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頭人（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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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頭人（8）
“救……救……我……”
徐曉淑的眼神逐漸渙散，瞳孔像是蒙上了一層灰蒙的霧，空洞地望向尹默的方向。
她向前邁了一步。
“哢噠。”
她擡起雙手，張開十指，朝尹默的方向抓去。
“哢噠、哢噠……”
動作間，她的關節發出奇怪的脆響聲，一聲接一聲。
“這是……怎麽回事？”
尹默本能地後退了一步，拉開距離。
“她的樣子……”
尹默的目光落在徐曉淑的臉上。
那張臉上正逐漸顯出一道道細密的紋理，在皮膚上蔓延開來，像是木頭的紋路。
“她在變成木頭人嗎？！”
“先離開這。”
周朔皺眉看了眼徐曉淑的狀況，很快做出決定。
他們迅速撤退，往山下跑去。
而身後的徐曉淑終於不能再發出任何聲音，取而代之的是——
“嗒。”
“嗒。”
“嗒。”
熟悉的腳步聲響起，不緊不慢地踏在泥路上。
她正跟在他們身後。
腳下的泥路混著石子凹凸不平，有些地方長著青苔，在腳下打滑。
“你們說……”
尹默擡手撥開一處擋在面前的樹枝，語氣不穩，“徐曉淑這樣，算不算醒來了？”
季冉跑在她的左邊，呼吸已經有些急促：“他們原本就是木頭人，現在變回了木頭人的樣子……應該是醒來了吧。”
“她剛剛是怎麽醒來的？因為我們提到了她不知道的事？”尹默一邊跑一邊整理思路，“那我們得對村裏所有人說一遍嗎？”
“可以試試村民們能不能看見她。”周朔說。
“也對。”尹默明白了周朔的意思，“現在是白天，他們應該也能看見她吧。如果看見她的樣子……說不定就能醒過來。”
尹默說著，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這是她第一次在白天看清木頭人的樣子。
陽光從東邊斜照過來，打在徐曉淑的身上。她的皮膚已經完全失去了活人的質感，呈現出枯木般的深褐色。
臉上的五官還依稀可辨，但眼窩已經深深地凹了進去，看上去是兩個黑色的空洞，此刻正緊緊盯著他們的方向。
她走路的姿勢也變了。木頭人的身子直挺挺的，雙臂不會擺動，雙膝無法彎曲，呈現出僵硬的非人感。
“嗒、嗒、嗒、嗒。”
還好她移動的速度不算快。
“小心！”
身旁傳來周朔的聲音。
尹默趕忙偏頭看去。是陳亦辰被地上冒出的樹根絆了一下，周朔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從傾倒的邊緣拽了回來。
陳亦辰抓住周朔的袖子穩住了身形，彎著腰緩了口氣。
“沒事吧？”周朔問。
陳亦辰搖了搖頭，但他的臉色很差。面容慘白，嘴唇泛著青紫色，抓著周朔袖口的那只手在微微發抖。
尹默註意到他的指尖，蒼白、僵硬、泛著不正常的暗沈。
“陳亦辰。”尹默叫他，“你看上去臉色不太好。”
沒有回應。
“陳亦辰？”
陳亦辰擡起頭看向她，沒有說話，只是搖了搖頭，擡起手指了指前方，示意他們繼續跑。
季冉擔憂的聲音從一旁傳來，語氣喃喃：“就算傷口感染了……也不至於這麽快吧……”
周朔沒有再多說什麽，他伸手攬過陳亦辰的胳膊，架著他繼續往前跑。
“加快速度，等出了副本就好了。”
是啊，出了副本就好了。
尹默在心中默念。
“嗒、嗒、嗒。”
身後的腳步聲近了，尹默重新邁開沈重的步子。
跑下山坡時，視野驟然開闊。
山下站著幾個村民，正聚在一起說著什麽。聽見動靜，幾個人同時轉過頭來。
“嘿！他們跑了！”
最前面的一個村民立刻扯著嗓子喊，“快來人啊！他們——”
那村民的聲音驟然止住，他的目光越過了尹默他們，落在他們身後。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半天終於擠出一句：“那……那是什麽東西？！”
周朔沒有停下腳步，只是偏頭看了他一眼：“那是徐曉淑。”
“徐……徐夫人？”
聞言，那個村民的臉色開始發白。他盯著徐曉淑那具僵硬的木頭軀體，嘴唇哆嗦著，像是在努力理解眼前的畫面，又像是在抗拒什麽。
“她為什麽……為什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他的聲音顫抖。
“不對……不對……”他的目光開始渙散，嘴裏反覆念叨著，“我為什麽……我記得……我不應該……”
他的模樣開始變化。
皮膚的顏色一點一點地暗沈下去，現出深色的紋理，和徐曉淑的變化一樣。
“有用！”尹默喊道。
“走，往村裏跑。”周朔說。
木頭人仍舊緊緊跟著他們。
身後傳來更多人的驚恐的呼叫，隨即變成含混的呢喃，最後歸於沈默。
取而代之的，是那個有規律的腳步聲，越來越多。
“嗒嗒嗒嗒嗒……”
周朔的策略是對的——村民們看見了木頭人，就能自己醒來。
但是……
每多一個人醒來，就會多一個木頭人加入追趕他們的隊伍。
尹默回頭看了一眼，只覺得頭皮發麻。
狹窄的土路上，幾十個木頭人歪歪斜斜的排列著，以一種詭異的整齊步伐朝他們移動。
尹默看見有幾個木頭人的身子是反著的，卻將自己的頭顱擰了一百八十度，空洞的眼睛對著他們，正如倒退著走來。
“嗒嗒嗒嗒嗒嗒……”
聲音越來越密，越來越近。
他們跑了很久。
