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姑蘇林家的老仆，終於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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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姑蘇林家的老仆，終於在……
第54章
抽泣的少女有一瞬間的凝滯。
她眼睛蒙著一層水霧，偏過頭去，清晰地看見星屏上的視頻提示正在閃爍。
裴延放緩聲線，喉骨深處像是鐫著無限溫柔：
“林小姐，接個視頻？”
黛玉不知道自己是懷揣著什麽樣的心情點開的，只是覺得眼前陡然一亮。
站在風中的男人眉眼深邃，骨相分明，下頜線流暢有力，黑色長款風衣微微敞開。
冷白的光線下，他額前濃密烏黑的碎發末端恰好掩去了眼中銳利的寒芒。
不說話時，整個人猶如一座冰山，透著生人勿進的冷漠感。
不難看出，他平日便是這般內斂而沈穩的性子。
可現在，男人那染了墨的雙眸與少女隔著時空對視相望，眼底些許猩紅之意泛開，用以表明自己並非沒有觸動。
“唔——”
手背擦去眼淚，黛玉哽咽著想止住哭聲，內心浮起不安又愧疚的情緒。
不管她身邊發生的什麽事，裴延都是無辜的那一個，總是莫名其妙的被她遷怒。
“對不起……嗝……”
黛玉低聲道歉，淚眼漣漣的。
情緒宣洩過後冷靜下來，她想道歉，想辯解自己不是有意的。
可是狼狽像是無形中追上了她，叫她的話全部堵在接下來的打嗝聲中。
“嗝……我……嗝……”
少女欲哭無淚，突發狀況叫她不敢看對面人的表情，眼珠子顫動，急切地在星屏上尋找著可以關掉視頻的按鍵。
可能哭過一場後，智商也跟著下降了，黛玉一通瞎點，卻怎麽也沒關掉星屏。
期間足足隔了十秒鐘的空白，少女快要急哭了，小心翼翼地擡眼看男人。
沒想到裴延也正在看她，他薄唇微勾，冷峻的眉眼都有些柔和下來。
“裴——”
“嗝——”
黛玉連忙移開目光，捂著臉，恨不得地上現在有個縫讓自己鉆進去。
好丟臉！
可她不知道，自己哭著打嗝的樣子，在男人看來，屬實是可愛爆了。
不過裴延沒想逗她，仿佛就等著她的這一眼求助信號，輕笑著：
“坐起來……對，深呼吸……”
“有水嗎？”
“含在嘴巴裏，小口吞咽……”
正好床邊擺著的小香幾上有盞蓋碗，碗裏裝著涼好的溫白開。
黛玉倉促地喝著，臉上淚痕半幹，想到自己的這番狼狽被他看到，不由得想要哭得更大聲了。
可是難以控制的打嗝聲提醒著少女。
她咧了咧嘴巴，不想叫裴延笑話她。
黛玉鼻子通紅，長長的眼睫毛上還沾著淚珠，小口小口嘬著水，看上去怪可人憐愛的。
“好了嗎？”
少女胸襟起伏的頻率逐漸變低，裴延喉結動了動，視線掠過白衣，眸光晦暗不明。
黛玉一直低著頭不肯說話，仿佛縮在那裏就能夠躲過對方探照燈一樣熾熱的眼神。
“不說話，我怎麽知道打嗝好了沒有？”
男人眼底溢著無奈，恨不得隔著屏幕摸摸少女的頭頂，旋即安慰：“我不會笑你的，林小姐。”
黛玉捏著手帕，指尖發白，這才有了勇氣發出聲音：
“好……好了。”
“我看看？”
裴延看著不肯擡頭的少女，低聲哄道。
“好了的。”
黛玉囁嚅著，有些緊張，悄悄仰起小臉，兩只眼睛不知道該聚焦到那一處，視線最終落到男人流暢的下頜線之下。
性感的喉結映入眼簾，這時候哪裏還記得剛才受的委屈，她只覺騰地一下，大腦空白，臉上燒得滾燙。
“沒關系的。”
裴延聲音和緩，情緒穩定的男人默默地關註著少女。
他對她說沒關系……
少女內心柔軟的一角被觸動，胸中淡淡的暖意流淌著。
黛玉鼓起勇氣看向裴延，男人朝她微笑：“難受就哭出來，不要壓抑在心裏。”
少女有些發楞，滿眼都是他展顏一笑的樣子。
冰山融雪，不外如是。
“知道嗎，林小姐？”
裴延猶恐她受怕，尾調提了幾分，泛著低沈的蠱惑，叫人聽得有些酥麻的癢。
驀然回神的黛玉慌亂地點頭回應：“知，知道了……”
緊接著她小聲道：“裴延，我、我好了，那個……”
她想請教他哪裏可以關視頻，轉眼就發現懸浮小窗的關閉按鈕。
少女聲音戛然而止，男人目光深邃，有著淡淡的疑惑：“怎麽了？”
“沒，沒事了。”
黛玉兩只手藏在被子裏，絞了絞，還是沒有伸出去。
“現在，我們好好聊聊你的煩心事。”
裴延身後的背景從落地大陽臺轉換成臥室。
他隨意挑了張單人沙發坐下，兩條大長腿無處安放，只得交叉疊放在一起。
透過視頻，黛玉可以很清晰地看清裴延的房間。
灰色的墻壁，黑色的大床，白色大理石鋪成的地板明亮如鏡，倒映著落地燈散發的銀白光芒……
黑白灰的冷感設計，叫本就空曠的臥室顯得更加冷清。
可卻和男人身上的氣質極為相配。
“下午發生了什麽，嗯？”
他尾調微揚，沒有致力於給少女帶來壓迫感。
“下午……”
此刻黛玉仿佛心裏有兩種聲音在鬥爭，她臉上出現了糾結的神情，但是很快守規矩的那方就落敗離場。
“我表嫂來看我，她說我……”
想要訴苦的少女一時噎住，她不知道發生這種事對方會如何看她。
托蘭文化思想或許是開放的，女性都有體面的工作，可她不知道，他們的社會對女子禮教上的要求是否也是這般寬松。
她閉了閉眼，艱難地帶著哭音啟唇：
“她要我去做我表兄的妾室……”
只那麽一聲，黛玉聽見星屏裏傳來什麽東西碎裂的聲響，等她睜眼一看，畫面上只有男人逐漸拉近的面容。
妾？
這個叫人瞬間領悟的陌生詞匯，一聽就知道不是什麽好身份。
裴延警覺地瞇起雙眼，眼底暗潮洶湧。
腳底下，少女看不見的地方，掃地機器人飛快地駛來，清理著被恐怖精神念力震碎的一排高腳玻璃杯。
“他配嗎？”
長睫之下，男人眼神陰翳，再擡眼，那股濃烈的陌生情緒便不覆存在。
賈寶玉給他的印象，就是個扭扭捏捏的娘炮，他還是少女的表親……
那什麽狗屁賈家吞沒了林黛玉的家產，猶嫌不夠，現在又把主意打到了少女身上，用心何其歹毒……
男人下巴微擡，將危險的氣息盡數埋藏在眸底。
“別聽這些人的話，他們對你不懷好意。”
“若是再來，就把他們趕出去。”
裴延十指緊握，指節發白，誰也不知道他使了多大的勁才勉強維持住臉上溫和的表情。
他偏頭岔開話題：
“林小姐，你現在好好讀書，需要什麽，我會想辦法幫助你。”
“你說過你要搬家，現在怎麽樣了？”
黛玉唔了一聲，混亂的思緒終於收歸平靜。
她眨了眨眼睛，眸光柔和清淺：“大概過幾日，嬤嬤就帶著林家人回來了。”
從都中到姑蘇，來回兩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好在她終於快熬到了。
幸好寶釵的提議是私下裏說的，又被少女搶白了一場，諒她和丫頭也不敢貿然傳出去。
