偏生苦難。有了這層，她想再嫁個好人卻難了。像我們活了半輩子的人，看得明白，可外頭輕薄之人多著，偏要將人家的苦難說成是女人的錯處。”
“譬如那浣紗記裏唱的，吳王夫差耽於玩樂，勾踐臥薪嘗膽，聯合範蠡略施小計叫他滅了國。從古至今，多少好事人，偏就推說是西施美色誤國。
只因是個女人，滅國的罪責好似推在人家身上就合了理。偌大一個國，又不是沒了男兒。可惜向來只聽說過有歌頌勾踐的，沒一個人說西子好的。位高權重者尚且如此，我們這些大字不識的人，能夠如何呢？”
這一番話雖白，卻叫少女很是認可地點頭。
王嬤嬤說自己沒讀過書，肚子裏琢磨出來的道理，卻遠比外頭讀書人要來得深沈得多。
世人愛批判，將史書裏的千古罪人拉出來罵上千萬遍，尤其是女子，還需添上幾筆風流韻事廣為流傳，叫她身敗名裂，仿佛生來便是優伶之流、無恥之輩。
春纖近來也讀了不少書，私下裏和英蓮秉燭夜談，恰好被王嬤嬤這番話戳中了心思，不由補道：
“旁的我們不知道，近的故事裏，水滸裏頭打虎英雄武松的哥哥嫂子，清河縣的武家大郎夫妻兩個，一個是身有功名的清廉官，一個是千金賢惠的潘家女，被時人嫉妒造謠，三人成虎，被寫書人記在話本裏，後來竟成了真事。
這樣顛倒黑白，等話趕話、裏外都傳開了，一提起清河縣武家，大家也只知道一個賣炊餅、戴綠頭巾的武大郎，還有一個荒淫無度、為奸殺夫的潘金蓮……”
春纖說完，王嬤嬤便努嘴，嘴裏含混不清地罵了一句。
眼見屋子裏沒旁的丫頭在，再一看黛玉，少女輕嘆著，手裏的熱茶已是喝完。
王嬤嬤取茶壺，又倒上了，“姑娘如今年紀大了，有些事，從前不敢放肆說，只昨兒鬧了寶玉那場，現在姑娘人又在這裏，我便私心想再說幾句，姑娘莫嫌我管得多，就當沒聽過也無妨。”
黛玉道：“是什麽話？嬤嬤只管說。”
王嬤嬤令春纖噤聲，這才壓低了聲音：
“從前我在榮國府時，遇著寶玉的奶嬤嬤李氏，她吃醉了酒，就把寶玉房裏的一些事給我聽著了。”
老嬤嬤比了比手指：
“姑娘只知道他有吃人嘴上胭脂的習慣，知道茜雪摔了茶叫趕出去。哪裏知道，下流種自有下流種的毛病？”
晴雯是被人冤枉汙了名聲才病重而死，可其他寶玉房裏留下來的丫頭，襲人、碧痕、麝月……
哪個清清白白？影影綽綽內裏不可見人的事多著呢！
“還有一個他們二太太屋裏的金釧，都說是失足落井沒的。可丫頭們說得真真的，就是寶玉摸過去，□□不成，反害她被自家太太斥責攆走，羞惱之下才作了糊塗事。若沒上頭鎮壓，事情傳開了，不知說得多麽難聽呢！”
“姑娘瞧瞧，他們家裏略和寶玉沾邊的，哪個得了好下場？”
這話嚇得春纖一跳，連忙把手縮了回來。
“除了這個，還有屋外頭，那什麽侄兒兄弟秦鐘、學舍裏的香憐玉愛、府外唱戲的蔣玉菡，寶玉同這些男的，也都拉扯不清，裏頭門道多著呢！”
“姑娘的二舅老爺打他可打得不冤枉！”
黛玉哪裏聽過這些葷素不禁的話，臉一下就白了。
“所以我說，那寶玉無論娶沒娶薛家人，橫豎都是配不上姑娘的。姑娘莫要叫他柔情小意的相給騙了去。
俗話說得好，三歲看大、七歲看老、十二歲定終身。莫看他現在說得好聽，對著年輕姑娘說可惜可憐，恨不得天下女兒都歸屬他一個。
不過是讀了書，給自己的浪蕩舉止找補罷了。這等人將來屋裏定也是臟的臭的亂拉，和他們家風流成性的璉二爺、珍大爺有什麽區別？”
“正經咱們老爺是三品大員，連姑娘的珠大嫂子先頭娘家都比不上咱們。若非沾親帶故，他們家那富貴滔天了說去，林家稀得麽？如今咱們家又有聖上的親筆庇護，尋常人想要官職欺壓都得先掂量掂量呢。”
“只是這世道對女子有諸多要求，咱們家現在又是十裏八鄉的名人，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可不能行差踏錯，負了聖恩，和他這樣的人揪扯不清。”
這是王嬤嬤的心裏話。
她自然而然的從英蓮身上遭受的苦難，聯想到黛玉將來可能會遭受的非議。