雖然身後的木頭人跑得不快，但它們移動的速度穩定，始終不會變化。
而他們的體力卻在一點一點地耗盡，腿越來越沈，呼吸越來越重。
“你們！”
前方突然傳來一聲怒吼。
是村長從院子跑了出來，他攔在路中間，臉色漲得通紅，咬牙切齒：“你們做了什麽！”
他張開雙臂，想要擋住他們。
周朔見狀絲毫沒有減速，快到村長跟前時他側了側身，躲開了村長抓向他的手，隨即用空著的手一把將村長推到一邊。
村長踉蹌了兩步，險些摔倒，臉上的表情瞬間扭曲起來。
“你們……！”
說話間，他的面容竟也變換起來，與其他人不同———木頭臉和人臉交替切換著，兩幅面孔在他的臉上反覆撕扯。
他的聲音也跟著斷斷續續。
“我……要殺了你們……！”
“爸？”
一個疑惑的聲音忽然插入。
這個聲音讓村長楞住，那張正在變換的臉停住，隨後恢覆了正常的樣子。
他回過頭。
張佑榮從一旁的院子裏走出來，神色困惑。
“這是怎麽了？”
“別出來，你快回去！”村長趕緊道。
張佑榮站在原地沒動，他的目光從村長身上移到尹默他們身上，又移到他們身後那些正在逼近的木頭人身上。
“爸，怎麽回事？”
“是……是熊，有熊來了。”村長的聲音有些慌張，“快進去，快回房間。”
“我來處理。”他像是在對張佑榮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我會處理好的，我會處理好的……”
“爸……”張佑榮仍舊沒有動。
“我好像看見媽了……”他說。
村長猛地擡起頭看向張佑榮，那男孩的模樣也逐漸變化，逐漸被木頭凝固。
“不要！不要記起來！”村長喊道。
但已經來不及了。
不過眨眼之間，張佑榮也變成了木頭人的樣子。他直挺挺地站在那裏，空洞的眼窩望著某個方向。
“你們！”
村長猛地轉過身。
尹默看見他已經有小半張臉被覆上了木頭紋路。
“都怪你們！你們毀了我的一切！”
村長怒吼著撲向他們，動作比之前快了許多。
尹默勉強閃身躲開。
她看向身後，已經幾個木頭人跟了上來，他們不能再停留。
尹默往兩邊看了看——右邊的路通向村口，但那裏已經被大群的木頭人堵住，黑壓壓的一片。左邊的路沒有木頭人，是通往田邊的方向。
“出村的路被堵了。”尹默說。
周朔看了眼身後：“先往田邊跑。”
風不知道何時停了，像在那些夜晚一樣。
跑到田邊，尹默再次回頭時，木頭人已經四面八方的圍過來了。
“聽我說。”
周朔的聲音冷靜，像是早已做好計劃。
他指向最東邊的小路，“一會我把他們引走，你們往那跑，繞到村口，應該就能出去了。”
“不行！”尹默立刻道，“我們一起走，有機會的。”
“我引開他們之後會想辦法脫身的。”周朔說著，手向袖口摸索，“我比你們……”
他的話突然頓住。周朔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右邊的袖子，又摸了摸另一個袖口，眉頭微微皺起來。
“東西呢？”他低聲說。
“什麽東西？”尹默問。
“陳亦辰……”尹默身側的季冉突然開口，她的聲音虛弱，“你去幹什麽？”
尹默轉頭看去。
陳亦辰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離開了他們幾米遠。他一只手握著打火機，一只手攥著一把稻草，動作間，稻草的碎屑不時從他指縫間飄落。
“陳亦辰！”周朔喊道，“你幹什麽？回來！”
陳亦辰好像聽見了，他回頭看了周朔一眼。
但隨後，他低下頭，拇指按下了打火機的按鈕。
火苗霎時便躥起來，幹燥的稻草遇火即燃，橘紅色的火光跳動著。
火光點燃的同時，木頭人立刻加快了速度朝陳亦辰的方向移動。
“嗒嗒嗒嗒嗒嗒嗒——”
陳亦辰轉身就跑，朝著與他們相反的方向。
“快跑。”
他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在田野中顯得空蕩蕩的。
他走路已經一拐一瘸的，半邊身子僵硬的耷拉著，掙紮著向前跑去。
他跑不快，按照這個速度，很快就會被發狂的木頭人追上。
周朔已經邁步，準備過去將他拉回來。
“季冉！怎麽了？”
尹默的聲音讓他停住了腳步。
季冉朝尹默的方向緩緩倒下，尹默趕忙伸手去接。
“那些木頭人有問題……”季冉的聲音已經很微弱了，“不要被他們碰到……”
她的眼睛慢慢閉上，睫毛顫了顫，便不再動了。
周朔站在離尹默她們幾步遠的地方，胸口起伏著，一時之間被定在了原地。
他擡頭看向陳亦辰的方向——那個身影已經快要被木頭人淹沒了，而在那個方向一閃一閃的，是微弱的火光。
“來不及了……”他低聲說。
周朔終於下定了決心。他迅速跑到季冉身邊，蹲下把季冉背起來，站起身。
“走。”他對尹默說。
尹默沒有立刻跟上，她轉過頭，目光在一片黑壓壓的木頭人中搜尋著。
在一道狹窄的縫隙中，她看見了陳亦辰也正回頭看向他們。
他擡起手，朝他們的方向揮了揮，卻在下一秒，被一個木頭人撲倒在地。
尹默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的，很重，很慢。
這一切發生的太突然。
“為什麽會這樣？”
他們剛剛不是還好好的嗎？他們不是已經找到出去的辦法了嗎？
他們快要成功了啊……
“尹默。”
周朔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快走。”
尹默轉頭看向周朔。
“走！”
那個字刺進了尹默空白的腦海。一瞬間，外界的聲音恢覆，她的意識回籠。
尹默用力眨了眨眼。
