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頭人（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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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頭人（4）
回去的路上。
村長自顧自向前走著，完全沒有等他們的意思。他們落後了一大截，他也沒回頭看一眼。
“他的臉色不太好看呢。”
尹默從村長身上收回目光，低聲問周朔：
“你剛剛是在試探他？”
周朔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前方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上：“嗯，一部分是吧。想看看他到底是什麽態度，是不是真盼著我們趕緊離開。”
“還有一部分，我確實有點好奇……第一回遇見有副本NPC主動往外趕人的。就想試試，這時候走不走得掉。”
“看他那樣子，是真挺希望我們走的。”季冉接話。
“不過為什麽呢？”她沈吟片刻，“是真的為我們好？還是……”
她頓了頓。
“他有什麽不想讓我們發現的事。”
“我偏向後者。”陳亦辰說。
“不想被發現的事……”尹默想了想，“跟祭祀有關吧。”
“嗯。”陳亦辰點頭，“如果‘活人入木’的事被查到，他作為村長肯定逃不掉。”
“那怎麽不幹脆把我們殺了？木雕不都準備好了嗎？”尹默有些疑惑。
“大概是因為身份吧。我們現在是‘上頭來的領導’，要真死在這兒，事情反而瞞不住。”季冉猜測道。
“但是現在不一定。”陳亦辰用眼神示意村長的方向，“他現在對我們的態度可跟之前不同了。”
前面的背影拐了個彎，消失在路口。
“所以，你們覺得……村長到底是好是壞？”尹默問。
“不好說，有時間去打聽打聽。”
午間。
村長不知道幹什麽去了，午飯時間也不見人影。村長夫人正在廚房忙碌，炊具碰撞的聲音和嘩嘩水聲不時從裏面傳出來。
村長的兒子張佑榮難得見到在外面坐著，正低頭看一本書。
尹默看了他一會，走了過去。
“你在看什麽？”她問。
張佑榮擡起頭，瞥了她一眼，沒說話，只把封面亮給她看了一眼。
“很高冷啊。”尹默笑著打趣，“你多大了？”
他低著頭翻過一頁紙，回答：“十八。”
“十八……”尹默想了想，“村裏好像沒太見到跟你同齡的，平時挺無聊的吧？”
“還好。”
“你平時也一直待房間裏不出來嗎？”
“出來幹什麽？”
“比如……出來陪陪你媽媽呀。”尹默看著他。
他翻書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每天都一個人忙裏忙外的。”尹默繼續說，“你在外面待著，她看著都開心了很多呢。”
他皺著眉看了她幾秒，沒說話。
尹默察覺到了他的不悅，但她沒有回避這個話題，仍舊追問道：
“怎麽了？你跟你媽媽……關系不好嗎？”
他“啪”一聲把書合上。
“你神經病吧。”
他從座位上站起來，神色慍怒，聲音冷硬。
“我媽很早就去世了。”
他說完，頭也不回地就往屋裏走去。
“砰！”
只留下尹默楞在原地。
“什麽意思……？”
她皺著眉看向同樣感到訝異的隊友們。
尹默本以為他可能是跟母親有什麽矛盾，所以對其不予理睬。這才執意追問。
但……現在這是什麽意思？他說他母親已經去世了？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現在在廚房的人是……？
“……”
還沒來得及反應，廚房那邊已經傳來聲音。
“領導們等久了。”
村長夫人端著菜走了出來，她系著那條碎花圍裙，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笑意，“餓了吧？幾位快先吃。”