否則黛玉一身傲骨，寧願就此死了，也不願為人妾室。
好在裴延始終都是站在她的身邊，雖然交流起來偶爾有些對不上來，但不可否認，他一直努力試圖去理解和改善她的處境。
有了光腦，她可以看見大觀園外不同的風景，可以知道這世上還有許多能工巧匠，他們能創造出許多她都難以想象的美好事物……少女有了重新生活的勇氣。
她很輕地點頭，蚊子一樣嗯了一聲。
星屏上的男人隔空擦了擦少女的臉頰。
黛玉驚詫地看著畫面中他緩慢接近的指腹。
意料之內，那雙極為好看的手沒有從光屏上伸出，也沒有令她產生被人觸碰的感覺。
“差不多到時間了，去洗把臉，晚飯要好好吃。”
裴延是個時間觀念極強的人，閉著眼睛都知道快到少女的用餐時間。
“不要擔心缺課，我幫你請了半天的假，老師每節課都有錄屏，有空作業補一下。”
他望著黛玉纖瘦的身影，眼中飛快地掠起一抹心疼。
不多叮囑幾句，他擔心少女晚上不會好好吃飯。
第一次視頻通話，就在黛玉的指尖一點下短暫地結束了。
少女耳根紅了起來，視頻結束前，她敏銳地看見男人唇角翹起，柔柔地叫她“小哭包”。
黛玉後知後覺的氣憤起來。
自己才不是什麽小哭包呢！
但想到下午裴延被她不分青紅皂白地說了一頓，黛玉瞬間就歇了爭論的心思。
少女沈悶的臉色卻還是肉眼可見地晴朗了起來。
拉動鈴鐺，走進屋內打算給黛玉換洗的紫鵑二人，看著少女微笑的表情，臉上無不流動著訝異的神情。
這才半天的功夫，她家姑娘就又哭又笑的，別不是被薛寶釵氣傻了吧？
走到玻璃鏡子前坐下，黛玉帶笑的眼睛忽然停滯，難以接受地望著鏡中倒映的人影。
臉頰上敷了一層巨紅的胭脂，偏又叫淚水打濕了去，白了兩三道。
淩亂的發絲沾在光潔的額頭上，她的兩只眼睛腫得像桃子一樣，鼻尖也帶上了點紅意，看著整張臉又紅又白，又亂又凈的。
若不是身上衣服還穿得好好的，活像個哪裏逃難來的難民。
黛玉木楞地盯著鏡中的自己，櫻唇微張，迫切地尋求安慰。
“我現在這副模樣，是不是很醜？”
紫鵑取過帕子，沾著溫水，一點一點拭去少女臉上哭花的妝容。
“怎麽會呢？姑娘怎樣都是好看的。”
站在邊上的雪雁也是定定點頭，認真道：“姑娘好看著呢，你要說這幅樣子便醜了，那這屋子裏，還有我們的立錐之地嗎？”
少女洗去鉛華，露出白裏透紅的健康膚色，整張臉清絕動人。
可黛玉卻一把捂住自己的眼睛，她那副亂糟糟的樣子，裴延全看到了！
他怎麽可以忍著不說……不對，他說了，還說她是小哭包！
黛玉耷拉著嘴角，心底想把男人罵一遍，又擔心被他聽到，只好悶悶地哼一聲。
撒氣過後，她目光掠過妝盒中的胭脂，有些後悔自己給裴延展現這樣的第一印象。
下午幹嘛接那通視頻，他肯定覺得自己很醜，還要忍到最後忍不住了笑話她！
討厭的裴延！
她的情緒又泛了上來，手上的筷子卻速度不改，均勻地夾取著面前精致的食物。
那一端，男人想起少女濕漉漉的眼睛，又忍不住翻出截取的照片，唇角一勾，從胸腔漫出來的笑聲有些低沈。
接通視頻那個瞬間，少女給他的感覺猶為驚艷。
黛玉眉眼精致，那是一種骨相上透出的美感，哪怕是再亂的妝容都難以掩蓋她絕世佳人的相貌。
隨性的或躺或坐，每一幕落在旁人眼底，都是清雅出塵的畫面。
美中不足的是，她大病初愈，還未完全見好，看著依舊是觸目驚心的瘦削。
但後來，他的註意力完全被她驚慌失措的哭噎打散了。
少女很狼狽，他又何嘗不是，只是他善於隱藏情緒，心臟處傳來的一陣陣悸動，被他很好地克制鎖在胸膛中。
私人AI管家賈斯汀被他靜音了很久，紅燈卻無比堅持地劇烈閃爍著。
裴延稍微擡手，賈斯汀的聲音便忽然在臥室中放大：
“檢測到您的科勒爾指數正常，心率值飆升145，異常持續一個小時，是否轉接心臟專科主任韓臣霄？”
若不是星際人類的體質強硬，這樣的心臟狂跳，很容易引起缺氧的嚴重後果。
AI賈斯汀不明白什麽叫心動，裴延背靠著沙發，視線一寸寸從照片上少女的披肩長發上掠過，仿佛每一根發絲都是好看的。
他似乎要將少女的模樣刻在心間，看了又看，卻還是銷毀了這張涉及個人隱私的照片。
濃烈的情緒翻湧，直到男人走到陽臺，冰冷的晚風交織著迷疊香的香氣，燃起的火苗，便無聲熄滅了下去。
裴延撥了個電話，那頭的紅發男人酒氣未醒，浪潮滾滾的洋流聲音夾雜其中。
休假不到兩個月，曼塔拉待在自己的天琴星縱情聲色犬馬，陡然接到裴延的電話，頓時錘著腦袋強行開機清醒。
“這麽晚了，老大啊你在說什麽？”
曼塔拉沒想來出來度個假，還要被拉回去。
“赫裏星獸人暴動，這事軍部隨便派個人就行了，我們這樣的高級將領過去……”
那不是給帝國皇室那邊遞話柄嗎？
“所以要潛入行動。”
他信得過曼塔拉，再說了，他窩在天琴星，估計也是躺著等假期過去。
有這等磨煉的機會，裴延當然要拉上他。
他要為少女找到比晶能石礦更為穩定的能源，獸人的科技和智力雖然不甚發達，但他們是托蘭星系的土著。
近幾年屢屢有獸人與星際人類的沖突發生，他不得不懷疑霍勒斯就是背後最大的推手。
赫裏獸人擁有的晶能石礦占據了全托蘭的百分之八十，而更珍貴的能源消息，卻一直掌握在獸人頭領亞爾培特手裏。
軍隊強行鎮壓，到時候只會爆發更大的沖突，裴延不可能放任不管。
穩定傳送的能源不能流落到皇室手裏，但若是放在科技研究星，反而安全，還可以發揮它最大的作用。
“行吧行吧！”
曼塔拉取出金絲眼鏡，重新懸在鼻梁上，恢覆了斯文敗類的雅靜氣質。
末了握了握拳，紅發男不免對自己慘遭剝削表示不滿：“兄弟，其實你大可以去談戀愛的。”
那邊的回應依舊是漠然。
“真的，單身久了，看誰都狗。我嚴重懷疑你是一身精力沒處發洩才來鞭笞著我進步的。”
曼塔拉咬著牙，趁著那邊的男人沒掛電話：
“知道什麽叫一眼萬年，心臟砰砰跳嗎？我跟梅拉達就是這樣的……”
“沒興趣。”聽你的戀愛史詩。
“嘟……”
那邊傳來掛斷的盲音，曼塔拉覺得自己成功地扳回了一局。
他轉了轉脖子，喟嘆一聲：“舒服了，明天就去報到！”
*
姑蘇林家的老仆，終於在這日破曉時分登船靠岸。
大大小小的四家人，也不管時間尚早，飯還沒吃過，便在王嬤嬤的帶領下，租了河岸十來輛的驢車，入了都城，一行人浩浩蕩蕩往榮國府趕去。
守在角門的小廝乍聽到敲門聲，還以為是自己幻聽，直到那頭響起王嬤嬤的聲音，這才從被窩裏爬了出來。
王熙鳳得知消息趕來時，垂花門外，已是站了滿院子的人。
這趟回來，可以說把林家最得力的一批人送了進來。
王嬤嬤的侄兒一家要進府，老管事的大兒子林白一家子，還有守祭田的兩家子，同樣是姓林，一個喚作林乾，一個喚作林坤，四家人四個媳婦都是正值壯年。
男的站在外院，女的便隨王嬤嬤守在垂花門。
王熙鳳不過派小廝打量了一眼，回來報說這般，眼神忍不住驚詫。
自己也是二十幾歲的人了，這回總算明白，林黛玉的安全問題榮國府不能解決，她自己便主張讓姑蘇送上來這麽些人。