“好……！”
他們朝田野邊緣的小路跑去，準備從那裏繞行。莊稼從兩側擠過來，葉子刮過衣服，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近了。
近了。
小路就在前方幾百米了。
“嗒、嗒、嗒、嗒。”
又是這如索命般的聲音。
這是……從前面傳來的。
尹默心中一沈，她擡起頭。
小路前方，一個人正從其中緩緩走出。
他的半邊臉是木頭，半邊臉是人臉，表情扭曲、猙獰。
是村長。
他身後還跟著十幾個木頭人，已然堵住了那條小路。
“周朔。”尹默叫住身旁的人，“來不及了。”
他們在田野間停下腳步。
在不遠處，村長和大群的木頭人已經向他們移動。
“嗒嗒嗒嗒嗒。”
越來越近的腳步聲與尹默的心跳聲重合。
她的心跳越來越快……
怎麽辦？
尹默看向身側的周朔和季冉。季冉還在昏迷，周朔也已疲憊不堪。
明明馬上就要結束了。
他們已經找到出去的辦法了。
陳亦辰已經盡力為他們爭取了時間……他們決不能放棄。
還有什麽辦法？
尹默向四周看去——密密麻麻的莊稼，黑壓壓的木頭人，還有……
田野邊立著的“稻草人”。
“稻草人……”
尹默找到離他們不遠的一個，看了幾秒，突然發現了什麽。
“周朔……你看那裏。”
周朔順著尹默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稻草人”變了姿勢，他原先雙手下垂，此刻卻舉起了一只手，指向一個方向。
這是什麽意思？
周朔快速掃過周圍的“稻草人”。
此時，田野上所有的“稻草人”都舉起了他們的右手，指向同一個方向。
周朔朝那裏看去。
尹默也看著：“那裏有什麽？”
周朔看了一眼村長，他正朝他們的方向加速趕來，半人半木的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急切。
周朔似乎明白了什麽：“那裏是出口。”
尹默楞了楞：“出口？”
“嗯，我們走。”
那裏離他們不遠，是在田野的盡頭。
他們已經連續跑了不知多久，一刻沒歇。
尹默已經雙腿發軟，眼前發黑，現在只是在機械的擡腿、落腳。
“快到了。”
他們順著“稻草人”所指的方向，終於來到了田野的邊緣。
而擋在他們面前的一堵墻。
灰黑色的圍墻爬滿了枯藤，靜靜地立在那裏。
尹默楞住了：
“怎麽會……是墻？”
“這裏沒有路……他們騙了我們……？”
周朔把季冉從背上放下來，尹默趕緊上前扶住，攬著季冉一起坐倒在泥地上。
季冉的身體靠在她肩上，沈甸甸的，冰涼涼的。
周朔沿著墻根快速地翻找，他撥開枯藤和雜草，尋找著可能的出路。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尹默側頭看了一眼。
村長跑在最前面，離他們大概還有幾百米。
他的身體已經幾乎完全變成了木頭，只剩一小半的面容還保留著人的模樣，而那張臉上一只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們。
尹默在心裏默數著：
六百米。
……
五百米。
……
四百米。
……
三百米。
“……”
“有路！”
聽見周朔的聲音，尹默立刻回神。
她轉過頭，看見周朔正蹲在墻邊，身旁是一堆被撤下的幹枯藤蔓，而墻面上有一個不大的缺口，大約有半人高，勉強能通過。
“快來！”
來不及思考，聽見這話尹默立刻半拖半抱的帶著季冉過去。
尹默先穿過了缺口，隨即和周朔一起將季冉擡進去，最後周朔也過去。
下一秒。
“站住！”
村長的聲音從洞中傳出。
“你們！你們毀了我的世界……！你們毀了我……”
憤怒讓他的聲音變得尖銳。
他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說不出話來。
墻的另一邊，村長又怒嚇了幾聲，終於漸漸安靜下來。
周朔靠坐在墻上，閉著眼睛，呼吸慢慢平覆下來。
“不是你親手把他們獻祭了嗎？”他忽然開口。
“不是我……我不想那樣，是他們……！”
周朔繼續道：“還有那些稻草人，是你殺了他們。”
“不是我殺的！”村長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點，又很快落下去，“他們……他們本來就死了啊。”
幾秒的沈默。
“我本來在這裏很好，雖然我知道這裏是假的。”
再次開口時，村長的聲音輕了許多。
“但是在這裏，我的家人都在……我的妻子，我的兒子，他們都在……”
“但是某一天，趙靜心他們幾個醒了……他們醒來了，就變成了木頭人的樣子。如果有人看見他們，一定也會記起來！我不能讓他們影響了整個村子的人！”
他又激動起來。
“我是為了他們好！為了整個村子好！我只是希望他們都活下去！不管是什麽辦法……”
“如果……我沒有醒來該多好……我不會記得那麽多的事情，對我來說每天醒來都是新的一天。我也不想醒來啊……我不想他們死啊……”
他的聲音顫抖。
“我醒來之後，花了很多時間才找到適宜的方式來控制自己，處於清醒和醒來的邊界……這樣才能在白天維持人形。”
“你們知道醒來的感覺嗎？就像你在做一個美夢，卻忽然在夢中發現自己在做夢一樣，一切都是假的……多麽痛苦啊……”
他停下來，像是在等他們說什麽。
但是沒有人理睬他。
“你們難道不會嗎？”他忽然又開口，語氣裏多了點什麽，“如果你們的朋友……哦對了，你們有個朋友，好像還留在這裏吧。”
他頓了頓，“叫什麽來著……陳亦辰，是吧？”
尹默的手攥緊了。