四人面面相覷的看了彼此一眼：“……好。”
菜很快上齊了，她招呼他們先動筷，隨後走到一邊的房間前，敲了敲門。
“小榮啊，吃飯了，快出來吧。”
她等了好一會，門沒有開。
“這孩子……剛剛還坐外面呢，怎麽又進去了。”她自言自語地嘀咕著，聲音有些無奈。
最終她嘆了口氣，回到桌前，見他們都看著她，便解釋道：
“屋裏的是我兒子，張佑榮。挺調皮一個孩子，最近胃口不好，不愛吃飯。幾位先吃吧，他餓了就會出來的。”
“……”
四人不語。
“這是怎麽了？”她有些疑惑，“怎麽都不吃？是菜不合胃口嗎？”
“沒有。”尹默夾了一筷子菜放進碗裏，隨後詢問道，“您家孩子多大了？”
“小容啊……”
說起她的孩子，她臉上不由得浮現出溫柔的笑意。
“馬上滿九周歲了。”
九周歲？
“他看著……倒像是十多歲了呢。”尹默試探著說道，目光停留在她的臉上。
“是嗎？”她似乎有些驚訝，“這……倒是第一次聽人這麽說。他從小就長得小，又瘦瘦的，大家見到他啊，總打趣說他像個五六歲的小孩……”
她笑了笑：
“他還因為這個不高興呢。”
“這樣啊……”
尹默點點頭，漫不經心地應了聲。
她看著很真誠，不像是在撒謊。
可是，那男孩的反應也不像是撒謊啊……
尹默試圖理清腦中的繁亂思緒。
首先，很顯然。那男孩的樣子怎麽看也不可能只有九周歲……
其次。尹默看著眼前笑容溫煦的婦女。
她說的話為什麽跟第一天重覆了？她……也沒有先前的記憶嗎？那為什麽她還記得他們呢？
而照張佑榮所說，他的母親已經去世了。
如果那是真的，那現在坐在他們面前的人又是誰？
這到底都是怎麽回事？
尹默滿腹的疑問，都不知該從何問起。
“抱歉啊，我話有點多了。”
大概是註意到了尹默的沈默，她趕緊道，“快吃吧，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尹默從沈思中回過神，連忙擺手：“沒事，聽著挺有意思的。”
女人笑了笑，沒再說話。
飯桌上安靜了片刻。
周朔靜靜觀察了她一會，隨後狀似隨意地閑聊起來：“一直不知道您的名字呢。”
“哦，我叫徐曉淑。”她回答。
“徐夫人。”周朔點點頭，他想要確認些什麽，於是詢問道，“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聞言尹默也擡眼看向她，等著她的回答。
“是啊……怎麽了？”她有些疑惑。
她真的不記得之前的事了？
尹默將目光收回。
“沒事，只是看著您有些眼熟。”周朔隨口應道。
“眼熟？”
徐曉淑楞了一下，手裏的筷子停了停。她看了眼周朔，又低下頭，似乎是在權衡什麽。
過了一會兒，她重新擡起頭，“領導們是從城裏來的吧？是來自哪個縣？”
周朔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怎麽了？”
“抱歉，我有些冒昧了……”徐曉淑連忙道歉。
她遲疑了一會，開口解釋道：
“我是想說……領導覺得我眼熟，會不會是見過我母親？”
“您母親叫什麽？”周朔問。
“叫徐芳芳。”
周朔思索了片刻，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麽，沒有立刻接話。
徐曉淑見他沒有回答，便垂下眼，語氣輕了些：“算了，領導應該沒有見過她……她走了很多年了。”
“好像聽說過。”周朔道。
聞言徐曉淑看向周朔：“真的嗎？”
她立刻接話道，“您聽說過什麽？”
“這……其實，我這個人啊，經常名字對不上人臉。要是能讓我見見她的照片，或許能記起來。”
周朔一本正經地開始扯謊。
“……”
徐曉淑沈默了一會兒。她看著周朔，像是在辨認他的目的。
“有照片嗎？”周朔問。
徐曉淑垂下眼想了想，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有。領導稍等。”
她跑回房間，很快拿出一張舊照片。
是一張黑白的畢業照，看著有些年代感了。照片裏，一群學生站在一棟樓前，臉上帶著年輕的笑容。
