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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災饑荒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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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災饑荒至

美達領了命令,立馬和幾人商量擠開人流的辦法。

不一會兒,只聽見一樓高聲嚷道:“會元,會元……”

聲音又有些熟悉,詩蘭打開窗戶,將身子探出去了些,稟道:“是美達嘴裏說著會元!”

看榜的人實在太多了,聲音傳到二樓有些被吞沒,好在好消息並沒有晚多久,美達跑上樓氣喘籲籲道:“應公子是會元,第一名!”

眾人皆是一驚,滿臉驚喜,朝著應朔道喜,而他只是紅著臉道了謝,粗著嗓音對他的小廝道:“回府裏通稟便是。”

隨即又讓另一個小廝拿出早已備好的喜錢,給下面看熱鬧的百姓撒下。

董思茵紅著臉向他道喜:“恭喜元魁!”

高舉手中的茶水一飲而盡。

應朔也紅了臉,小聲道:“同喜同喜!”

此言一出,他還沒發現哪裏說得不對,眾人捧腹大笑。

沈眠棠打趣道:“倒是同樂,不久便是雙喜臨門!”

董思茵聽懂她話裏的意思,面皮薄,只扭頭看向窗外不搭腔。

應朔突然站起身,朝著董母和沈眠棠鞠躬,一臉歉意,“有勞董夫人操勞!”

一月後便是殿試,應朔的重心自然在那頭,再者他身為男兒,婚事籌備皆是家中長輩女眷操持,他先拜過董母道謝致歉,無可厚非。

董母今日也異常高興,自己的乘龍快婿是會元,一月後說不定還能往前再進一步,她身為岳母,臉上也有光。

便也跟著打趣起來,“元魁盡管放心,婚事我與你母親定會辦得合你們心意的。”

被長輩如此直白講出來,董思茵嬌嗔道:“母親,連你也如棠棠這般,女兒臊得很!”

應朔聽罷,原本紅撲撲的臉更加殷紅,他深呼吸道:“多謝岳母操持!”

此話一出,再次哄堂大笑!

眾人詫異地看向應朔,沒想到有些木訥的他竟也開起玩笑來。

只有應朔一臉迷茫看向他們,他只是實話實說罷了!

四月晴。

應朔從考場出來時,天已黑透,他仰頭望向星星點點的天空,心滿意足回家去。

他對自己的文章頗為自信,“以河防為民生根本,以軍防為社稷藩籬,以制度防權臣之漸。”對這三方面暢所欲言,每一方面都面面俱到,他儼然一副純臣直臣的形象。

又安靜了幾日,到了第八日,太和殿舉行“傳臚大典”,正式宣布一甲三名及二、三甲進士名次。

自此,應朔便萎靡不振,直到翌日,祁玖前往輔城伯府。

只見應朔蓬頭垢面,臉上全然沒有獲得“榜眼”的喜悅,他只看了面前的祁玖一眼,低沈道:“請王爺安!”

說罷,便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

祁玖嘆氣道:“好歹是榜眼,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仿佛祁玖的話戳到了他的痛處,他氣得深呼吸兩下,低聲重覆道:“不滿意,不滿意……”

隨後淒涼地笑起來。

祁玖著實不懂他們這些讀書人,都已經榜眼了,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便聽見應朔幽幽道:“那包邁奇是什麽人,會試時連個元魁都不是。”

祁玖也皺了皺眉,在國子監時,他便知曉包邁奇,他能在應朔之上著實讓人有些吃驚。

往日包邁奇的文章便是老師們痛批的類型,說他整日寫文章掉書袋,投機取巧。

他的眉頭並未放開,只輕聲道:“他寫的什麽?”

不提還好,應朔更是不顧他王爺的身份,白了他一眼,隨後又頹喪地癱軟在椅子上。

良久,祁玖以為聽不到他的回答時,他幽幽開口,“寫的如何加強京城周邊軍事防衛,築牢最後防線。”

他將頭埋在膝蓋裏,從身子下方傳來不同於他往日的冷聲,“狗屁不通的玩意,根本沒有可實性。”

祁玖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提議道:“若有一天爺管事了,便讓你去實現你文章所寫。”

應朔這才擡頭看著他,感激得不知說什麽。

“明日一早去綏陽踏青,再過幾日你就不方便見董家表姊了。”祁玖說道。

應朔坐起身,思慮良久,才點點頭。

祁玖離開輔城伯府時,只不解地搖了搖頭,書讀得好也不見得是件好事呀。

應朔沒有參加家裏為他準備的慶功宴,那日他躲到書房裏,誰也不見。

很快,時間便來到了他與董思茵婚禮那日,他溫潤和曦,全然看不出早日的頹喪,這日他坐在馬上,沈穩許多。

婚禮圓滿完成,眾人都艷羨他功成名就,婚姻美滿,一時之間,應朔成了京城的頭號福星。

只有他知道自己心裏的苦楚。

祁玖這幾月也沒閑著,時常借著那零星的公事找嚴崇,只是每次獨處時總是出岔子,導致幾月過去,他始終沒有找到任何證據,仿佛有人從中作梗似的。

這日,他氣急敗壞回到府裏,見沈眠棠迎了出來,罵道:“那該死的嚴崇,今日又說父皇突然叫他入宮,把爺扔那裏就走了!”