“他還活著嗎？”
“不。”村長說，“他死了。”
“你們想見他嗎？”
尹默沒有回話。
墻壁的那邊，傳來一陣木頭碰撞的聲音。一個木頭人正在走近，在缺口處停住。
“他來了，你們不想見見他嗎？”
“……”
尹默沈默了片刻。
最後，她走近缺口，蹲下身，壓低身體向裏看去。
一個木頭人站在缺口的那一邊，正低頭看著她。
許久未見的陽光從雲層中現身，照亮了他的輪廓。
他的樣子……很像陳亦辰。
“小心！”
一只手抓住了尹默的衣服，把她從缺口處拽了回去。
尹默向後倒在地上，她擡起頭，穿過缺口看見了村長的臉。
那張臉幾乎已經完全是木頭了，只剩下一只眼睛還保留著人的模樣——渾濁的、布滿血絲的眼球，嵌在深褐色的木頭眼眶裏，看起來詭異極了。
他的嘴角正咧開，露出一個很大很大的笑容。
“差一點啊……”他說，聲音從那張木頭的嘴裏傳出來，幹澀又沙啞，“又被你逃掉了。”
周朔看向村長：“你仍舊不知悔改嗎？”
“我有什麽需要悔改的？我都是為了我的家人、為了咱們村子啊！”
周朔看了他幾秒。
然後，他轉過身，對尹默說：“走吧。”
“陳亦辰就在洞口……”尹默的聲音有些發啞，仍舊望著那個缺口，“我們不能想辦法把他拉過來嗎？”
周朔嘆了口氣：“他已經出不去了……拉過來也沒用了。”
周朔將季冉背起。
“走吧。”
他看了尹默片刻，然後伸出手，將尹默從地上拉起來。
他們向前走，沒有再回頭。
白光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吞沒了一切。
………
“滴…滴…滴…”
尹默逐漸從黑暗的意識中蘇醒。
耳邊是儀器規律的鳴響，她迷迷糊糊的突然想著：再也不想聽見這麽有規律的聲音了。
“……這次情況很不妙。”
她能聽見有人在說話，但聲音模糊。
“……他們還能醒來嗎？”
她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把眼睛睜開。
“她醒了……”
維生艙的玻璃罩正在緩緩打開，冰涼的空氣湧進來，讓她忍不住咳了兩聲。
尹默的視線逐漸聚焦。一個穿著白色制服的醫生站在艙邊，正低頭看著她。
“有什麽不舒服嗎？”
穿著白色制服的醫生問她。
“還好……有點頭暈。”
尹默說。
她緩了片刻，轉過頭，看見周朔也正從艙中坐起。
尹默的目光又向旁邊移去。
陳亦辰的維生艙還亮著燈，但是艙蓋沒有打開。他躺在裏面，閉著眼睛，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像是睡著了。
尹默看了兩秒，又將目光移向自己另一邊的維生艙。
季冉正躺在裏面，艙蓋是關著的。
“……季冉？”
季冉安靜的躺著，沒有動。
尹默看向那個醫生，聲音因疲憊而微弱：“她為什麽還不醒啊？”
醫生們相視一眼。
“她跟我們一起出來了。”尹默趕緊解釋，聲音有些急切，“她怎麽了？為什麽還不醒啊？”
“她跟你們一起出來了？”
熟悉的聲音在身側傳來。
是季醫生。
尹默目光求助地看去。
季醫生的眼底有一層青黑，看著十分疲憊，頭發也有些亂了，幾縷碎發散出來，被汗浸濕貼在耳側。
“是。”尹默連連點頭。
季醫生看向季冉的方向，沈默了幾秒。
“可能……她太累了，醒的有些慢。”她說。
“再等等吧。”
……
尹默被告知回到宿舍等待通知。
走在回去的路上時，風迎面吹來，是冰涼的、刺骨的。
外面的天是灰蒙蒙的。今天的天氣尤差，仿佛空氣都凝滯了，壓的尹默喘不過氣來。
宿舍裏也很冷。
尹默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閉上眼睛。
“……”
兩天後。
陳亦辰已經被判定死亡，而季冉仍舊沒有醒來。
她和周朔兩人聚集到休息室時，相顧無言。
按照要求，他們上傳了這一副本的攻略。
“滴。”
樞表顯示上傳成功。
《木頭人》
醒來時，你正站在一個村子的入口，這個村子的人們似乎熱情好客，卻都是假象。
這個村子的人已經死了……他們活在幻境中，不願醒來。
他們真實的樣子，是木頭人。
這個村子曾信奉一個神，他們稱她為“樹母”，可她本是一個年輕的母親，為保護自己的孩子而被迫“成神”。
村民們因著封建迷信將活人獻祭，死去的人們心有不甘，他們的執念匯聚成了一個幻境，每個人重覆過著生前的最後一天。
你的任務是喚醒他們，讓他們從幻境中“醒來”。可以嘗試先找到徐曉淑，她與封建的村民不同，是個清醒的人。
先喚醒她，其他村民看見她變成木頭人的樣子，就會想起來一切。
當他們都變成木頭人的時候，你便隨著田野中的稻草人指示的方向跑去。
那裏的墻邊有一處缺口，那是離開的路。
未查明：
是否能在夜晚時，直接通過大門離開村子。
尹默靜靜的看了一會亮著微光的樞表，低聲開口：“你說……如果我們當時在晚上離開，是不是他們就不會……”
周朔搖了搖頭：“晚上視線太差，我們對那不熟悉，可能跑不過那些木頭人……”
他嘆了口氣：“別想了，都過去了。”
“是啊……都過去了……”
尹默低下頭，“沒有如果……”
窗外，天光大亮，亮得刺眼。
日光照進來，落在空蕩蕩的椅子上，
尹默眨了眨酸澀的眼睛。
“……這次的休假有一個星期，回去好好休息吧。”周朔說。
“嗯。”
“最近常有意外被拉入副本的事件，註意安全。”
“嗯，你也是。”
電子鐘上的數字無聲地跳動，尹默看著它藍色的微光，一閃一閃。