她指了指其中一個人：“能看清嗎領導？”
周朔定睛看了一會，這下是真的覺得有些眼熟了。
“這是……‘樹母’？”
樹母？
聞言，尹默也湊上前看了看。
照片裏的人眉目溫婉，五官清秀，一頭長長的烏黑秀發披下……
和山上那尊木雕，的確有七八分相似。
“你們也見過那雕像了嗎……”徐曉淑喃喃低語。
“那雕像真的是你母親的形象？”周朔放下照片，追問道。
“……”
徐曉淑低下頭，沒有立刻回答。像是在猶豫，又像是在回憶什麽。
“你放心說，我們會替你保密的。說不定還能幫到你。”周朔的語氣認真起來。
聞言，她擡起眼，看看他，又看看旁邊的尹默幾人。
過了一會，她重新低下頭，目光落回照片上，落在那個年輕女孩的臉上。
“那的確是我母親……但她是被迫的。”她終於下了決心開口。
“發生了什麽？”周朔問。
她長長地嘆息一聲：
“……說來話長啊。”
她看著他們，目光哀傷地講起：
“那年……她剛剛大學畢業。那時候的大學生稀少的很，一個村裏沒幾個。她本來能擁有大好的前程……”
“但是，過了沒多久，她被人騙了，懷了孕。”
“那男的跑了，只剩下她一個人。她想要留下她的孩子，只能回到村裏。”
她的眼中有淚光閃爍：
“然後，我就在這裏出生了。”
“沒過兩年，村裏發生了一場災——鹽地。剛長出的苗都開始蔫了，地裏的菜一片片的死。大家試了很多辦法，甚至求神拜佛，都沒有用。”
“這時候，我母親站了出來，用她學來的知識解決了這場大災。她學習很好，好像什麽都懂似的。自那以後，村裏的人都愛找她解決問題，還總叫她是‘女神仙‘。”
“後來呢，大概在我四五歲的時候，鬧了一場熊災。很嚴重，不到一個月就死了六七個小孩、三四個大人。”
“大家又來找我母親，讓她想辦法……她真的沒什麽辦法。她只是個人，不是什麽神仙。她只能告訴大家註意盡量不要出門，更不要上山裏去。她也想了辦法聯系外面，想請人來幫忙，但是並沒有人來。”
“問題很久都沒有得到解決。後來，不知道誰先開始說的……你猜他們說什麽？”
“什麽？”周朔問。
“說啊，問題在我。”她指了指自己。
“說神仙的神力沒有了，是因為生了我。只要把我殺死，她就會重新獲得神力，解決那場災難。”
“我母親極力地勸阻，但是沒有人聽。他們執意要將我殺死。然後啊……”
“我母親為了拖延時間，就只能撒謊說：她的神力消失是因為在人類的軀體上待得太久了，她需要立一個雕像，讓人們供奉她。”
“他們照做了，他們以她的相貌立了一個雕像，也籌備著供奉的事。而我母親，她知道這個村不能再待了，她在一個晚上帶上我準備逃走。”
“結果……剛剛到村口就被人看見，攔下來了。她已經盡力了，真的盡力了……”
一滴淚順著她的面頰靜靜落下。
“看見她準備逃走，大家都惱了，越發嚷嚷著要除掉我這個禍患。”
“最後，她為了保護我，只能告訴他們：他們要殺掉的人不是我，而是她。殺掉她的軀體，讓她的神魂回到神位上，她才能重新獲得神力。”
“而我……”她深吸一口氣，“她說我是她親手挑選的祭司，要好好把我養大，她才會庇佑他們。村民們答應了她，將我安排到村長家裏，我就是這樣長大的。”
“村長？”
“嗯，前任村長。也就是我丈夫的父親。”
“他也信這些？”
“他啊……他其實什麽也不信。他是個自私的人，只知道利益……但是他對我還行，可能是因為我身上有利可圖吧。他後來也藉著我問村民們索要了很多‘祭品’。”
“……”
陳亦辰看了她一會，開口：“冒昧問一下，我們發現了‘活人入木’的祭祀方式，你知道這是誰制定的嗎？”
“這個啊……是他們自己定的。”
“他們自己？”
“嗯。大多都是上一輩的了，當時的老人們……有大半數吧。”
“……他們殺了我母親後，就湊在一起商量那熊災的事，也不知道怎麽商量的，最後定了這麽個辦法。”
她低著頭，苦笑了一下： “……真可笑啊。”
“……”
“那後來熊災解決了嗎？”尹默問。
“解決了。”
“怎麽解決的？”
“有人來了。滅熊隊，還是我母親生前聯系的。但是他們來晚了……”她喃喃道，“就差三天……就差三天啊……”