這麽一想，王熙鳳臉上的笑容就有些掛不住了，還是身邊溫柔的平兒提醒道：
“待會老太太，太太該起了，他們站在這裏，不是個辦法。”
要先安頓好姑蘇來的人……
王嬤嬤近前微笑：“給這裏鳳二奶奶請安，原不想擾了這裏安靜，只是我心裏懸掛著自家姑娘，還請鳳二奶奶將他們分配分配。”
黛玉的信裏已是寫了，榮國府已經騰好了院子，就等他們上京。
自從賈寶玉娶了寶釵，現在榮國府有兩個管家奶奶，一個是王熙鳳，另一個自然就是寶釵。
寶釵匆匆趕來，身邊的丫鬟們見了也是小小地吃驚林家來人的陣容。
這幾大家子行事很有分寸，低眉頷首，規矩地立在廊下，聽見來人的動靜，眼神也絕不亂飄。
寶釵恰好聽見這句，便向鶯兒幾人道：“你們帶著林家娘子們去晴芳院落住，外邊男人讓守門的餘興走外門帶過去。”
幾人領命離去，垂花門裏的婦人們總算走空，王嬤嬤告了聲罪，自己領著小丫頭便往大觀園裏頭去。
王熙鳳臉上的笑容有些凝固，但在外人面前，有些事情不好叫人知曉鬧笑話，於是也便點頭笑笑。
直到人全走了，她才轉身對上寶釵。
薛寶釵梳著婦人的發髻，瑩潤中透著股精明凝練，好似從前在韜光養晦，如今進了府要大綻光華。
王熙鳳不會讀書，用人時全憑經驗，一個不好就要打罵；
而她的表妹薛寶釵則是飽讀詩書，接人待事完全是另一種做法。
兩個人站在一起時，王熙鳳明艷，薛寶釵也不是輕易就叫人忽視的那個。
面對王熙鳳投來的犀利眼神，寶釵面不改色，服了服身：
“嫂子，太太這會該醒了，我便不再這裏久留。”
王熙鳳心裏的氣，全叫她一絲不漏地堵了回來，整個人更是眼神直顫。
可是如今榮國府的形勢不一樣了。
王熙鳳是大房的人，從前王熙鳳仰仗的是王夫人和自己背後的叔叔王子騰，在榮國府誰敢不聽她的號令。
寶釵進來後，比她也差不離，都是王家人，又兼極得王夫人的信任，底下人慣會見風使舵，全倒伏到了那邊去。
王熙鳳能做的，寶釵做得比她還好，王熙鳳做不得的，寶釵一樣能完善地處理。
面不改色心不跳，這才叫人害怕得很。
她侍婆母又極孝順，不像王熙鳳和邢夫人兩個，見面極淡，看著像兩家人……
四五月的時間，寶釵在榮國府的名聲，不但壓過了王熙鳳，並且常有人說，她比起從前東府那位蓉兒奶奶秦可卿，也是差不離了。
王熙鳳敏銳地感覺到自己在賈府逐漸失勢，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毫無辦法。
寶釵是新婦，待人從不出錯，賈母疼她，看在寶玉的面子上，也不會叫王熙鳳和她爭搶權勢。
王熙鳳心裏咒罵兩句，回身便朝自己的院子裏去換衣裳。
而坐在小佛堂裏的王夫人上完香，回到東院耳房，寶釵就迎了上來，告知她林家來人的事。
至於數日前和黛玉鬧得那一場，是她唯一一次險惡的試探和失態，更不可能叫王夫人知道。
“大姑娘怎麽說？”
王夫人皺了皺眉，花銷該是從老太太那裏拿，雖說用的是林家的東西，她還是有些不滿。
“顰……”
“妹妹說了，到時也搬過去。”
被林黛玉搶白了一場，寶釵倒是三緘其口，如今卻再也不敢拿顰顰二字取笑了。
她心思轉得極快，專挑王夫人喜歡的話說。
王夫人當即念了一句阿彌陀佛，眼神有些得意：
“園子清凈，但離榮慶堂還是太近了，大姑娘既要靜養，還是偏些的院子合適。”
她不直說寶玉，只是覺得林黛玉離這邊正院越遠越好，最好是一年裏都見不到那種。
可以說，林黛玉要搬出大觀園這點，王夫人極其支持。
正說話，外頭通報王熙鳳到了。
王夫人臉上的笑容就有些淡了，王熙鳳做事風風火火，已是得罪了不少人。
別的不說，前頭逐出去的老葉媽，可是王夫人指給寶玉的老仆。
有了這一層事情在，王夫人看著艷麗的王熙鳳，心底的不滿逐漸滋長。
自己的兒媳婦就是貼心，天不亮就過來請安問好，相比之下，王熙鳳這位前頭的管家娘子，就有些力不從心，甚至可以說是懈怠。
王熙鳳一見王夫人的表情就覺察出不對，但有些事還是得請她拿主意。
“想必太太知道林家來人了，他們帶的土物現已進了晴芳院，從前姑太太手底下的大丫鬟晏娘子問，何時開了庫房？”
這樣的事定然要觸王夫人的黴頭，她皺眉冷道：“怎麽還要開咱們家的庫房？”
王熙鳳張了張嘴，硬著頭皮：“晏娘子手裏有咱們姑太太的蓋章單子，說是林妹妹頭一回上來時，林家就寄了不少東西在庫房裏。”
這事情隔了十年，王熙鳳自己都快記不得了，但隱約確實想起了一些。
賈敏手底下四個大丫頭，晏娘是其中最小的那個，行事卻是一樣的爽利能幹。
她從前是這府裏出去的，拿著單子憑證向王夫人要東西，倒也犯不著懼著什麽。
王夫人又問：“老太太那裏怎麽樣了？”
“老太太手裏有賬冊，鴛鴦核對過了，確實一絲不差。”
王熙鳳記不清到底那些東西自家用了沒有，現在火燒眉毛話趕話的，叫她一個人著急打轉，只好來請王夫人的主意。
但再如何拖延，也必須給林家一個交代。
還是賈母親自開口，從前送上來什麽，若是一時沒能找著，就拿賈家的東西抵著使用。
“雕紅黑漆戲嬰博古架一個，珊瑚迎門櫃子一對，梨木鐫花椅子四把……”
庫房前頭站著個年輕媳婦，身邊的小丫頭每念一件，鴛鴦和平兒默不作聲地臉色就白了白。
林家從前也是祖上襲爵，這些家具，無一不是極其名貴。
婆子們幾乎將整個庫房翻個底朝天，這才將大件家夥找了出來。
正是因為名貴，很難轉手變賣，家具是都找見了，不過冊子上寫的，那些小一點的擺件只找到了十之二三。
“指絲琺瑯三君子的茶盅，底下烙著松、竹、梅的名畫，這裏不知道暫時擱置到哪裏去了？”
平兒擦著額上的冷汗，極力解釋著。
邊上站著的晏娘子就發出一聲冷笑，另外冊子上就添了一筆。
“青瓷冰紋蓋碗十二只，這是前朝宮裏的舊古董，也沒了是吧？”
鴛鴦不敢直視對方的眼睛，恨不得王熙鳳趕緊過來解救。
林家的富貴，從不擺在面上，光憑這些古物，就足以昭示它曾今的顯貴。
“依著老太太的說法，這冊子上沒的，全用別的補上。”
晏娘跟著賈敏，什麽富貴不曾見過，只是氣急了林黛玉在這府邸的待遇，竟然這般被人輕慢。
別的不提，林家送上來的東西，他們竟然只給鎖在庫房，說是一時找不到了，還不知賣到了哪裏去。
若非黛玉此時還不能和他們撕破臉，以晏娘的烈性，恨不得上來賞這二人兩道巴掌。
晏娘冷笑著，不客氣道：“可別以次充好，我可都是明白的！”
從前跟著賈敏時，晏娘就跟著外管事共同掌理古董，嫁給林白後，家中小叔也是經營此道。
她學了二十來年，什麽東西什麽價，一眼就看出來了。
晏娘這般厲害，全因她是賈敏的大丫頭，就連王夫人都得敬她三分。
鴛鴦心知是被王熙鳳拖累，也不敢有所辯解。
賣掉林家的一些東西，當時她也是知道的。
只是沒想到有一日會東窗事發，吃了林家人一頓排揎……
園外的火氣並沒有蔓延到瀟湘館，黛玉用過早飯，這才在王嬤嬤的引見下，見了三個請安的媳婦子。