一切都安安靜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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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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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向前邁了一步。
“哢噠。”
她擡起雙手，張開十指，朝尹默的方向抓去。
“哢噠、哢噠……”
動作間，她的關節發出奇怪的脆響聲，一聲接一聲。
“這是……怎麽回事？”
尹默本能地後退了一步，拉開距離。
“她的樣子……”
尹默的目光落在徐曉淑的臉上。
那張臉上正逐漸顯出一道道細密的紋理，在皮膚上蔓延開來，像是木頭的紋路。
“她在變成木頭人嗎？！”
“先離開這。”
周朔皺眉看了眼徐曉淑的狀況，很快做出決定。
他們迅速撤退，往山下跑去。
而身後的徐曉淑終於不能再發出任何聲音，取而代之的是——
“嗒。”
“嗒。”
“嗒。”
熟悉的腳步聲響起，不緊不慢地踏在泥路上。
她正跟在他們身後。
腳下的泥路混著石子凹凸不平，有些地方長著青苔，在腳下打滑。
“你們說……”
尹默擡手撥開一處擋在面前的樹枝，語氣不穩，“徐曉淑這樣，算不算醒來了？”
季冉跑在她的左邊，呼吸已經有些急促：“他們原本就是木頭人，現在變回了木頭人的樣子……應該是醒來了吧。”
“她剛剛是怎麽醒來的？因為我們提到了她不知道的事？”尹默一邊跑一邊整理思路，“那我們得對村裏所有人說一遍嗎？”
“可以試試村民們能不能看見她。”周朔說。
“也對。”尹默明白了周朔的意思，“現在是白天，他們應該也能看見她吧。如果看見她的樣子……說不定就能醒過來。”
尹默說著，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這是她第一次在白天看清木頭人的樣子。
陽光從東邊斜照過來，打在徐曉淑的身上。她的皮膚已經完全失去了活人的質感，呈現出枯木般的深褐色。
臉上的五官還依稀可辨，但眼窩已經深深地凹了進去，看上去是兩個黑色的空洞，此刻正緊緊盯著他們的方向。
她走路的姿勢也變了。木頭人的身子直挺挺的，雙臂不會擺動，雙膝無法彎曲，呈現出僵硬的非人感。
“嗒、嗒、嗒、嗒。”
還好她移動的速度不算快。
“小心！”
身旁傳來周朔的聲音。
尹默趕忙偏頭看去。是陳亦辰被地上冒出的樹根絆了一下，周朔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從傾倒的邊緣拽了回來。
陳亦辰抓住周朔的袖子穩住了身形，彎著腰緩了口氣。
“沒事吧？”周朔問。
陳亦辰搖了搖頭，但他的臉色很差。面容慘白，嘴唇泛著青紫色，抓著周朔袖口的那只手在微微發抖。
尹默註意到他的指尖，蒼白、僵硬、泛著不正常的暗沈。
“陳亦辰。”尹默叫他，“你看上去臉色不太好。”
沒有回應。
“陳亦辰？”
陳亦辰擡起頭看向她，沒有說話，只是搖了搖頭，擡起手指了指前方，示意他們繼續跑。
季冉擔憂的聲音從一旁傳來，語氣喃喃：“就算傷口感染了……也不至於這麽快吧……”
周朔沒有再多說什麽，他伸手攬過陳亦辰的胳膊，架著他繼續往前跑。
“加快速度，等出了副本就好了。”
是啊，出了副本就好了。
尹默在心中默念。
“嗒、嗒、嗒。”
身後的腳步聲近了，尹默重新邁開沈重的步子。
跑下山坡時，視野驟然開闊。
山下站著幾個村民，正聚在一起說著什麽。聽見動靜，幾個人同時轉過頭來。
“嘿！他們跑了！”
最前面的一個村民立刻扯著嗓子喊，“快來人啊！他們——”
那村民的聲音驟然止住，他的目光越過了尹默他們，落在他們身後。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半天終於擠出一句：“那……那是什麽東西？！”
周朔沒有停下腳步，只是偏頭看了他一眼：“那是徐曉淑。”
“徐……徐夫人？”
聞言，那個村民的臉色開始發白。他盯著徐曉淑那具僵硬的木頭軀體，嘴唇哆嗦著，像是在努力理解眼前的畫面，又像是在抗拒什麽。
“她為什麽……為什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他的聲音顫抖。
“不對……不對……”他的目光開始渙散，嘴裏反覆念叨著，“我為什麽……我記得……我不應該……”
他的模樣開始變化。
皮膚的顏色一點一點地暗沈下去，現出深色的紋理，和徐曉淑的變化一樣。
“有用！”尹默喊道。
“走，往村裏跑。”周朔說。
木頭人仍舊緊緊跟著他們。
身後傳來更多人的驚恐的呼叫，隨即變成含混的呢喃，最後歸於沈默。
取而代之的，是那個有規律的腳步聲，越來越多。
“嗒嗒嗒嗒嗒……”
周朔的策略是對的——村民們看見了木頭人，就能自己醒來。
但是……
每多一個人醒來，就會多一個木頭人加入追趕他們的隊伍。
尹默回頭看了一眼，只覺得頭皮發麻。
狹窄的土路上，幾十個木頭人歪歪斜斜的排列著，以一種詭異的整齊步伐朝他們移動。
尹默看見有幾個木頭人的身子是反著的，卻將自己的頭顱擰了一百八十度，空洞的眼睛對著他們，正如倒退著走來。
“嗒嗒嗒嗒嗒嗒……”
聲音越來越密，越來越近。
他們跑了很久。
雖然身後的木頭人跑得不快，但它們移動的速度穩定，始終不會變化。
而他們的體力卻在一點一點地耗盡，腿越來越沈，呼吸越來越重。