若非擔心少女會再次受騙，王嬤嬤也不願意將底下的糟汙翻過來給黛玉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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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在2023-09-15 22:57:21~2023-09-18 00:12:2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團子 1個；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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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黛玉走進來，英蓮母女反不好站在那裏敘舊，隨著棲雲館內的人疾步行禮。
王嬤嬤笑道：“老姐姐，這便是我們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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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老夫人擦著淚，朝黛玉道聲好，嘴角的笑意更添了幾分真誠。
“老夫人不必多禮。”
少女遞個眼神，叫小丫頭把人扶起，鬥篷解了，自己又把手爐遞給春纖。
黛玉年紀輕，儀態極佳，身上卻沒半點高高在上的貴女架子，但見她纖纖作步，走到香菱面前，輕聲道：
“哭什麽呢？若沒差錯，這便是大喜的事，去把眼淚擦幹凈了，我們再來說話。”
香菱沒做聲，只悶悶地點頭，春纖把她拉到簾子後面去，又有小丫頭飛速地捧著銅盆和巾帕等物，一徑跟著進去。
封老夫人被王嬤嬤攜著落座，自己忍不住仔細的回想。
剛剛才進門時，她的英蓮面色紅潤，身上穿著的衣裳也都是新樣式的冬衣，看著既暖和又輕便。
黛玉待她也是溫和，可見林家是少有的好人家，英蓮在這裏，定然是享福的。
為人父母，封老夫人當然希望女兒能過得好，可她到底是在這裏給人為奴作婢，將來可怎麽辦？
林家把她養得如此精細，縱使她是英蓮的母親，也沒有把人貿然帶走之理，但她又囊中羞澀……
封老夫人猶豫再三，不知該如何開口。
反倒是黛玉笑了笑：
“老夫人是在想香菱的事情吧？”
封老夫人欸了一聲，轉瞬間面色一黯。
香菱？這是林家人給她女兒的名字麽？
黛玉自然知道，封老夫人好不容易認得親女，自然愛女心切，動了把人帶走的心思。
可經了前事，她不得不謹慎：
“老夫人說香菱是你的孩子，需得來歷也對上了，我們再來說後話。這樣，您可願意？”
見少女話裏有所松動，封老夫人連連點頭：
“姑娘考慮得是。”
林家又不是做善堂生意的，若是冒然來一個人就說丫頭是自己的親兒女，要把人領走，那豈不荒唐？
如今黛玉既開了口，說明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
等香菱從簾子後頭收拾好，走將出來，便見到書案邊三個人，已是談了有一陣子。
黛玉把人拉過來，面對面都坐了，香菱一擡眼，便見到封老夫人滿眼是淚，又把當年如何失女、如何尋女的事情講了一遍。
香菱自己的故事，時間也都恰好能對得上。
她抽噎一聲，撲在封老夫人懷中，又喊了一聲娘。
黛玉卻是心上一緊，直覺有件事極為匪夷所思，不由得向封老夫人再次確認：
“當年甄老爺和如今的京兆尹大人是友人，也算近鄰，賈大人當時是認得英蓮的？”
封老夫人不疑有他，點頭道：
“英蓮是我和老爺的老來女，當初賈大人還未發跡之時，我家老爺好弄筆墨，常邀他來家中。英蓮還是嬌杏那丫頭帶著，賈大人與我家時常來往，自是認得的。”