年紀最大的那個，是王嬤嬤的侄兒媳婦，是林家的家生子，本名林婉，三十五六的年紀，人喚婉娘，面相看上去倒是極為溫婉。
晏娘子頭一個請安，便先去安排晴芳院的各式擺設了。
另外兩個是林乾和林坤的媳婦，一個喚作姚娘，一個喚作桂娘，二十五六的年紀，都還年輕些，看著臉皮白凈。
“姑娘看著如何，她們四個都是極好的。”
當著紫鵑的面，王嬤嬤沒提別的事，只是暗示這數人，全是一心向著自家人。
黛玉拍了拍王嬤嬤的手背，雪雁連忙擡來小杌子叫她坐下。
“嬤嬤放心，我都省得的。”
上月裏紫鵑的身契便被她從賈母那裏拿來了，“這屋子沒有不能說話的人。”
黛玉早已經準備好了，紫鵑拿著空白冊子，邊問邊記各人姓名，年紀，家人多少，事事詳盡記錄在冊。
少女眼眸盈若秋水，極為有神，聽著久違的鄉音，聲音裏漫著欣喜：
“你們既然離鄉來了，我自是不會虧了你們。只望各位齊心協力，平素打理好我們自家便是。”
底下站著的幾位娘子滿口應是，擡頭看向少女，眼神閃過錯愕，無不被這位林家千金的相貌折服。
她眉毛細長，十七歲的年紀，便生得畫中佳人一般。
少女上身穿著牙白玉蘭散花紗衣，下裙金線繡的芙蓉含苞待放，只露出一點點的繡鞋，氣質清冷出塵，只怕天仙下凡也不過如此。
見完自家的人，黛玉心情猶為舒暢，那頭餘嫂子傳來消息，晴芳院開始布置擺件，幾個娘子在王嬤嬤的帶領下，也連忙過去幫忙。
黛玉讓紫鵑留下清理瀟湘館，自己則是帶著雪雁和小丫頭來到榮國府上房。
進了榮慶堂的花廳，裏頭坐著的幾人面色幾變。
她們的眼神覆雜，但最終還是收歸於胸中。
不解、慍怒、怨恨……這些覆雜的情緒叫安逸的王夫人有些突然的清醒，然而事情確實正像她期待的那樣。
林黛玉此行是來向賈母告知自己要搬離瀟湘館的事。
前前後後的鋪墊，縱使賈母面上再不舍，也得放她去構造自己的天地。
幾月的靜養，讓少女重新煥發出生命的光彩，她的皮膚白裏透紅，光滑得叫人嫉妒。
賈母撫著外孫女兒單薄的身子，話堵在嘴邊問不出來了。
從始至終，黛玉都是事事問過賈母，至於姑蘇那邊，和黛玉斷了聯系多年。
如今人遠道而來，晏娘上來就查庫房，也是因著晴芳院尚缺大件的家具擺設，要使用舊年林家寄在這裏的東西。
賈母難道還能詰問少女“管教失禮”嗎？
老太太自是不能的，不但不能，她還得強裝笑容，用賈家的東西去填補，替她撐著林家姑娘應有的體面。
底下坐著的邢王兩個夫人，一個是真心實意地連道恭喜，另一個王夫人也只能假笑，但對上賈母，目光忍不住溢出怨氣。
賈母抿著唇，這王氏進來行事越來越乖張，以她的腦子，轉不過來賈母也只得人前忍耐幾分。
“你那院子，鴛鴦替我看了一回，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如今家具送進去，只管在裏頭好好養著。”
黛玉低頭應是，餘光卻註意到王熙鳳和寶釵的眉眼官司。
看來，除了二舅母和她，鳳嫂子和寶釵的恩怨也盡起來了。
黛玉收回視線，兩根手指絞在一起，抽身站在賈母面前，體態弱柳扶風：
“林家人的銀兩支使，我已和二嫂子說過了，不動公中，只求外祖母把林家的那份還給玉兒。”
賈母渾濁的眼睛微動，還未說什麽，少女便再度開口笑道：
“有晏娘子在呢，她是從前外祖母賜給我母親的貼身丫頭，玉兒年紀小，有她幫襯著，想必出不了錯。”
花廳裏的氣氛為之一靜。
林黛玉這是要奪回林家的財產使用權啊！
頭一個反應過來的當然是王熙鳳，沒人比她更清楚那筆錢用得如何了。
當初賈璉跟她說過，林家姑父去後，闔家就有百萬銀兩，又折了在揚州和姑蘇的幾大莊子、三十來間鋪子，賣了人口，算起來合該有二三百萬的錢。
元妃省親過後，家裏正是缺錢使用，賈璉又是頭個愛揮灑錢財的公子哥兒，和他老父賈赦一合計，那些錢有些入了公中，有些則是送到了平安州去。
再有的那部分，她偷摸從鴛鴦手裏拿了鑰匙，挪用出去抵去府上每年的開支。
別說二三百萬了，連最初百萬的銀錢恐怕都湊不出來！
這事叫鴛鴦瞞過了賈母，可很多林家的古董擺件都沒了，賈母自然知道是家裏有人偷偷運了出去。
除了賈敏的那部分嫁妝她們沒敢動，其他的也差不了多少！
現在黛玉當著眾人的面討問，賈母沒有借口回說不給，可真要給了，榮國府上下吃些什麽？
於是老太太只能行緩兵之策，開口便叫鴛鴦打開私庫，先給黛玉支了兩萬兩。
兩萬兩的現銀，數量已經算不少了。普通百姓家裏一年熬到頭，能吃個二三十兩就算過得不錯。
黛玉是官家小姐，一年的使用，也越不過幾百兩出去。
王熙鳳兩眼發直，而薛寶釵則是錯愕地盯著上首的兩人：
林家，竟是有那麽多東西嗎？
黛玉知道逼急了眾人無用，服了服身，身邊雪雁替她回道：
“老太太放心，晏娘子是極有條理的人，這兩萬兩的銀兩，我們底下的會盡心打理著。”
老太太閉了閉眼，只覺胸悶頭暈得慌，偏偏還要揮手，笑看著黛玉等人離去。
現在，整個榮國府上下，都不敢輕看了黛玉。
從前以為她一介孤女，柔弱可欺，現如今林家老仆來了，才知道黛玉根本就不是白白地寄居在府上。
下人裏的消息傳得飛快，賈家庫房中不但得補林家的東西，還畢恭畢敬的，生怕哪一處出了錯漏叫人指摘。
榮國府強撐著自家的體面，一日裏花錢如流水，全部滾滾地送到了晴芳院。
晴芳院的庫房換上新鎖，拿著鑰匙的晏娘不敢耽擱，見到黛玉便行禮叩拜，滿面是淚。
“姑娘，晏娘來晚了！”
“晏娘姐姐快起來！”
黛玉知晏娘是心疼她，雖然很小就離了母親和父親，對賈敏的大丫頭印象也十分模糊。
但晏娘一出聲，她便自發地回憶起待在賈敏身邊的日子。
那是黛玉一生中過的最無憂無慮，最為愜意的時候。
二人略話了幾句，晏娘坐在邊上的繡墩上。
“那會夫人病的嚴重，四個大丫頭那時三個發嫁配了人，只我一個年紀最小守著院子，夫人便求了老爺恩典，把我許給了老喜叔的大兒子林白。”
“四個人，只我一個守在林家。原想著姑娘在外祖這能夠過的平安順遂，沒想他們陽奉陰違，老爺臨終給這裏寫的信，說的話，一樣也沒叫姑娘知道……”
那會林白正是替他寫信的書童，信上囑咐賈母要好生看顧黛玉，林家的家財等黛玉及笄後就交由她管理，屆時晏娘一家子會上京協助。
晏娘就盼著哪一日都中來信，讓她上來見見自家姑娘。
沒想一等就是十年，若不是此番王嬤嬤會姑蘇找到她，她就一直被蒙在鼓裏，以為是黛玉並不需要自己。
黛玉緊緊捏著帕子，詢問：“那信到底交給了誰？”
“是給了這裏的璉二爺。”
那就對了，璉二表哥無論移交給了賈母還是賈赦，只要信上的內容對他們不利，他們便可以權當沒看見。
瞞了這麽些年，黛玉受了那麽多苦，竟無一人對她愧疚過。
她攙扶著晏娘，走出晴芳院的主屋，強忍著眼淚。
“等要回林家的東西，我便同你們一起回姑蘇去！”