“所以，你問我們認不認識你母親是因為？”
“……我想離開這裏，帶著我的孩子。”她擡起頭，目光落在他們身上，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聽說我母親還有個在外的哥哥，我想如果找到他的話，他可能會願意幫我。我這幾年一直在找關於我母親的信息，但是他們看我看得嚴……”
聞言，周朔停頓了片刻，才如實說道：
“抱歉，我們也不知道您母親的哥哥在哪裏。”
“沒事……他很久沒有回來了，或許早就忘記我們了吧。”她勉強笑了笑。
“您沒有其他親人了嗎？”季冉問。
“沒有……我阿公阿婆也很早去世了。”
“那您丈夫呢？”
她沈默了一會。
“……他啊，他其實也沒什麽錯。只是擔了村長這個位置，有他的責任罷了，他註定幫不了我。”
“……”
“其實您不用擔心離開村子之後的事情。”周朔看著她開口道，“只要先離開這裏，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您說的對。”她用力地點點頭，“我已經有打算了，等到秋收那會，大家都忙的時候，我就帶著我的孩子逃出去。”
“你們也得快些出去，這裏不安全。”她告訴他們。
“為什麽不安全？”
她嘆了口氣，沒正面回答：“您還是不知道的好。總之，我決沒有騙幾位。”
“也感謝幾位願意聽我說這些，這些話我憋了很多年了……也記得一定替我保密。”
“會的。”他們答應。
…
吃完飯，他們出了門。
大約是正午時分，太陽當空照下。尹默伸出一只手掌擋住熱烈的陽光，終於睜開了眼睛。
“她們母女都是這愚昧迷信的受害者，就這樣平白無故的被害死了……”
她嘆出一口氣，語氣沈重，“留下的所謂‘樹母’或許還會持續影響到後世的兒孫們。”
陳亦辰嗤笑一聲：
“逼人成神，倒是從沒聽說過。”
一陣暖暖的風吹過。
“現在去做什麽？”季冉問。
“去向村民打聽打聽吧。”周朔回答，“聽聽現任村長，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他們沿著小路走著，遇見了村民就自稱是做調研的，正在調查村裏的情況，保證對談話內容保密，請他們暢所欲言。
“您覺得村長是個怎麽樣的人？”
剝豆殼的老太太擡起頭：“村長是個好人啊。”
路邊洗菜的大姨左右看了看：“村長啊……真是眼睛掉進銅錢裏去了。你們可得好好查查！”
空地上玩耍的小孩笑著：“村長叔叔對我可好了，會拿糖給我吃。”
在門口曬太陽的老爺爺瞇著眼：“我覺得啊……隔壁老李比他合適。”
田野勞作的年輕村民：“村長挺好的啊，很照顧我們。”
田野勞作的中年村民：“他就是表面一套背後一套，精得很嘞。”
……
將近兩個小時後。
“為什麽他們對村長的評價都是褒貶不一的？”尹默揉了揉有些脹痛的太陽穴，“是因為主觀差異嗎……但是怎麽會差這麽多，完全沒有參考性。”
“可能他就是一個擁有多幅面孔的人吧。”
他們繼續往前走，不知不覺走到一片田地邊。
地裏立著一個稻草人，戴著破草帽，披了件褪色的舊衣裳。
尹默側頭看了一眼，不知為何感覺這個稻草人有哪裏不太對勁。
她停下了腳步。
“你們覺不覺得……”
她瞇起眼，盯著那個稻草人，問道，“這個稻草人，有點奇怪？”
眼前的稻草人，跟尹默從前了解的稻草人不一樣。它的身形似乎大了一圈，看著有些臃腫。
“是有點奇怪。”
陳亦辰說著，走近了兩步，也打量起來。
風吹過來，稻草人身上那層薄薄的稻草簌簌作響。
陳亦辰註意到了什麽：“這不是稻草做的吧。”
他說著，擡手撥開稻草人表面那層稻草。
稻草落下，逐漸露出了裏面的東西——深色的木頭。
見狀，尹默也上前，站在陳亦辰對面，伸手拽住了另一邊的稻草。用力一扯，又是一把稻草落下，紛紛揚揚的……
越來越多的木頭顯露出來。
一截肩膀，一塊胸膛，一只手臂的輪廓。
“你們看……”
尹默看著眼前光禿禿的“稻草人”，心中一陣悚然。
“這個像不像我們在山上小屋裏看見的木頭人。”
眼前赫然立著的，是一具人形木雕。
有頭，有身子，有四肢。