“你們！”
前方突然傳來一聲怒吼。
是村長從院子跑了出來，他攔在路中間，臉色漲得通紅，咬牙切齒：“你們做了什麽！”
他張開雙臂，想要擋住他們。
周朔見狀絲毫沒有減速，快到村長跟前時他側了側身，躲開了村長抓向他的手，隨即用空著的手一把將村長推到一邊。
村長踉蹌了兩步，險些摔倒，臉上的表情瞬間扭曲起來。
“你們……！”
說話間，他的面容竟也變換起來，與其他人不同———木頭臉和人臉交替切換著，兩幅面孔在他的臉上反覆撕扯。
他的聲音也跟著斷斷續續。
“我……要殺了你們……！”
“爸？”
一個疑惑的聲音忽然插入。
這個聲音讓村長楞住，那張正在變換的臉停住，隨後恢覆了正常的樣子。
他回過頭。
張佑榮從一旁的院子裏走出來，神色困惑。
“這是怎麽了？”
“別出來，你快回去！”村長趕緊道。
張佑榮站在原地沒動，他的目光從村長身上移到尹默他們身上，又移到他們身後那些正在逼近的木頭人身上。
“爸，怎麽回事？”
“是……是熊，有熊來了。”村長的聲音有些慌張，“快進去，快回房間。”
“我來處理。”他像是在對張佑榮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我會處理好的，我會處理好的……”
“爸……”張佑榮仍舊沒有動。
“我好像看見媽了……”他說。
村長猛地擡起頭看向張佑榮，那男孩的模樣也逐漸變化，逐漸被木頭凝固。
“不要！不要記起來！”村長喊道。
但已經來不及了。
不過眨眼之間，張佑榮也變成了木頭人的樣子。他直挺挺地站在那裏，空洞的眼窩望著某個方向。
“你們！”
村長猛地轉過身。
尹默看見他已經有小半張臉被覆上了木頭紋路。
“都怪你們！你們毀了我的一切！”
村長怒吼著撲向他們，動作比之前快了許多。
尹默勉強閃身躲開。
她看向身後，已經幾個木頭人跟了上來，他們不能再停留。
尹默往兩邊看了看——右邊的路通向村口，但那裏已經被大群的木頭人堵住，黑壓壓的一片。左邊的路沒有木頭人，是通往田邊的方向。
“出村的路被堵了。”尹默說。
周朔看了眼身後：“先往田邊跑。”
風不知道何時停了，像在那些夜晚一樣。
跑到田邊，尹默再次回頭時，木頭人已經四面八方的圍過來了。
“聽我說。”
周朔的聲音冷靜，像是早已做好計劃。
他指向最東邊的小路，“一會我把他們引走，你們往那跑，繞到村口，應該就能出去了。”
“不行！”尹默立刻道，“我們一起走，有機會的。”
“我引開他們之後會想辦法脫身的。”周朔說著，手向袖口摸索，“我比你們……”
他的話突然頓住。周朔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右邊的袖子，又摸了摸另一個袖口，眉頭微微皺起來。
“東西呢？”他低聲說。
“什麽東西？”尹默問。
“陳亦辰……”尹默身側的季冉突然開口，她的聲音虛弱，“你去幹什麽？”
尹默轉頭看去。
陳亦辰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離開了他們幾米遠。他一只手握著打火機，一只手攥著一把稻草，動作間，稻草的碎屑不時從他指縫間飄落。
“陳亦辰！”周朔喊道，“你幹什麽？回來！”
陳亦辰好像聽見了，他回頭看了周朔一眼。
但隨後，他低下頭，拇指按下了打火機的按鈕。
火苗霎時便躥起來，幹燥的稻草遇火即燃，橘紅色的火光跳動著。
火光點燃的同時，木頭人立刻加快了速度朝陳亦辰的方向移動。
“嗒嗒嗒嗒嗒嗒嗒——”
陳亦辰轉身就跑，朝著與他們相反的方向。
“快跑。”
他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在田野中顯得空蕩蕩的。
他走路已經一拐一瘸的，半邊身子僵硬的耷拉著，掙紮著向前跑去。
他跑不快，按照這個速度，很快就會被發狂的木頭人追上。
周朔已經邁步，準備過去將他拉回來。
“季冉！怎麽了？”
尹默的聲音讓他停住了腳步。
季冉朝尹默的方向緩緩倒下，尹默趕忙伸手去接。
“那些木頭人有問題……”季冉的聲音已經很微弱了，“不要被他們碰到……”
她的眼睛慢慢閉上，睫毛顫了顫，便不再動了。
周朔站在離尹默她們幾步遠的地方，胸口起伏著，一時之間被定在了原地。
他擡頭看向陳亦辰的方向——那個身影已經快要被木頭人淹沒了，而在那個方向一閃一閃的，是微弱的火光。
“來不及了……”他低聲說。
周朔終於下定了決心。他迅速跑到季冉身邊，蹲下把季冉背起來，站起身。
“走。”他對尹默說。
尹默沒有立刻跟上，她轉過頭，目光在一片黑壓壓的木頭人中搜尋著。
在一道狹窄的縫隙中，她看見了陳亦辰也正回頭看向他們。
他擡起手，朝他們的方向揮了揮，卻在下一秒，被一個木頭人撲倒在地。
尹默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的，很重，很慢。
這一切發生的太突然。
“為什麽會這樣？”
他們剛剛不是還好好的嗎？他們不是已經找到出去的辦法了嗎？
他們快要成功了啊……
“尹默。”
周朔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快走。”
尹默轉頭看向周朔。
“走！”
那個字刺進了尹默空白的腦海。一瞬間，外界的聲音恢覆，她的意識回籠。
尹默用力眨了眨眼。
“好……！”
他們朝田野邊緣的小路跑去，準備從那裏繞行。莊稼從兩側擠過來，葉子刮過衣服，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近了。