少女轉泣為笑，望著天井處洩下的光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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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抽泣的少女有一瞬間的凝滯。
她眼睛蒙著一層水霧，偏過頭去，清晰地看見星屏上的視頻提示正在閃爍。
裴延放緩聲線，喉骨深處像是鐫著無限溫柔：
“林小姐，接個視頻？”
黛玉不知道自己是懷揣著什麽樣的心情點開的，只是覺得眼前陡然一亮。
站在風中的男人眉眼深邃，骨相分明，下頜線流暢有力，黑色長款風衣微微敞開。
冷白的光線下，他額前濃密烏黑的碎發末端恰好掩去了眼中銳利的寒芒。
不說話時，整個人猶如一座冰山，透著生人勿進的冷漠感。
不難看出，他平日便是這般內斂而沈穩的性子。
可現在，男人那染了墨的雙眸與少女隔著時空對視相望，眼底些許猩紅之意泛開，用以表明自己並非沒有觸動。
“唔——”
手背擦去眼淚，黛玉哽咽著想止住哭聲，內心浮起不安又愧疚的情緒。
不管她身邊發生的什麽事，裴延都是無辜的那一個，總是莫名其妙的被她遷怒。
“對不起……嗝……”
黛玉低聲道歉，淚眼漣漣的。
情緒宣洩過後冷靜下來，她想道歉，想辯解自己不是有意的。
可是狼狽像是無形中追上了她，叫她的話全部堵在接下來的打嗝聲中。
“嗝……我……嗝……”
少女欲哭無淚，突發狀況叫她不敢看對面人的表情，眼珠子顫動，急切地在星屏上尋找著可以關掉視頻的按鍵。
可能哭過一場後，智商也跟著下降了，黛玉一通瞎點，卻怎麽也沒關掉星屏。
期間足足隔了十秒鐘的空白，少女快要急哭了，小心翼翼地擡眼看男人。
沒想到裴延也正在看她，他薄唇微勾，冷峻的眉眼都有些柔和下來。
“裴——”
“嗝——”
黛玉連忙移開目光，捂著臉，恨不得地上現在有個縫讓自己鉆進去。
好丟臉！
可她不知道，自己哭著打嗝的樣子，在男人看來，屬實是可愛爆了。
不過裴延沒想逗她，仿佛就等著她的這一眼求助信號，輕笑著：
“坐起來……對，深呼吸……”
“有水嗎？”
“含在嘴巴裏，小口吞咽……”
正好床邊擺著的小香幾上有盞蓋碗，碗裏裝著涼好的溫白開。
黛玉倉促地喝著，臉上淚痕半幹，想到自己的這番狼狽被他看到，不由得想要哭得更大聲了。
可是難以控制的打嗝聲提醒著少女。
她咧了咧嘴巴，不想叫裴延笑話她。
黛玉鼻子通紅，長長的眼睫毛上還沾著淚珠，小口小口嘬著水，看上去怪可人憐愛的。
“好了嗎？”
少女胸襟起伏的頻率逐漸變低，裴延喉結動了動，視線掠過白衣，眸光晦暗不明。
黛玉一直低著頭不肯說話，仿佛縮在那裏就能夠躲過對方探照燈一樣熾熱的眼神。
“不說話，我怎麽知道打嗝好了沒有？”
男人眼底溢著無奈，恨不得隔著屏幕摸摸少女的頭頂，旋即安慰：“我不會笑你的，林小姐。”
黛玉捏著手帕，指尖發白，這才有了勇氣發出聲音：
“好……好了。”
“我看看？”
裴延看著不肯擡頭的少女，低聲哄道。
“好了的。”
黛玉囁嚅著，有些緊張，悄悄仰起小臉，兩只眼睛不知道該聚焦到那一處，視線最終落到男人流暢的下頜線之下。
性感的喉結映入眼簾，這時候哪裏還記得剛才受的委屈，她只覺騰地一下，大腦空白，臉上燒得滾燙。
“沒關系的。”
裴延聲音和緩，情緒穩定的男人默默地關註著少女。
他對她說沒關系……
少女內心柔軟的一角被觸動，胸中淡淡的暖意流淌著。
黛玉鼓起勇氣看向裴延，男人朝她微笑：“難受就哭出來，不要壓抑在心裏。”
少女有些發楞，滿眼都是他展顏一笑的樣子。
冰山融雪，不外如是。
“知道嗎，林小姐？”
裴延猶恐她受怕，尾調提了幾分，泛著低沈的蠱惑，叫人聽得有些酥麻的癢。
驀然回神的黛玉慌亂地點頭回應：“知，知道了……”
緊接著她小聲道：“裴延，我、我好了，那個……”
她想請教他哪裏可以關視頻，轉眼就發現懸浮小窗的關閉按鈕。
少女聲音戛然而止，男人目光深邃，有著淡淡的疑惑：“怎麽了？”
“沒，沒事了。”
黛玉兩只手藏在被子裏，絞了絞，還是沒有伸出去。
“現在，我們好好聊聊你的煩心事。”
裴延身後的背景從落地大陽臺轉換成臥室。
他隨意挑了張單人沙發坐下，兩條大長腿無處安放，只得交叉疊放在一起。
透過視頻，黛玉可以很清晰地看清裴延的房間。
灰色的墻壁，黑色的大床，白色大理石鋪成的地板明亮如鏡，倒映著落地燈散發的銀白光芒……
黑白灰的冷感設計，叫本就空曠的臥室顯得更加冷清。
可卻和男人身上的氣質極為相配。
“下午發生了什麽，嗯？”
他尾調微揚，沒有致力於給少女帶來壓迫感。
“下午……”
此刻黛玉仿佛心裏有兩種聲音在鬥爭，她臉上出現了糾結的神情，但是很快守規矩的那方就落敗離場。
“我表嫂來看我，她說我……”
想要訴苦的少女一時噎住，她不知道發生這種事對方會如何看她。
托蘭文化思想或許是開放的，女性都有體面的工作，可她不知道，他們的社會對女子禮教上的要求是否也是這般寬松。
她閉了閉眼，艱難地帶著哭音啟唇：
“她要我去做我表兄的妾室……”
只那麽一聲，黛玉聽見星屏裏傳來什麽東西碎裂的聲響，等她睜眼一看，畫面上只有男人逐漸拉近的面容。
妾？
這個叫人瞬間領悟的陌生詞匯，一聽就知道不是什麽好身份。
裴延警覺地瞇起雙眼，眼底暗潮洶湧。
腳底下，少女看不見的地方，掃地機器人飛快地駛來，清理著被恐怖精神念力震碎的一排高腳玻璃杯。
“他配嗎？”
長睫之下，男人眼神陰翳，再擡眼，那股濃烈的陌生情緒便不覆存在。
賈寶玉給他的印象，就是個扭扭捏捏的娘炮，他還是少女的表親……
那什麽狗屁賈家吞沒了林黛玉的家產，猶嫌不夠，現在又把主意打到了少女身上，用心何其歹毒……
男人下巴微擡，將危險的氣息盡數埋藏在眸底。
“別聽這些人的話，他們對你不懷好意。”
“若是再來，就把他們趕出去。”
裴延十指緊握，指節發白，誰也不知道他使了多大的勁才勉強維持住臉上溫和的表情。
他偏頭岔開話題：
“林小姐，你現在好好讀書，需要什麽，我會想辦法幫助你。”
“你說過你要搬家，現在怎麽樣了？”
黛玉唔了一聲，混亂的思緒終於收歸平靜。
她眨了眨眼睛，眸光柔和清淺：“大概過幾日，嬤嬤就帶著林家人回來了。”
從都中到姑蘇，來回兩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好在她終於快熬到了。
幸好寶釵的提議是私下裏說的，又被少女搶白了一場，諒她和丫頭也不敢貿然傳出去。
否則黛玉一身傲骨，寧願就此死了，也不願為人妾室。
好在裴延始終都是站在她的身邊，雖然交流起來偶爾有些對不上來，但不可否認，他一直努力試圖去理解和改善她的處境。
