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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蕪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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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蕪犧牲

鮮血噴湧而出,濺在樊蕪的臉上,他卻連眼睛都沒眨,順勢一刀劈在另一名騎兵的馬脖子上,戰馬轟然倒地,將後面的騎兵絆得人仰馬翻。

“擋我者死!”

他的聲音沙啞卻極具穿透力,在混亂的戰場上如同驚雷。

敵軍被他的氣勢所懾,竟一時不敢上前。可他們身後,是唯一的生路,退無可退。

祁玖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切,很難想象樊淶那樣吊兒郎當的紈絝,竟然有一位如此勇猛的父親。他突然覺得那小子有些身在福中不知福了,竟成日跟在沈鴻希後頭,成了京城頑劣的代表,還差點因為他讓他父親一世英名掃地,如今他只有震驚。

一名敵將為掩護重傷的漠北將領撤退,一聲怒吼沖了上來,手中的狼牙棒帶著呼嘯的風聲砸向樊蕪的頭頂。

他側身一避,狼牙棒砸向他身後的地面上,碎石飛濺。他趁機欺身而上,長矛如毒蛇吐信,直取敵將的咽喉。

敵將連忙回棒格擋,卻沒想到樊蕪的長矛陡然一變,長矛猛地轉彎,擦著狼牙棒的邊緣劃過,直取他的心口。

“噗!”

長矛沒入胸膛的聲音清晰可聞,敵將瞪大了雙眼,難以置信地看著樊蕪,手中的狼牙棒“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樊蕪抽出長矛,鮮血順著矛尖滴落,在地上匯成一小灘暗紅。他擡頭望去,只見東方的天空已泛起一絲魚肚白,第一縷晨光正艱難地穿透雲層,灑在戰場上。

遠處的喊殺聲漸漸平息,帥旗依舊在瞭望塔上飄揚,只是旗桿已斷了一半,在風中搖搖欲墜。

“贏了……終於贏了!”

他轉頭看向身後的親衛,眼中閃爍著淚光:“老子守住了!從今往後,誰也別想讓老子沾染任何泥濘!”

他翻身下馬,腳步虛浮地走向戰場邊緣,想要透一口氣。緊繃了數日的神經在這一刻徹底松弛下來,那是劫後餘生的慶幸,是靈魂歸位的安寧。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一瞬,腳下的一具“屍體”忽然動了。

那是一名身穿敵軍校尉服飾的壯漢,渾身是血,早已氣若游絲。

但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裏,卻在樊蕪轉身的瞬間迸發出回光返照般的兇光。

他死死盯著樊蕪毫無防備的後背,用盡最後一口氣力,猛地從屍堆中暴起!

寒光一閃,是一把藏在袖中的斷刃,直刺樊蕪後心!

“樊蕪!小心!”

遠處,正帶兵輕掃戰場的趙鐵山猛地擡頭,目眥欲裂。

距離太近了!近到連風都來不及傳遞警告。

樊蕪聽到了風聲,下意識想要回身格擋,可緊繃後的驟然松懈讓他的身體慢了半拍。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在嘈雜的戰場上顯得如此刺耳。

那斷刃狠狠紮進了樊蕪的左胸,穿甲而過。

樊蕪悶哼一聲,整個人踉蹌著向前撲去。那敵軍校尉獰笑著想要再補一刀,卻被隨後趕到的趙鐵山一刀斬斷了頭顱。

“樊蕪!”

趙鐵山扔下滴血的長刀,一把接住癱軟倒下的樊蕪。

溫熱的鮮血瞬間染紅了趙鐵山的戰甲,樊蕪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敗下去。嘴角溢出一股黑血。他費力地睜開眼,看著趙鐵山驚慌失措的臉,想說什麽,卻什麽也沒能說出,只有嘴裏咕嚕的吞血聲。

“別動!別說話!老子帶你回去!”趙鐵山的手在顫抖,他死死按住樊蕪胸口湧血的傷口,聲音嘶啞得變了調,“沈墨還在等你!你他娘的給老子撐住!”

祁玖原本已在回營帳的路上,聽見趙鐵山的高呼,他轉頭便見了這戲劇滑稽的一幕。

“快!軍醫!傳軍醫!”他的聲音顯得如此蒼白無助。

趙鐵山則咆哮著抱起樊蕪,瘋了一樣沖向營地的方向。

清晨的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極長,像是一道無法愈合的傷疤,橫亙在這片剛剛獲得勝利的土地上。

風裏裹著未散的硝煙味,混著濃重的血腥氣,嗆得人喉頭泛癢。

半道趕來的軍醫和擡擔架的將士這才邊止血邊行進,可那血源源不斷往外冒,還未到中軍帳前,樊蕪躺在擔架上已奄奄一息,胸口那柄斷刃留下的口子,不住地往外冒血,暗紅的血順著甲胄的縫隙往下淌,他的臉色慘白如紙,唯有唇邊還凝著一絲未散的笑意,像是終於卸下了千斤重擔。

沈墨接到消息掙紮著起身,此時正半跪在他身前,素白的衣擺早已被血汙浸透,他卻渾然不覺,只死死攥著他冰涼的手,指節泛白。

“將軍……”樊蕪的聲音輕得像風中殘燭,每說一個字,唇邊便溢出一縷血沫,“末將……沒辜負您的期望……”

“我都知道,我都知道!”沈墨哽咽著一個勁地點頭。

“如今,我要去見沈將軍了……”他喘了口氣,目光逐漸渙散,卻仍強撐著望向他,“還有……我那不爭氣的兒子……”

沈墨喉頭滾動,想說什麽,最後只凝結為了一句話,“你放心,你的兒子我一定將他救出來!”