靜靜的站在田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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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色不太好看呢。”
尹默從村長身上收回目光，低聲問周朔：
“你剛剛是在試探他？”
周朔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前方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上：“嗯，一部分是吧。想看看他到底是什麽態度，是不是真盼著我們趕緊離開。”
“還有一部分，我確實有點好奇……第一回遇見有副本NPC主動往外趕人的。就想試試，這時候走不走得掉。”
“看他那樣子，是真挺希望我們走的。”季冉接話。
“不過為什麽呢？”她沈吟片刻，“是真的為我們好？還是……”
她頓了頓。
“他有什麽不想讓我們發現的事。”
“我偏向後者。”陳亦辰說。
“不想被發現的事……”尹默想了想，“跟祭祀有關吧。”
“嗯。”陳亦辰點頭，“如果‘活人入木’的事被查到，他作為村長肯定逃不掉。”
“那怎麽不幹脆把我們殺了？木雕不都準備好了嗎？”尹默有些疑惑。
“大概是因為身份吧。我們現在是‘上頭來的領導’，要真死在這兒，事情反而瞞不住。”季冉猜測道。
“但是現在不一定。”陳亦辰用眼神示意村長的方向，“他現在對我們的態度可跟之前不同了。”
前面的背影拐了個彎，消失在路口。
“所以，你們覺得……村長到底是好是壞？”尹默問。
“不好說，有時間去打聽打聽。”
午間。
村長不知道幹什麽去了，午飯時間也不見人影。村長夫人正在廚房忙碌，炊具碰撞的聲音和嘩嘩水聲不時從裏面傳出來。
村長的兒子張佑榮難得見到在外面坐著，正低頭看一本書。
尹默看了他一會，走了過去。
“你在看什麽？”她問。
張佑榮擡起頭，瞥了她一眼，沒說話，只把封面亮給她看了一眼。
“很高冷啊。”尹默笑著打趣，“你多大了？”
他低著頭翻過一頁紙，回答：“十八。”
“十八……”尹默想了想，“村裏好像沒太見到跟你同齡的，平時挺無聊的吧？”
“還好。”
“你平時也一直待房間裏不出來嗎？”
“出來幹什麽？”
“比如……出來陪陪你媽媽呀。”尹默看著他。
他翻書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每天都一個人忙裏忙外的。”尹默繼續說，“你在外面待著，她看著都開心了很多呢。”
他皺著眉看了她幾秒，沒說話。
尹默察覺到了他的不悅，但她沒有回避這個話題，仍舊追問道：
“怎麽了？你跟你媽媽……關系不好嗎？”
他“啪”一聲把書合上。
“你神經病吧。”
他從座位上站起來，神色慍怒，聲音冷硬。
“我媽很早就去世了。”
他說完，頭也不回地就往屋裏走去。
“砰！”
只留下尹默楞在原地。
“什麽意思……？”
她皺著眉看向同樣感到訝異的隊友們。
尹默本以為他可能是跟母親有什麽矛盾，所以對其不予理睬。這才執意追問。
但……現在這是什麽意思？他說他母親已經去世了？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現在在廚房的人是……？
“……”
還沒來得及反應，廚房那邊已經傳來聲音。
“領導們等久了。”
村長夫人端著菜走了出來，她系著那條碎花圍裙，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笑意，“餓了吧？幾位快先吃。”
四人面面相覷的看了彼此一眼：“……好。”
菜很快上齊了，她招呼他們先動筷，隨後走到一邊的房間前，敲了敲門。
“小榮啊，吃飯了，快出來吧。”
她等了好一會，門沒有開。
“這孩子……剛剛還坐外面呢，怎麽又進去了。”她自言自語地嘀咕著，聲音有些無奈。