有了光腦，她可以看見大觀園外不同的風景，可以知道這世上還有許多能工巧匠，他們能創造出許多她都難以想象的美好事物……少女有了重新生活的勇氣。
她很輕地點頭，蚊子一樣嗯了一聲。
星屏上的男人隔空擦了擦少女的臉頰。
黛玉驚詫地看著畫面中他緩慢接近的指腹。
意料之內，那雙極為好看的手沒有從光屏上伸出，也沒有令她產生被人觸碰的感覺。
“差不多到時間了，去洗把臉，晚飯要好好吃。”
裴延是個時間觀念極強的人，閉著眼睛都知道快到少女的用餐時間。
“不要擔心缺課，我幫你請了半天的假，老師每節課都有錄屏，有空作業補一下。”
他望著黛玉纖瘦的身影，眼中飛快地掠起一抹心疼。
不多叮囑幾句，他擔心少女晚上不會好好吃飯。
第一次視頻通話，就在黛玉的指尖一點下短暫地結束了。
少女耳根紅了起來，視頻結束前，她敏銳地看見男人唇角翹起，柔柔地叫她“小哭包”。
黛玉後知後覺的氣憤起來。
自己才不是什麽小哭包呢！
但想到下午裴延被她不分青紅皂白地說了一頓，黛玉瞬間就歇了爭論的心思。
少女沈悶的臉色卻還是肉眼可見地晴朗了起來。
拉動鈴鐺，走進屋內打算給黛玉換洗的紫鵑二人，看著少女微笑的表情，臉上無不流動著訝異的神情。
這才半天的功夫，她家姑娘就又哭又笑的，別不是被薛寶釵氣傻了吧？
走到玻璃鏡子前坐下，黛玉帶笑的眼睛忽然停滯，難以接受地望著鏡中倒映的人影。
臉頰上敷了一層巨紅的胭脂，偏又叫淚水打濕了去，白了兩三道。
淩亂的發絲沾在光潔的額頭上，她的兩只眼睛腫得像桃子一樣，鼻尖也帶上了點紅意，看著整張臉又紅又白，又亂又凈的。
若不是身上衣服還穿得好好的，活像個哪裏逃難來的難民。
黛玉木楞地盯著鏡中的自己，櫻唇微張，迫切地尋求安慰。
“我現在這副模樣，是不是很醜？”
紫鵑取過帕子，沾著溫水，一點一點拭去少女臉上哭花的妝容。
“怎麽會呢？姑娘怎樣都是好看的。”
站在邊上的雪雁也是定定點頭，認真道：“姑娘好看著呢，你要說這幅樣子便醜了，那這屋子裏，還有我們的立錐之地嗎？”
少女洗去鉛華，露出白裏透紅的健康膚色，整張臉清絕動人。
可黛玉卻一把捂住自己的眼睛，她那副亂糟糟的樣子，裴延全看到了！
他怎麽可以忍著不說……不對，他說了，還說她是小哭包！
黛玉耷拉著嘴角，心底想把男人罵一遍，又擔心被他聽到，只好悶悶地哼一聲。
撒氣過後，她目光掠過妝盒中的胭脂，有些後悔自己給裴延展現這樣的第一印象。
下午幹嘛接那通視頻，他肯定覺得自己很醜，還要忍到最後忍不住了笑話她！
討厭的裴延！
她的情緒又泛了上來，手上的筷子卻速度不改，均勻地夾取著面前精致的食物。
那一端，男人想起少女濕漉漉的眼睛，又忍不住翻出截取的照片，唇角一勾，從胸腔漫出來的笑聲有些低沈。
接通視頻那個瞬間，少女給他的感覺猶為驚艷。
黛玉眉眼精致，那是一種骨相上透出的美感，哪怕是再亂的妝容都難以掩蓋她絕世佳人的相貌。
隨性的或躺或坐，每一幕落在旁人眼底，都是清雅出塵的畫面。
美中不足的是，她大病初愈，還未完全見好，看著依舊是觸目驚心的瘦削。
但後來，他的註意力完全被她驚慌失措的哭噎打散了。
少女很狼狽，他又何嘗不是，只是他善於隱藏情緒，心臟處傳來的一陣陣悸動，被他很好地克制鎖在胸膛中。
私人AI管家賈斯汀被他靜音了很久，紅燈卻無比堅持地劇烈閃爍著。
裴延稍微擡手，賈斯汀的聲音便忽然在臥室中放大：
“檢測到您的科勒爾指數正常，心率值飆升145，異常持續一個小時，是否轉接心臟專科主任韓臣霄？”
若不是星際人類的體質強硬，這樣的心臟狂跳，很容易引起缺氧的嚴重後果。
AI賈斯汀不明白什麽叫心動，裴延背靠著沙發，視線一寸寸從照片上少女的披肩長發上掠過，仿佛每一根發絲都是好看的。
他似乎要將少女的模樣刻在心間，看了又看，卻還是銷毀了這張涉及個人隱私的照片。
濃烈的情緒翻湧，直到男人走到陽臺，冰冷的晚風交織著迷疊香的香氣，燃起的火苗，便無聲熄滅了下去。
裴延撥了個電話，那頭的紅發男人酒氣未醒，浪潮滾滾的洋流聲音夾雜其中。
休假不到兩個月，曼塔拉待在自己的天琴星縱情聲色犬馬，陡然接到裴延的電話，頓時錘著腦袋強行開機清醒。
“這麽晚了，老大啊你在說什麽？”
曼塔拉沒想來出來度個假，還要被拉回去。
“赫裏星獸人暴動，這事軍部隨便派個人就行了，我們這樣的高級將領過去……”
那不是給帝國皇室那邊遞話柄嗎？
“所以要潛入行動。”
他信得過曼塔拉，再說了，他窩在天琴星，估計也是躺著等假期過去。
有這等磨煉的機會，裴延當然要拉上他。
他要為少女找到比晶能石礦更為穩定的能源，獸人的科技和智力雖然不甚發達，但他們是托蘭星系的土著。
近幾年屢屢有獸人與星際人類的沖突發生，他不得不懷疑霍勒斯就是背後最大的推手。
赫裏獸人擁有的晶能石礦占據了全托蘭的百分之八十，而更珍貴的能源消息，卻一直掌握在獸人頭領亞爾培特手裏。
軍隊強行鎮壓，到時候只會爆發更大的沖突，裴延不可能放任不管。
穩定傳送的能源不能流落到皇室手裏，但若是放在科技研究星，反而安全，還可以發揮它最大的作用。
“行吧行吧！”
曼塔拉取出金絲眼鏡，重新懸在鼻梁上，恢覆了斯文敗類的雅靜氣質。
末了握了握拳，紅發男不免對自己慘遭剝削表示不滿：“兄弟，其實你大可以去談戀愛的。”
那邊的回應依舊是漠然。
“真的，單身久了，看誰都狗。我嚴重懷疑你是一身精力沒處發洩才來鞭笞著我進步的。”
曼塔拉咬著牙，趁著那邊的男人沒掛電話：
“知道什麽叫一眼萬年，心臟砰砰跳嗎？我跟梅拉達就是這樣的……”
“沒興趣。”聽你的戀愛史詩。
“嘟……”
那邊傳來掛斷的盲音，曼塔拉覺得自己成功地扳回了一局。
他轉了轉脖子，喟嘆一聲：“舒服了，明天就去報到！”
*
姑蘇林家的老仆，終於在這日破曉時分登船靠岸。
大大小小的四家人，也不管時間尚早，飯還沒吃過，便在王嬤嬤的帶領下，租了河岸十來輛的驢車，入了都城，一行人浩浩蕩蕩往榮國府趕去。
守在角門的小廝乍聽到敲門聲，還以為是自己幻聽，直到那頭響起王嬤嬤的聲音，這才從被窩裏爬了出來。
王熙鳳得知消息趕來時，垂花門外，已是站了滿院子的人。
這趟回來，可以說把林家最得力的一批人送了進來。
王嬤嬤的侄兒一家要進府，老管事的大兒子林白一家子，還有守祭田的兩家子，同樣是姓林，一個喚作林乾，一個喚作林坤，四家人四個媳婦都是正值壯年。
男的站在外院，女的便隨王嬤嬤守在垂花門。
王熙鳳不過派小廝打量了一眼，回來報說這般，眼神忍不住驚詫。
自己也是二十幾歲的人了，這回總算明白，林黛玉的安全問題榮國府不能解決，她自己便主張讓姑蘇送上來這麽些人。
這麽一想，王熙鳳臉上的笑容就有些掛不住了，還是身邊溫柔的平兒提醒道：
“待會老太太，太太該起了，他們站在這裏，不是個辦法。”
要先安頓好姑蘇來的人……