封嬌杏就是現在賈雨村的繼室夫人。
黛玉便沒再說話了。
當初拐子將香菱一人兩賣，致使薛馮兩家鬧出人命官司，那樁轟動金陵的舊案，還是賈雨村上任應天府後判的……
恩人之女，臉上又有那樣醒目的標志，賈雨村能認不出嗎？
既把拐子判了死罪，又將之判給了薛家，到頭來，薛蟠完好無損地脫罪，唯有香菱一人受苦。
世態炎涼，那時甄家早就落魄，對比地頭蛇般的四大家族，賈雨村此舉可以說是趨炎附勢……
只是往事已了，如今再說出來，未免令封老夫人徒增恩將仇報的傷感。
“哎呦呦，那件事我也是聽說過的。”王嬤嬤比著手，“當時金陵有個大案子，就是把這孩子賣給了馮家，轉手又高價賣了薛家，薛家人把馮家少爺打了個死，後來聽說馮家人又不告了。”
封老夫人聽得一楞一楞的，倒沒細想古怪之處，只是滿腹心思全在女兒的遭遇裏。
在聽到自己女兒在薛家備受折磨，後來才被黛玉接到身邊時，她忍不住扼腕，又把英蓮抱得死緊，仿佛護崽的老母雞，眼睛裏迸射出銳利的寒芒。
香菱垂著淚，想到在薛家遭夏金桂打罵的日子，身子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娘……”
“薛家可不是什麽好人家！”
王嬤嬤咂咂嘴，正想要說更多的話，卻看見黛玉搖頭，自知多說無益，也便止了口，笑掩了過去。
黛玉道：“老夫人，英蓮，今日你們母女相認，是大好的事。英蓮正好掌著繡房的活，讓她帶您先一步去梳洗，換上新衣。至於晚間安置，我想著醉霞軒還有幾間空屋，嬤嬤也住在那裏，已經安排了丫頭去整出來，那裏院落僻靜寬敞，英蓮也好相陪說話。”
少女這一開口，便是默認讓香菱改回原名了。
英蓮抹淚就笑：“多謝姑娘，那我帶娘去換衣。”
黛玉道一聲好，待二人去後，這才輕輕一嘆。
王嬤嬤道：“人活了半輩子，竟見了這般奇事，也算值當了。阿彌陀佛，可見福報是有的。”
春纖聽了就笑，又斟了熱茶，少女捧著手裏，並不著急喝。
春纖問：“姑娘讓香菱改名換姓，以後我們都叫她英蓮。那她的身份？”
黛玉說不急，她心中已經有了主意。
“昨兒才立的家規，若是今天就要改了，未免失了。你們只管做好你們的，三個月後，自有分曉。”
此刻若只是因為憐憫，讓英蓮先行脫籍，可離了府，母女二人又能有什麽倚仗？底下人看著也有失公允，未免引起不必要的爭執。
倒不如把人都留下，一來，英蓮能夠安心地在林家學習管事，可作將來立身之本，二來，封老夫人不必擔憂身外之事，只管安穩在林家以客居的身份住著。
黛玉和英蓮本有半師之誼，就算沒了封老夫人這件事，她心中早已有了將身邊所有丫頭都培養成器的主意，自然不會叫她們受了委屈。
如今英蓮認了生母，倒是能激發她對外務更加上心。林家從不克扣他們的月例銀子，再攢上小半年，各人有各人的積蓄，便是將來有了出去的心思，也不至於頭幾月捉襟見肘的尷尬。
“姑娘說得好，只是我瞧封老夫人方才那表情，提起英蓮從前做過薛家霸王的通房，被人占了身子，面上驚怒得很。雖說不是咱們家鬧的這缺德事，可老夫人乃鄉宦人家出身，到底心上在意。”
王嬤嬤撇了撇嘴，緊接著一嘆：
“英蓮那孩子我看著乖巧，偏生苦難。有了這層，她想再嫁個好人卻難了。像我們活了半輩子的人，看得明白，可外頭輕薄之人多著，偏要將人家的苦難說成是女人的錯處。”
“譬如那浣紗記裏唱的，吳王夫差耽於玩樂，勾踐臥薪嘗膽，聯合範蠡略施小計叫他滅了國。從古至今，多少好事人，偏就推說是西施美色誤國。
只因是個女人，滅國的罪責好似推在人家身上就合了理。偌大一個國，又不是沒了男兒。可惜向來只聽說過有歌頌勾踐的，沒一個人說西子好的。位高權重者尚且如此，我們這些大字不識的人，能夠如何呢？”
這一番話雖白，卻叫少女很是認可地點頭。
王嬤嬤說自己沒讀過書，肚子裏琢磨出來的道理，卻遠比外頭讀書人要來得深沈得多。