最終她嘆了口氣，回到桌前，見他們都看著她，便解釋道：
“屋裏的是我兒子，張佑榮。挺調皮一個孩子，最近胃口不好，不愛吃飯。幾位先吃吧，他餓了就會出來的。”
“……”
四人不語。
“這是怎麽了？”她有些疑惑，“怎麽都不吃？是菜不合胃口嗎？”
“沒有。”尹默夾了一筷子菜放進碗裏，隨後詢問道，“您家孩子多大了？”
“小容啊……”
說起她的孩子，她臉上不由得浮現出溫柔的笑意。
“馬上滿九周歲了。”
九周歲？
“他看著……倒像是十多歲了呢。”尹默試探著說道，目光停留在她的臉上。
“是嗎？”她似乎有些驚訝，“這……倒是第一次聽人這麽說。他從小就長得小，又瘦瘦的，大家見到他啊，總打趣說他像個五六歲的小孩……”
她笑了笑：
“他還因為這個不高興呢。”
“這樣啊……”
尹默點點頭，漫不經心地應了聲。
她看著很真誠，不像是在撒謊。
可是，那男孩的反應也不像是撒謊啊……
尹默試圖理清腦中的繁亂思緒。
首先，很顯然。那男孩的樣子怎麽看也不可能只有九周歲……
其次。尹默看著眼前笑容溫煦的婦女。
她說的話為什麽跟第一天重覆了？她……也沒有先前的記憶嗎？那為什麽她還記得他們呢？
而照張佑榮所說，他的母親已經去世了。
如果那是真的，那現在坐在他們面前的人又是誰？
這到底都是怎麽回事？
尹默滿腹的疑問，都不知該從何問起。
“抱歉啊，我話有點多了。”
大概是註意到了尹默的沈默，她趕緊道，“快吃吧，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尹默從沈思中回過神，連忙擺手：“沒事，聽著挺有意思的。”
女人笑了笑，沒再說話。
飯桌上安靜了片刻。
周朔靜靜觀察了她一會，隨後狀似隨意地閑聊起來：“一直不知道您的名字呢。”
“哦，我叫徐曉淑。”她回答。
“徐夫人。”周朔點點頭，他想要確認些什麽，於是詢問道，“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聞言尹默也擡眼看向她，等著她的回答。
“是啊……怎麽了？”她有些疑惑。
她真的不記得之前的事了？
尹默將目光收回。
“沒事，只是看著您有些眼熟。”周朔隨口應道。
“眼熟？”
徐曉淑楞了一下，手裏的筷子停了停。她看了眼周朔，又低下頭，似乎是在權衡什麽。
過了一會兒，她重新擡起頭，“領導們是從城裏來的吧？是來自哪個縣？”
周朔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怎麽了？”
“抱歉，我有些冒昧了……”徐曉淑連忙道歉。
她遲疑了一會，開口解釋道：
“我是想說……領導覺得我眼熟，會不會是見過我母親？”
“您母親叫什麽？”周朔問。
“叫徐芳芳。”
周朔思索了片刻，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麽，沒有立刻接話。
徐曉淑見他沒有回答，便垂下眼，語氣輕了些：“算了，領導應該沒有見過她……她走了很多年了。”
“好像聽說過。”周朔道。
聞言徐曉淑看向周朔：“真的嗎？”
她立刻接話道，“您聽說過什麽？”
“這……其實，我這個人啊，經常名字對不上人臉。要是能讓我見見她的照片，或許能記起來。”
周朔一本正經地開始扯謊。
“……”
徐曉淑沈默了一會兒。她看著周朔，像是在辨認他的目的。
“有照片嗎？”周朔問。
徐曉淑垂下眼想了想，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有。領導稍等。”
她跑回房間，很快拿出一張舊照片。
是一張黑白的畢業照，看著有些年代感了。照片裏，一群學生站在一棟樓前，臉上帶著年輕的笑容。
她指了指其中一個人：“能看清嗎領導？”
周朔定睛看了一會，這下是真的覺得有些眼熟了。
“這是……‘樹母’？”
樹母？
聞言，尹默也湊上前看了看。
照片裏的人眉目溫婉，五官清秀，一頭長長的烏黑秀發披下……