王嬤嬤近前微笑：“給這裏鳳二奶奶請安，原不想擾了這裏安靜，只是我心裏懸掛著自家姑娘，還請鳳二奶奶將他們分配分配。”
黛玉的信裏已是寫了，榮國府已經騰好了院子，就等他們上京。
自從賈寶玉娶了寶釵，現在榮國府有兩個管家奶奶，一個是王熙鳳，另一個自然就是寶釵。
寶釵匆匆趕來，身邊的丫鬟們見了也是小小地吃驚林家來人的陣容。
這幾大家子行事很有分寸，低眉頷首，規矩地立在廊下，聽見來人的動靜，眼神也絕不亂飄。
寶釵恰好聽見這句，便向鶯兒幾人道：“你們帶著林家娘子們去晴芳院落住，外邊男人讓守門的餘興走外門帶過去。”
幾人領命離去，垂花門裏的婦人們總算走空，王嬤嬤告了聲罪，自己領著小丫頭便往大觀園裏頭去。
王熙鳳臉上的笑容有些凝固，但在外人面前，有些事情不好叫人知曉鬧笑話，於是也便點頭笑笑。
直到人全走了，她才轉身對上寶釵。
薛寶釵梳著婦人的發髻，瑩潤中透著股精明凝練，好似從前在韜光養晦，如今進了府要大綻光華。
王熙鳳不會讀書，用人時全憑經驗，一個不好就要打罵；
而她的表妹薛寶釵則是飽讀詩書，接人待事完全是另一種做法。
兩個人站在一起時，王熙鳳明艷，薛寶釵也不是輕易就叫人忽視的那個。
面對王熙鳳投來的犀利眼神，寶釵面不改色，服了服身：
“嫂子，太太這會該醒了，我便不再這裏久留。”
王熙鳳心裏的氣，全叫她一絲不漏地堵了回來，整個人更是眼神直顫。
可是如今榮國府的形勢不一樣了。
王熙鳳是大房的人，從前王熙鳳仰仗的是王夫人和自己背後的叔叔王子騰，在榮國府誰敢不聽她的號令。
寶釵進來後，比她也差不離，都是王家人，又兼極得王夫人的信任，底下人慣會見風使舵，全倒伏到了那邊去。
王熙鳳能做的，寶釵做得比她還好，王熙鳳做不得的，寶釵一樣能完善地處理。
面不改色心不跳，這才叫人害怕得很。
她侍婆母又極孝順，不像王熙鳳和邢夫人兩個，見面極淡，看著像兩家人……
四五月的時間，寶釵在榮國府的名聲，不但壓過了王熙鳳，並且常有人說，她比起從前東府那位蓉兒奶奶秦可卿，也是差不離了。
王熙鳳敏銳地感覺到自己在賈府逐漸失勢，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毫無辦法。
寶釵是新婦，待人從不出錯，賈母疼她，看在寶玉的面子上，也不會叫王熙鳳和她爭搶權勢。
王熙鳳心裏咒罵兩句，回身便朝自己的院子裏去換衣裳。
而坐在小佛堂裏的王夫人上完香，回到東院耳房，寶釵就迎了上來，告知她林家來人的事。
至於數日前和黛玉鬧得那一場，是她唯一一次險惡的試探和失態，更不可能叫王夫人知道。
“大姑娘怎麽說？”
王夫人皺了皺眉，花銷該是從老太太那裏拿，雖說用的是林家的東西，她還是有些不滿。
“顰……”
“妹妹說了，到時也搬過去。”
被林黛玉搶白了一場，寶釵倒是三緘其口，如今卻再也不敢拿顰顰二字取笑了。
她心思轉得極快，專挑王夫人喜歡的話說。
王夫人當即念了一句阿彌陀佛，眼神有些得意：
“園子清凈，但離榮慶堂還是太近了，大姑娘既要靜養，還是偏些的院子合適。”
她不直說寶玉，只是覺得林黛玉離這邊正院越遠越好，最好是一年裏都見不到那種。
可以說，林黛玉要搬出大觀園這點，王夫人極其支持。
正說話，外頭通報王熙鳳到了。
王夫人臉上的笑容就有些淡了，王熙鳳做事風風火火，已是得罪了不少人。
別的不說，前頭逐出去的老葉媽，可是王夫人指給寶玉的老仆。
有了這一層事情在，王夫人看著艷麗的王熙鳳，心底的不滿逐漸滋長。
自己的兒媳婦就是貼心，天不亮就過來請安問好，相比之下，王熙鳳這位前頭的管家娘子，就有些力不從心，甚至可以說是懈怠。
王熙鳳一見王夫人的表情就覺察出不對，但有些事還是得請她拿主意。
“想必太太知道林家來人了，他們帶的土物現已進了晴芳院，從前姑太太手底下的大丫鬟晏娘子問，何時開了庫房？”
這樣的事定然要觸王夫人的黴頭，她皺眉冷道：“怎麽還要開咱們家的庫房？”
王熙鳳張了張嘴，硬著頭皮：“晏娘子手裏有咱們姑太太的蓋章單子，說是林妹妹頭一回上來時，林家就寄了不少東西在庫房裏。”
這事情隔了十年，王熙鳳自己都快記不得了，但隱約確實想起了一些。
賈敏手底下四個大丫頭，晏娘是其中最小的那個，行事卻是一樣的爽利能幹。
她從前是這府裏出去的，拿著單子憑證向王夫人要東西，倒也犯不著懼著什麽。
王夫人又問：“老太太那裏怎麽樣了？”
“老太太手裏有賬冊，鴛鴦核對過了，確實一絲不差。”
王熙鳳記不清到底那些東西自家用了沒有，現在火燒眉毛話趕話的，叫她一個人著急打轉，只好來請王夫人的主意。
但再如何拖延，也必須給林家一個交代。
還是賈母親自開口，從前送上來什麽，若是一時沒能找著，就拿賈家的東西抵著使用。
“雕紅黑漆戲嬰博古架一個，珊瑚迎門櫃子一對，梨木鐫花椅子四把……”
庫房前頭站著個年輕媳婦，身邊的小丫頭每念一件，鴛鴦和平兒默不作聲地臉色就白了白。
林家從前也是祖上襲爵，這些家具，無一不是極其名貴。
婆子們幾乎將整個庫房翻個底朝天，這才將大件家夥找了出來。
正是因為名貴，很難轉手變賣，家具是都找見了，不過冊子上寫的，那些小一點的擺件只找到了十之二三。
“指絲琺瑯三君子的茶盅，底下烙著松、竹、梅的名畫，這裏不知道暫時擱置到哪裏去了？”
平兒擦著額上的冷汗，極力解釋著。
邊上站著的晏娘子就發出一聲冷笑，另外冊子上就添了一筆。
“青瓷冰紋蓋碗十二只，這是前朝宮裏的舊古董，也沒了是吧？”
鴛鴦不敢直視對方的眼睛，恨不得王熙鳳趕緊過來解救。
林家的富貴，從不擺在面上，光憑這些古物，就足以昭示它曾今的顯貴。
“依著老太太的說法，這冊子上沒的，全用別的補上。”
晏娘跟著賈敏，什麽富貴不曾見過，只是氣急了林黛玉在這府邸的待遇，竟然這般被人輕慢。
別的不提，林家送上來的東西，他們竟然只給鎖在庫房，說是一時找不到了，還不知賣到了哪裏去。
若非黛玉此時還不能和他們撕破臉，以晏娘的烈性，恨不得上來賞這二人兩道巴掌。
晏娘冷笑著，不客氣道：“可別以次充好，我可都是明白的！”
從前跟著賈敏時，晏娘就跟著外管事共同掌理古董，嫁給林白後，家中小叔也是經營此道。
她學了二十來年，什麽東西什麽價，一眼就看出來了。
晏娘這般厲害，全因她是賈敏的大丫頭，就連王夫人都得敬她三分。
鴛鴦心知是被王熙鳳拖累，也不敢有所辯解。
賣掉林家的一些東西，當時她也是知道的。
只是沒想到有一日會東窗事發，吃了林家人一頓排揎……
園外的火氣並沒有蔓延到瀟湘館，黛玉用過早飯，這才在王嬤嬤的引見下，見了三個請安的媳婦子。
年紀最大的那個，是王嬤嬤的侄兒媳婦，是林家的家生子，本名林婉，三十五六的年紀，人喚婉娘，面相看上去倒是極為溫婉。
晏娘子頭一個請安，便先去安排晴芳院的各式擺設了。