近了。
小路就在前方幾百米了。
“嗒、嗒、嗒、嗒。”
又是這如索命般的聲音。
這是……從前面傳來的。
尹默心中一沈，她擡起頭。
小路前方，一個人正從其中緩緩走出。
他的半邊臉是木頭，半邊臉是人臉，表情扭曲、猙獰。
是村長。
他身後還跟著十幾個木頭人，已然堵住了那條小路。
“周朔。”尹默叫住身旁的人，“來不及了。”
他們在田野間停下腳步。
在不遠處，村長和大群的木頭人已經向他們移動。
“嗒嗒嗒嗒嗒。”
越來越近的腳步聲與尹默的心跳聲重合。
她的心跳越來越快……
怎麽辦？
尹默看向身側的周朔和季冉。季冉還在昏迷，周朔也已疲憊不堪。
明明馬上就要結束了。
他們已經找到出去的辦法了。
陳亦辰已經盡力為他們爭取了時間……他們決不能放棄。
還有什麽辦法？
尹默向四周看去——密密麻麻的莊稼，黑壓壓的木頭人，還有……
田野邊立著的“稻草人”。
“稻草人……”
尹默找到離他們不遠的一個，看了幾秒，突然發現了什麽。
“周朔……你看那裏。”
周朔順著尹默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稻草人”變了姿勢，他原先雙手下垂，此刻卻舉起了一只手，指向一個方向。
這是什麽意思？
周朔快速掃過周圍的“稻草人”。
此時，田野上所有的“稻草人”都舉起了他們的右手，指向同一個方向。
周朔朝那裏看去。
尹默也看著：“那裏有什麽？”
周朔看了一眼村長，他正朝他們的方向加速趕來，半人半木的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急切。
周朔似乎明白了什麽：“那裏是出口。”
尹默楞了楞：“出口？”
“嗯，我們走。”
那裏離他們不遠，是在田野的盡頭。
他們已經連續跑了不知多久，一刻沒歇。
尹默已經雙腿發軟，眼前發黑，現在只是在機械的擡腿、落腳。
“快到了。”
他們順著“稻草人”所指的方向，終於來到了田野的邊緣。
而擋在他們面前的一堵墻。
灰黑色的圍墻爬滿了枯藤，靜靜地立在那裏。
尹默楞住了：
“怎麽會……是墻？”
“這裏沒有路……他們騙了我們……？”
周朔把季冉從背上放下來，尹默趕緊上前扶住，攬著季冉一起坐倒在泥地上。
季冉的身體靠在她肩上，沈甸甸的，冰涼涼的。
周朔沿著墻根快速地翻找，他撥開枯藤和雜草，尋找著可能的出路。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尹默側頭看了一眼。
村長跑在最前面，離他們大概還有幾百米。
他的身體已經幾乎完全變成了木頭，只剩一小半的面容還保留著人的模樣，而那張臉上一只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們。
尹默在心裏默數著：
六百米。
……
五百米。
……
四百米。
……
三百米。
“……”
“有路！”
聽見周朔的聲音，尹默立刻回神。
她轉過頭，看見周朔正蹲在墻邊，身旁是一堆被撤下的幹枯藤蔓，而墻面上有一個不大的缺口，大約有半人高，勉強能通過。
“快來！”
來不及思考，聽見這話尹默立刻半拖半抱的帶著季冉過去。
尹默先穿過了缺口，隨即和周朔一起將季冉擡進去，最後周朔也過去。
下一秒。
“站住！”
村長的聲音從洞中傳出。
“你們！你們毀了我的世界……！你們毀了我……”
憤怒讓他的聲音變得尖銳。
他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說不出話來。
墻的另一邊，村長又怒嚇了幾聲，終於漸漸安靜下來。
周朔靠坐在墻上，閉著眼睛，呼吸慢慢平覆下來。
“不是你親手把他們獻祭了嗎？”他忽然開口。
“不是我……我不想那樣，是他們……！”
周朔繼續道：“還有那些稻草人，是你殺了他們。”
“不是我殺的！”村長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點，又很快落下去，“他們……他們本來就死了啊。”
幾秒的沈默。
“我本來在這裏很好，雖然我知道這裏是假的。”
再次開口時，村長的聲音輕了許多。
“但是在這裏，我的家人都在……我的妻子，我的兒子，他們都在……”
“但是某一天，趙靜心他們幾個醒了……他們醒來了，就變成了木頭人的樣子。如果有人看見他們，一定也會記起來！我不能讓他們影響了整個村子的人！”
他又激動起來。
“我是為了他們好！為了整個村子好！我只是希望他們都活下去！不管是什麽辦法……”
“如果……我沒有醒來該多好……我不會記得那麽多的事情，對我來說每天醒來都是新的一天。我也不想醒來啊……我不想他們死啊……”
他的聲音顫抖。
“我醒來之後，花了很多時間才找到適宜的方式來控制自己，處於清醒和醒來的邊界……這樣才能在白天維持人形。”
“你們知道醒來的感覺嗎？就像你在做一個美夢，卻忽然在夢中發現自己在做夢一樣，一切都是假的……多麽痛苦啊……”
他停下來，像是在等他們說什麽。
但是沒有人理睬他。
“你們難道不會嗎？”他忽然又開口，語氣裏多了點什麽，“如果你們的朋友……哦對了，你們有個朋友，好像還留在這裏吧。”
他頓了頓，“叫什麽來著……陳亦辰，是吧？”
尹默的手攥緊了。
“他還活著嗎？”
“不。”村長說，“他死了。”
“你們想見他嗎？”
尹默沒有回話。