和山上那尊木雕，的確有七八分相似。
“你們也見過那雕像了嗎……”徐曉淑喃喃低語。
“那雕像真的是你母親的形象？”周朔放下照片，追問道。
“……”
徐曉淑低下頭，沒有立刻回答。像是在猶豫，又像是在回憶什麽。
“你放心說，我們會替你保密的。說不定還能幫到你。”周朔的語氣認真起來。
聞言，她擡起眼，看看他，又看看旁邊的尹默幾人。
過了一會，她重新低下頭，目光落回照片上，落在那個年輕女孩的臉上。
“那的確是我母親……但她是被迫的。”她終於下了決心開口。
“發生了什麽？”周朔問。
她長長地嘆息一聲：
“……說來話長啊。”
她看著他們，目光哀傷地講起：
“那年……她剛剛大學畢業。那時候的大學生稀少的很，一個村裏沒幾個。她本來能擁有大好的前程……”
“但是，過了沒多久，她被人騙了，懷了孕。”
“那男的跑了，只剩下她一個人。她想要留下她的孩子，只能回到村裏。”
她的眼中有淚光閃爍：
“然後，我就在這裏出生了。”
“沒過兩年，村裏發生了一場災——鹽地。剛長出的苗都開始蔫了，地裏的菜一片片的死。大家試了很多辦法，甚至求神拜佛，都沒有用。”
“這時候，我母親站了出來，用她學來的知識解決了這場大災。她學習很好，好像什麽都懂似的。自那以後，村裏的人都愛找她解決問題，還總叫她是‘女神仙‘。”
“後來呢，大概在我四五歲的時候，鬧了一場熊災。很嚴重，不到一個月就死了六七個小孩、三四個大人。”
“大家又來找我母親，讓她想辦法……她真的沒什麽辦法。她只是個人，不是什麽神仙。她只能告訴大家註意盡量不要出門，更不要上山裏去。她也想了辦法聯系外面，想請人來幫忙，但是並沒有人來。”
“問題很久都沒有得到解決。後來，不知道誰先開始說的……你猜他們說什麽？”
“什麽？”周朔問。
“說啊，問題在我。”她指了指自己。
“說神仙的神力沒有了，是因為生了我。只要把我殺死，她就會重新獲得神力，解決那場災難。”
“我母親極力地勸阻，但是沒有人聽。他們執意要將我殺死。然後啊……”
“我母親為了拖延時間，就只能撒謊說：她的神力消失是因為在人類的軀體上待得太久了，她需要立一個雕像，讓人們供奉她。”
“他們照做了，他們以她的相貌立了一個雕像，也籌備著供奉的事。而我母親，她知道這個村不能再待了，她在一個晚上帶上我準備逃走。”
“結果……剛剛到村口就被人看見，攔下來了。她已經盡力了，真的盡力了……”
一滴淚順著她的面頰靜靜落下。
“看見她準備逃走，大家都惱了，越發嚷嚷著要除掉我這個禍患。”
“最後，她為了保護我，只能告訴他們：他們要殺掉的人不是我，而是她。殺掉她的軀體，讓她的神魂回到神位上，她才能重新獲得神力。”
“而我……”她深吸一口氣，“她說我是她親手挑選的祭司，要好好把我養大，她才會庇佑他們。村民們答應了她，將我安排到村長家裏，我就是這樣長大的。”
“村長？”
“嗯，前任村長。也就是我丈夫的父親。”
“他也信這些？”
“他啊……他其實什麽也不信。他是個自私的人，只知道利益……但是他對我還行，可能是因為我身上有利可圖吧。他後來也藉著我問村民們索要了很多‘祭品’。”
“……”
陳亦辰看了她一會，開口：“冒昧問一下，我們發現了‘活人入木’的祭祀方式，你知道這是誰制定的嗎？”
“這個啊……是他們自己定的。”
“他們自己？”
“嗯。大多都是上一輩的了，當時的老人們……有大半數吧。”
“……他們殺了我母親後，就湊在一起商量那熊災的事，也不知道怎麽商量的，最後定了這麽個辦法。”
她低著頭，苦笑了一下： “……真可笑啊。”
“……”
“那後來熊災解決了嗎？”尹默問。
“解決了。”
“怎麽解決的？”
“有人來了。滅熊隊，還是我母親生前聯系的。但是他們來晚了……”她喃喃道，“就差三天……就差三天啊……”
“所以，你問我們認不認識你母親是因為？”
“……我想離開這裏，帶著我的孩子。”她擡起頭，目光落在他們身上，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聽說我母親還有個在外的哥哥，我想如果找到他的話，他可能會願意幫我。我這幾年一直在找關於我母親的信息，但是他們看我看得嚴……”