世人愛批判，將史書裏的千古罪人拉出來罵上千萬遍，尤其是女子，還需添上幾筆風流韻事廣為流傳，叫她身敗名裂，仿佛生來便是優伶之流、無恥之輩。
春纖近來也讀了不少書，私下裏和英蓮秉燭夜談，恰好被王嬤嬤這番話戳中了心思，不由補道：
“旁的我們不知道，近的故事裏，水滸裏頭打虎英雄武松的哥哥嫂子，清河縣的武家大郎夫妻兩個，一個是身有功名的清廉官，一個是千金賢惠的潘家女，被時人嫉妒造謠，三人成虎，被寫書人記在話本裏，後來竟成了真事。
這樣顛倒黑白，等話趕話、裏外都傳開了，一提起清河縣武家，大家也只知道一個賣炊餅、戴綠頭巾的武大郎，還有一個荒淫無度、為奸殺夫的潘金蓮……”
春纖說完，王嬤嬤便努嘴，嘴裏含混不清地罵了一句。
眼見屋子裏沒旁的丫頭在，再一看黛玉，少女輕嘆著，手裏的熱茶已是喝完。
王嬤嬤取茶壺，又倒上了，“姑娘如今年紀大了，有些事，從前不敢放肆說，只昨兒鬧了寶玉那場，現在姑娘人又在這裏，我便私心想再說幾句，姑娘莫嫌我管得多，就當沒聽過也無妨。”
黛玉道：“是什麽話？嬤嬤只管說。”
王嬤嬤令春纖噤聲，這才壓低了聲音：
“從前我在榮國府時，遇著寶玉的奶嬤嬤李氏，她吃醉了酒，就把寶玉房裏的一些事給我聽著了。”
老嬤嬤比了比手指：
“姑娘只知道他有吃人嘴上胭脂的習慣，知道茜雪摔了茶叫趕出去。哪裏知道，下流種自有下流種的毛病？”
晴雯是被人冤枉汙了名聲才病重而死，可其他寶玉房裏留下來的丫頭，襲人、碧痕、麝月……
哪個清清白白？影影綽綽內裏不可見人的事多著呢！
“還有一個他們二太太屋裏的金釧，都說是失足落井沒的。可丫頭們說得真真的，就是寶玉摸過去，□□不成，反害她被自家太太斥責攆走，羞惱之下才作了糊塗事。若沒上頭鎮壓，事情傳開了，不知說得多麽難聽呢！”
“姑娘瞧瞧，他們家裏略和寶玉沾邊的，哪個得了好下場？”
這話嚇得春纖一跳，連忙把手縮了回來。
“除了這個，還有屋外頭，那什麽侄兒兄弟秦鐘、學舍裏的香憐玉愛、府外唱戲的蔣玉菡，寶玉同這些男的，也都拉扯不清，裏頭門道多著呢！”
“姑娘的二舅老爺打他可打得不冤枉！”
黛玉哪裏聽過這些葷素不禁的話，臉一下就白了。
“所以我說，那寶玉無論娶沒娶薛家人，橫豎都是配不上姑娘的。姑娘莫要叫他柔情小意的相給騙了去。
俗話說得好，三歲看大、七歲看老、十二歲定終身。莫看他現在說得好聽，對著年輕姑娘說可惜可憐，恨不得天下女兒都歸屬他一個。
不過是讀了書，給自己的浪蕩舉止找補罷了。這等人將來屋裏定也是臟的臭的亂拉，和他們家風流成性的璉二爺、珍大爺有什麽區別？”
“正經咱們老爺是三品大員，連姑娘的珠大嫂子先頭娘家都比不上咱們。若非沾親帶故，他們家那富貴滔天了說去，林家稀得麽？如今咱們家又有聖上的親筆庇護，尋常人想要官職欺壓都得先掂量掂量呢。”
“只是這世道對女子有諸多要求，咱們家現在又是十裏八鄉的名人，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可不能行差踏錯，負了聖恩，和他這樣的人揪扯不清。”
這是王嬤嬤的心裏話。
她自然而然的從英蓮身上遭受的苦難，聯想到黛玉將來可能會遭受的非議。
若非擔心少女會再次受騙，王嬤嬤也不願意將底下的糟汙翻過來給黛玉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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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在2023-09-15 22:57:21~2023-09-18 00:12:2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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