墻壁的那邊，傳來一陣木頭碰撞的聲音。一個木頭人正在走近，在缺口處停住。
“他來了，你們不想見見他嗎？”
“……”
尹默沈默了片刻。
最後，她走近缺口，蹲下身，壓低身體向裏看去。
一個木頭人站在缺口的那一邊，正低頭看著她。
許久未見的陽光從雲層中現身，照亮了他的輪廓。
他的樣子……很像陳亦辰。
“小心！”
一只手抓住了尹默的衣服，把她從缺口處拽了回去。
尹默向後倒在地上，她擡起頭，穿過缺口看見了村長的臉。
那張臉幾乎已經完全是木頭了，只剩下一只眼睛還保留著人的模樣——渾濁的、布滿血絲的眼球，嵌在深褐色的木頭眼眶裏，看起來詭異極了。
他的嘴角正咧開，露出一個很大很大的笑容。
“差一點啊……”他說，聲音從那張木頭的嘴裏傳出來，幹澀又沙啞，“又被你逃掉了。”
周朔看向村長：“你仍舊不知悔改嗎？”
“我有什麽需要悔改的？我都是為了我的家人、為了咱們村子啊！”
周朔看了他幾秒。
然後，他轉過身，對尹默說：“走吧。”
“陳亦辰就在洞口……”尹默的聲音有些發啞，仍舊望著那個缺口，“我們不能想辦法把他拉過來嗎？”
周朔嘆了口氣：“他已經出不去了……拉過來也沒用了。”
周朔將季冉背起。
“走吧。”
他看了尹默片刻，然後伸出手，將尹默從地上拉起來。
他們向前走，沒有再回頭。
白光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吞沒了一切。
………
“滴…滴…滴…”
尹默逐漸從黑暗的意識中蘇醒。
耳邊是儀器規律的鳴響，她迷迷糊糊的突然想著：再也不想聽見這麽有規律的聲音了。
“……這次情況很不妙。”
她能聽見有人在說話，但聲音模糊。
“……他們還能醒來嗎？”
她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把眼睛睜開。
“她醒了……”
維生艙的玻璃罩正在緩緩打開，冰涼的空氣湧進來，讓她忍不住咳了兩聲。
尹默的視線逐漸聚焦。一個穿著白色制服的醫生站在艙邊，正低頭看著她。
“有什麽不舒服嗎？”
穿著白色制服的醫生問她。
“還好……有點頭暈。”
尹默說。
她緩了片刻，轉過頭，看見周朔也正從艙中坐起。
尹默的目光又向旁邊移去。
陳亦辰的維生艙還亮著燈，但是艙蓋沒有打開。他躺在裏面，閉著眼睛，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像是睡著了。
尹默看了兩秒，又將目光移向自己另一邊的維生艙。
季冉正躺在裏面，艙蓋是關著的。
“……季冉？”
季冉安靜的躺著，沒有動。
尹默看向那個醫生，聲音因疲憊而微弱：“她為什麽還不醒啊？”
醫生們相視一眼。
“她跟我們一起出來了。”尹默趕緊解釋，聲音有些急切，“她怎麽了？為什麽還不醒啊？”
“她跟你們一起出來了？”
熟悉的聲音在身側傳來。
是季醫生。
尹默目光求助地看去。
季醫生的眼底有一層青黑，看著十分疲憊，頭發也有些亂了，幾縷碎發散出來，被汗浸濕貼在耳側。
“是。”尹默連連點頭。
季醫生看向季冉的方向，沈默了幾秒。
“可能……她太累了，醒的有些慢。”她說。
“再等等吧。”
……
尹默被告知回到宿舍等待通知。
走在回去的路上時，風迎面吹來，是冰涼的、刺骨的。
外面的天是灰蒙蒙的。今天的天氣尤差，仿佛空氣都凝滯了，壓的尹默喘不過氣來。
宿舍裏也很冷。
尹默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閉上眼睛。
“……”
兩天後。
陳亦辰已經被判定死亡，而季冉仍舊沒有醒來。
她和周朔兩人聚集到休息室時，相顧無言。
按照要求，他們上傳了這一副本的攻略。
“滴。”
樞表顯示上傳成功。
《木頭人》
醒來時，你正站在一個村子的入口，這個村子的人們似乎熱情好客，卻都是假象。
這個村子的人已經死了……他們活在幻境中，不願醒來。
他們真實的樣子，是木頭人。
這個村子曾信奉一個神，他們稱她為“樹母”，可她本是一個年輕的母親，為保護自己的孩子而被迫“成神”。
村民們因著封建迷信將活人獻祭，死去的人們心有不甘，他們的執念匯聚成了一個幻境，每個人重覆過著生前的最後一天。
你的任務是喚醒他們，讓他們從幻境中“醒來”。可以嘗試先找到徐曉淑，她與封建的村民不同，是個清醒的人。
先喚醒她，其他村民看見她變成木頭人的樣子，就會想起來一切。
當他們都變成木頭人的時候，你便隨著田野中的稻草人指示的方向跑去。
那裏的墻邊有一處缺口，那是離開的路。
未查明：
是否能在夜晚時，直接通過大門離開村子。
尹默靜靜的看了一會亮著微光的樞表，低聲開口：“你說……如果我們當時在晚上離開，是不是他們就不會……”
周朔搖了搖頭：“晚上視線太差，我們對那不熟悉，可能跑不過那些木頭人……”
他嘆了口氣：“別想了，都過去了。”
“是啊……都過去了……”
尹默低下頭，“沒有如果……”
窗外，天光大亮，亮得刺眼。
日光照進來，落在空蕩蕩的椅子上，
尹默眨了眨酸澀的眼睛。
“……這次的休假有一個星期，回去好好休息吧。”周朔說。
“嗯。”
“最近常有意外被拉入副本的事件，註意安全。”
“嗯，你也是。”
電子鐘上的數字無聲地跳動，尹默看著它藍色的微光，一閃一閃。
一切都安安靜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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