聞言，周朔停頓了片刻，才如實說道：
“抱歉，我們也不知道您母親的哥哥在哪裏。”
“沒事……他很久沒有回來了，或許早就忘記我們了吧。”她勉強笑了笑。
“您沒有其他親人了嗎？”季冉問。
“沒有……我阿公阿婆也很早去世了。”
“那您丈夫呢？”
她沈默了一會。
“……他啊，他其實也沒什麽錯。只是擔了村長這個位置，有他的責任罷了，他註定幫不了我。”
“……”
“其實您不用擔心離開村子之後的事情。”周朔看著她開口道，“只要先離開這裏，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您說的對。”她用力地點點頭，“我已經有打算了，等到秋收那會，大家都忙的時候，我就帶著我的孩子逃出去。”
“你們也得快些出去，這裏不安全。”她告訴他們。
“為什麽不安全？”
她嘆了口氣，沒正面回答：“您還是不知道的好。總之，我決沒有騙幾位。”
“也感謝幾位願意聽我說這些，這些話我憋了很多年了……也記得一定替我保密。”
“會的。”他們答應。
…
吃完飯，他們出了門。
大約是正午時分，太陽當空照下。尹默伸出一只手掌擋住熱烈的陽光，終於睜開了眼睛。
“她們母女都是這愚昧迷信的受害者，就這樣平白無故的被害死了……”
她嘆出一口氣，語氣沈重，“留下的所謂‘樹母’或許還會持續影響到後世的兒孫們。”
陳亦辰嗤笑一聲：
“逼人成神，倒是從沒聽說過。”
一陣暖暖的風吹過。
“現在去做什麽？”季冉問。
“去向村民打聽打聽吧。”周朔回答，“聽聽現任村長，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他們沿著小路走著，遇見了村民就自稱是做調研的，正在調查村裏的情況，保證對談話內容保密，請他們暢所欲言。
“您覺得村長是個怎麽樣的人？”
剝豆殼的老太太擡起頭：“村長是個好人啊。”
路邊洗菜的大姨左右看了看：“村長啊……真是眼睛掉進銅錢裏去了。你們可得好好查查！”
空地上玩耍的小孩笑著：“村長叔叔對我可好了，會拿糖給我吃。”
在門口曬太陽的老爺爺瞇著眼：“我覺得啊……隔壁老李比他合適。”
田野勞作的年輕村民：“村長挺好的啊，很照顧我們。”
田野勞作的中年村民：“他就是表面一套背後一套，精得很嘞。”
……
將近兩個小時後。
“為什麽他們對村長的評價都是褒貶不一的？”尹默揉了揉有些脹痛的太陽穴，“是因為主觀差異嗎……但是怎麽會差這麽多，完全沒有參考性。”
“可能他就是一個擁有多幅面孔的人吧。”
他們繼續往前走，不知不覺走到一片田地邊。
地裏立著一個稻草人，戴著破草帽，披了件褪色的舊衣裳。
尹默側頭看了一眼，不知為何感覺這個稻草人有哪裏不太對勁。
她停下了腳步。
“你們覺不覺得……”
她瞇起眼，盯著那個稻草人，問道，“這個稻草人，有點奇怪？”
眼前的稻草人，跟尹默從前了解的稻草人不一樣。它的身形似乎大了一圈，看著有些臃腫。
“是有點奇怪。”
陳亦辰說著，走近了兩步，也打量起來。
風吹過來，稻草人身上那層薄薄的稻草簌簌作響。
陳亦辰註意到了什麽：“這不是稻草做的吧。”
他說著，擡手撥開稻草人表面那層稻草。
稻草落下，逐漸露出了裏面的東西——深色的木頭。
見狀，尹默也上前，站在陳亦辰對面，伸手拽住了另一邊的稻草。用力一扯，又是一把稻草落下，紛紛揚揚的……
越來越多的木頭顯露出來。
一截肩膀，一塊胸膛，一只手臂的輪廓。
“你們看……”
尹默看著眼前光禿禿的“稻草人”，心中一陣悚然。
“這個像不像我們在山上小屋裏看見的木頭人。”
眼前赫然立著的，是一具人形木雕。
有頭，有身子，有四肢。
靜靜的站在田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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