“我……我不後悔……跟著兩位沈將軍,戎馬一生……”話音未落,他的頭便歪向一側,眼睫輕顫,再無聲息。

他說的兩位沈將軍便是沈驍與沈墨,曾經的情誼和後來的磨合,都在他的心裏不可磨滅。

沈墨僵在原地,攥著他的手久久未松,直到一滴淚砸在他冰冷的臉頰上,才猛地回神,將他緊緊擁入懷中,肩頭劇烈地顫抖起來。

心裏的悲慟向四肢蔓延,就連大哥沈驍死時他都沒有如今這般悲痛欲絕。

不遠處,趙鐵山拄著斷刀,踉蹌著朝這邊走來。

他渾身是血,左臂的傷口還在汩汩冒血,卻像感覺不到疼似的,一雙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地上那具早已冰冷的屍體——史福堂。

“都是你……都是你這個畜生!”趙鐵山嘶吼著,猛地撲過去,一腳踹在史福堂的屍體上,“若不是你攛掇他,他怎會為了將功折罪,拼了命地往敵陣裏沖?戰爭勝利了,他忘了自己該有的敏銳……”他越說越怒,擡手便是一刀劈在史福堂的脖頸上,鮮血濺了他滿臉,他卻渾然不覺,只一遍遍地重覆著,“他本不必死的……本不必的……”

風卷著砂礫掠過戰場,將他的嘶吼吹得斷斷續續。沈墨緩緩擡起頭,望著趙鐵山癲狂的背影,又低頭看向樊蕪蒼白的臉,眼底翻湧著無盡的悲慟與決絕。

三皇子祁宏親自制止了趙鐵山的胡亂砍屍,他鄙夷地看向地上史福堂被砍得淩亂不堪的屍體,又用力抱緊趙鐵山,“都虞候,節哀!”

趙鐵山恍惚中才緩緩蹲下,抱住自己的頭,默默流淚不敢看樊蕪。

祁玖的手臂穩穩地托著沈眠棠的腰,指尖卻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能感覺到懷中人的身體在輕微地顫抖,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深沈的、近乎窒息的悲慟。

沈眠棠的目光死死地鎖在不遠處躺在擔架上已沒了氣息的樊蕪,眼裏的光一點點熄滅,像是看著自己生命裏某塊重要的基石轟然崩塌。

樊叔是父親在軍營最信任的副將,沈樊兩家從來都是一體的,上一世樊叔在沈府一案中同樣殞命,可如今明明勝利就在眼前,為何只有他?

她沒有哭,只是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呼吸輕得幾乎感覺不到。

祁玖知道,她是在用盡全力,才能克制住自己沖過去的沖動,去分擔那無法分擔的痛。

他什麽也沒說,只是將她更緊地攬向自己,用自己的體溫溫暖她冰冷的指尖,用自己的存在告訴她,她不是一個人。

不遠處,沈鴻希像一尊被遺忘的石像,獨自立在陰影裏。

他看著父親面前那張再無生氣的臉,胸腔裏翻湧著的不是尖銳的刺痛,而是一種沈重到讓他無法呼吸的鈍痛。

營帳裏,只有他們三人時,他從不相信樊叔會對他們出手,他懵懵懂懂,不懂大人之間出了什麽問題,又看著他們握手言和,他只當是叔伯之間鬧了小矛盾,可沒想到如今卻成了永別,再也沒有機會傾聽他的笑罵了。

他想起了樊淶,那個總是跟在他身後,陪著他胡作非為的少年。

樊淶笑起來的時候,眉宇間與此刻躺在血泊中的人有七分相似。他仿佛能看到樊淶得知父親死訊時,那張年輕的臉龐上會是如何的崩潰和絕望。

這份對樊淶的愧疚像一張無形的網,將他牢牢縛住。

若得知是如今這般境地,當初他便應該叫上樊淶一起來漠北,也許一切都不一樣了。

只是一切都陰差陽錯,他猛地哭出了聲,悲慟響徹整個營地。

風卷著血腥氣吹過,將他的哭聲傳到每個人的耳邊,將所有人的悲慟都揉碎在一起。

有人癲狂,有人崩潰,有人沈默,有人隱忍。

戰爭勝利了,只是這死寂的戰場,每人的心頭,都刻下了同一個、千千萬萬個名字。

太陽愈發熱烈,逐漸使人毛焦火辣。

硝煙散盡的戰場上,只餘下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寂靜。勝利的號角早已停歇,班師回朝,並非簡單的調轉馬頭。

沈墨強壓下心中巨慟,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一道道軍令清晰傳出。

“趙鐵山,命你部即刻清點我軍傷亡,登記造冊,不得有絲毫錯漏。所有陣亡將士,妥善收斂,登記姓名籍貫,待回朝後撫恤家屬。重傷者,優先醫治,軍中所有大夫,盡數用上。”

趙鐵山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汙,赤紅的雙眼此刻多了幾分沈靜,抱拳領命:“末將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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