另外兩個是林乾和林坤的媳婦，一個喚作姚娘，一個喚作桂娘，二十五六的年紀，都還年輕些，看著臉皮白凈。
“姑娘看著如何，她們四個都是極好的。”
當著紫鵑的面，王嬤嬤沒提別的事，只是暗示這數人，全是一心向著自家人。
黛玉拍了拍王嬤嬤的手背，雪雁連忙擡來小杌子叫她坐下。
“嬤嬤放心，我都省得的。”
上月裏紫鵑的身契便被她從賈母那裏拿來了，“這屋子沒有不能說話的人。”
黛玉早已經準備好了，紫鵑拿著空白冊子，邊問邊記各人姓名，年紀，家人多少，事事詳盡記錄在冊。
少女眼眸盈若秋水，極為有神，聽著久違的鄉音，聲音裏漫著欣喜：
“你們既然離鄉來了，我自是不會虧了你們。只望各位齊心協力，平素打理好我們自家便是。”
底下站著的幾位娘子滿口應是，擡頭看向少女，眼神閃過錯愕，無不被這位林家千金的相貌折服。
她眉毛細長，十七歲的年紀，便生得畫中佳人一般。
少女上身穿著牙白玉蘭散花紗衣，下裙金線繡的芙蓉含苞待放，只露出一點點的繡鞋，氣質清冷出塵，只怕天仙下凡也不過如此。
見完自家的人，黛玉心情猶為舒暢，那頭餘嫂子傳來消息，晴芳院開始布置擺件，幾個娘子在王嬤嬤的帶領下，也連忙過去幫忙。
黛玉讓紫鵑留下清理瀟湘館，自己則是帶著雪雁和小丫頭來到榮國府上房。
進了榮慶堂的花廳，裏頭坐著的幾人面色幾變。
她們的眼神覆雜，但最終還是收歸於胸中。
不解、慍怒、怨恨……這些覆雜的情緒叫安逸的王夫人有些突然的清醒，然而事情確實正像她期待的那樣。
林黛玉此行是來向賈母告知自己要搬離瀟湘館的事。
前前後後的鋪墊，縱使賈母面上再不舍，也得放她去構造自己的天地。
幾月的靜養，讓少女重新煥發出生命的光彩，她的皮膚白裏透紅，光滑得叫人嫉妒。
賈母撫著外孫女兒單薄的身子，話堵在嘴邊問不出來了。
從始至終，黛玉都是事事問過賈母，至於姑蘇那邊，和黛玉斷了聯系多年。
如今人遠道而來，晏娘上來就查庫房，也是因著晴芳院尚缺大件的家具擺設，要使用舊年林家寄在這裏的東西。
賈母難道還能詰問少女“管教失禮”嗎？
老太太自是不能的，不但不能，她還得強裝笑容，用賈家的東西去填補，替她撐著林家姑娘應有的體面。
底下坐著的邢王兩個夫人，一個是真心實意地連道恭喜，另一個王夫人也只能假笑，但對上賈母，目光忍不住溢出怨氣。
賈母抿著唇，這王氏進來行事越來越乖張，以她的腦子，轉不過來賈母也只得人前忍耐幾分。
“你那院子，鴛鴦替我看了一回，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如今家具送進去，只管在裏頭好好養著。”
黛玉低頭應是，餘光卻註意到王熙鳳和寶釵的眉眼官司。
看來，除了二舅母和她，鳳嫂子和寶釵的恩怨也盡起來了。
黛玉收回視線，兩根手指絞在一起，抽身站在賈母面前，體態弱柳扶風：
“林家人的銀兩支使，我已和二嫂子說過了，不動公中，只求外祖母把林家的那份還給玉兒。”
賈母渾濁的眼睛微動，還未說什麽，少女便再度開口笑道：
“有晏娘子在呢，她是從前外祖母賜給我母親的貼身丫頭，玉兒年紀小，有她幫襯著，想必出不了錯。”
花廳裏的氣氛為之一靜。
林黛玉這是要奪回林家的財產使用權啊！
頭一個反應過來的當然是王熙鳳，沒人比她更清楚那筆錢用得如何了。
當初賈璉跟她說過，林家姑父去後，闔家就有百萬銀兩，又折了在揚州和姑蘇的幾大莊子、三十來間鋪子，賣了人口，算起來合該有二三百萬的錢。
元妃省親過後，家裏正是缺錢使用，賈璉又是頭個愛揮灑錢財的公子哥兒，和他老父賈赦一合計，那些錢有些入了公中，有些則是送到了平安州去。
再有的那部分，她偷摸從鴛鴦手裏拿了鑰匙，挪用出去抵去府上每年的開支。
別說二三百萬了，連最初百萬的銀錢恐怕都湊不出來！
這事叫鴛鴦瞞過了賈母，可很多林家的古董擺件都沒了，賈母自然知道是家裏有人偷偷運了出去。
除了賈敏的那部分嫁妝她們沒敢動，其他的也差不了多少！
現在黛玉當著眾人的面討問，賈母沒有借口回說不給，可真要給了，榮國府上下吃些什麽？
於是老太太只能行緩兵之策，開口便叫鴛鴦打開私庫，先給黛玉支了兩萬兩。
兩萬兩的現銀，數量已經算不少了。普通百姓家裏一年熬到頭，能吃個二三十兩就算過得不錯。
黛玉是官家小姐，一年的使用，也越不過幾百兩出去。
王熙鳳兩眼發直，而薛寶釵則是錯愕地盯著上首的兩人：
林家，竟是有那麽多東西嗎？
黛玉知道逼急了眾人無用，服了服身，身邊雪雁替她回道：
“老太太放心，晏娘子是極有條理的人，這兩萬兩的銀兩，我們底下的會盡心打理著。”
老太太閉了閉眼，只覺胸悶頭暈得慌，偏偏還要揮手，笑看著黛玉等人離去。
現在，整個榮國府上下，都不敢輕看了黛玉。
從前以為她一介孤女，柔弱可欺，現如今林家老仆來了，才知道黛玉根本就不是白白地寄居在府上。
下人裏的消息傳得飛快，賈家庫房中不但得補林家的東西，還畢恭畢敬的，生怕哪一處出了錯漏叫人指摘。
榮國府強撐著自家的體面，一日裏花錢如流水，全部滾滾地送到了晴芳院。
晴芳院的庫房換上新鎖，拿著鑰匙的晏娘不敢耽擱，見到黛玉便行禮叩拜，滿面是淚。
“姑娘，晏娘來晚了！”
“晏娘姐姐快起來！”
黛玉知晏娘是心疼她，雖然很小就離了母親和父親，對賈敏的大丫頭印象也十分模糊。
但晏娘一出聲，她便自發地回憶起待在賈敏身邊的日子。
那是黛玉一生中過的最無憂無慮，最為愜意的時候。
二人略話了幾句，晏娘坐在邊上的繡墩上。
“那會夫人病的嚴重，四個大丫頭那時三個發嫁配了人，只我一個年紀最小守著院子，夫人便求了老爺恩典，把我許給了老喜叔的大兒子林白。”
“四個人，只我一個守在林家。原想著姑娘在外祖這能夠過的平安順遂，沒想他們陽奉陰違，老爺臨終給這裏寫的信，說的話，一樣也沒叫姑娘知道……”
那會林白正是替他寫信的書童，信上囑咐賈母要好生看顧黛玉，林家的家財等黛玉及笄後就交由她管理，屆時晏娘一家子會上京協助。
晏娘就盼著哪一日都中來信，讓她上來見見自家姑娘。
沒想一等就是十年，若不是此番王嬤嬤會姑蘇找到她，她就一直被蒙在鼓裏，以為是黛玉並不需要自己。
黛玉緊緊捏著帕子，詢問：“那信到底交給了誰？”
“是給了這裏的璉二爺。”
那就對了，璉二表哥無論移交給了賈母還是賈赦，只要信上的內容對他們不利，他們便可以權當沒看見。
瞞了這麽些年，黛玉受了那麽多苦，竟無一人對她愧疚過。
她攙扶著晏娘，走出晴芳院的主屋，強忍著眼淚。
“等要回林家的東西，我便同你們一起回姑蘇去！”
少女轉泣為笑，望著天井處洩下的光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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