沈眠棠眼神微瞇,從這幾月來祁玖與嚴崇的會面,她便看出來,應是程鹿頤從中阻攔。

她只好安慰道:“無妨,天氣漸熱,先喝口茶涼快涼快。”

祁玖接過茶盞,一飲而盡,仿佛還是氣不過,將臺階旁的花盆踢倒在地。

六月中旬,暑氣蒸騰,本是農人搶收早稻的時節,天卻驟然變了臉。

南方的江洲城與安洲城等幾座城池,連日暴雨如註,自山間奔湧而下,匯入江河,水勢一日高三尺。

可臨浦縣與相鄰的柳浦縣堤壩年久失修,年前本已上報帝京,卻因太子與嚴崇之爭失敗而沒有經費加固,只敷衍堆些沙袋草草了事。

百姓雖有怨言,卻無人敢上達。

那一夜,雷聲裂空,電光劈開墨黑天幕,照得江面如沸湯翻滾。

忽聞轟然巨響,似天地崩裂——堤壩終究不堪重負,在一聲震徹四野的崩塌中潰了口。

渾濁巨浪如猛獸撲出,咆哮著沖向低窪村落。

兩個縣城最大的堤壩幾乎是同一時間潰敗,屋舍在洪流中如紙糊般傾塌,哭喊聲、呼救聲、孩童啼哭混著牲畜哀鳴,盡數淹沒在滔天水聲裏。

有人攀上屋頂,抱著橫梁瑟瑟發抖;有人背負幼子在齊腰深水中踉蹌奔逃,一個浪頭打來,便再也不見蹤影。

浮屍隨波逐流,與斷木碎瓦、破筐爛席一同飄蕩,觸目驚心。

天明時,雨勢稍歇,但村莊已成澤國。殘垣斷壁間濁水未退,幸存者赤足走在泥濘中,面色灰敗,或跪地痛哭親人,或茫然望著被沖得片瓦無存的家。

天地盡毀,禾苗連根拔起,倉廩糧食盡數漂失,饑荒之影,已悄然迫近。

官府姍姍來遲,只派差役丈量水痕、清點死傷,卻無糧無藥。

百姓仰首望天,眼中不只是悲慟,更有深不見底的寒意——這水患,一半是天災,一半卻是人禍。

暑氣尚未散盡,京城的城門卻已籠在一片灰蒙蒙的愁雲之中。

連日來,自南面各洲逃難而來的流民如潮水般湧至,衣衫襤褸,面有菜色,肩挑背負,推車攜幼,扶老攜弱,沿官道蜿蜒數裏。

朝廷雖在城北設了“粥棚”,以大鍋煮糜,每日兩頓施與災民,然人多糧少,一碗稀湯濡唇。

街頭巷尾,議論紛紛。沈眠棠一襲素青羅裙,外罩半舊藕荷色比甲,發髻不簪珠翠,只一支銀簪壓鬢,袖口挽至小臂,親自執長柄木勺,在鍋中徐徐攪動。粥雖粗糲,摻了糙米、紅薯與少許鹽粒,卻熬得稠厚,熱氣撲面,引得一旁饑民眼巴巴望著。

王府角門處,停下了一輛熟悉的馬車,詩蘭扯了扯她的衣衫,她擡頭便見祁玖從馬車上下來,徑直走到粥舍旁,欲挽起袖子幫忙。

他臉色陰沈,顯然有不悅之事積攢心頭。

她拉過他的手,“這裏馬上就發完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祁玖的手停在半空,像是在想什麽,隨後嘆氣點了點頭。

看著他進府門的背影,沈眠棠也陷入了沈思,在上一世的記憶裏,在她臨死前卻也發生了洪災,那時還是從謝長恩那裏得知,他要出遠門,她才冒險行事。可當時很快就控制住了場面,謝長恩前往也不過走走過場,好將這治水的功勞攬下。並不如現在這般損害龐大。這一世的大事件遠遠偏離她所知道的軌跡,不知是不是她幹涉的原因。

她本以為,重生不過重走舊路,撥正幾樁冤錯,便算償盡前生遺憾。可如今才知,天地如棋局,一人一念,皆牽連千絲萬縷。

她救一人,便有人失勢;改一事,便亂一局。仿佛指尖拂過琴弦,本只想試音,卻驚起整座山河的回響。

這場洪災饑荒,是否也是因她的緣故,如此便罪過大了!

她閉目,冷汗微沁,身形晃動,幸好書蘭擅察言觀色,發現了這一異常,“小姐,你怎麽了?”

她臉色頓時蒼白,冷汗直下,只見她搖了搖頭。

書蘭將粥舍交給了詩蘭,扶著沈眠棠進了府。

剛進府門,穿過回廊,沈眠棠便扶著回廊樁坐了下來。

她冷汗直冒,回想前生洪水得到快速治理,因著本就空虛的國庫挪用了邊軍糧餉才得以解決。

她不敢想後面所發生的事,她只扶著柱子擰眉嘆息。

沒一會兒,祁玖急匆匆走了過來,先用手探了探她的額頭,緊接著皺著眉,彎腰將她抱起。

吩咐書蘭道:“去請府醫過來!”

祁玖抱著她起身回了後院,穿過石階小路、竹林,他的額間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沈眠棠咧嘴笑了笑,“哪有這麽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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