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無夢地（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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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出無夢地（8）
推開某扇隱蔽的門，他們走出了樓梯間。
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身後閃爍的燈光。
他們踏入一條新的走廊。
這裏的空氣凝滯著，溫度似乎變低了幾度，帶著陰冷的濕氣。
這條走廊的結構陌生，與主樓截然不同。
墻壁是深灰色的粗糙水泥，上面布滿了縱橫交錯的管道和電線。
走廊彎折著，分出數條岔路通向未知的區域。
尹默在最前頭走走停停，不斷回憶著路線。
周朔幾人安靜的跟在她身後，沒有出聲打擾。
空氣靜默著，只有他們刻意放輕的呼吸和腳步聲輕輕的回蕩。
終於。
在繞過又一個彎，經過數扇相像的門後，尹默的腳步停住。
她的目光落了前方的門上。
那扇門的油漆早已斑駁脫落，門牌標識已經模糊，覆蓋著厚厚的灰塵和銹跡。
但是能隱約看出末尾的一個數字：
“6”
“應該是這裏。”尹默看向這扇門。
聞言周朔點點頭，上前一步，將手伸向那銹蝕的門把手……
“走廊盡頭有扇門…
門後住著小娃娃…
她總哼著搖籃等著我呀…
快快長出三只眼…
數清天使的謊話…”
聲音從門內傳來，是一個稚嫩的聲音在輕輕歌唱。
周朔的手懸停在門把手上方，沒有再動作。
歌聲繼續著，在空曠的走廊裏幽幽回蕩。
同樣的旋律，他們早已聽過數遍，但此刻真實的聽見聲音從門內傳來，霎時升起毛骨悚然的感覺。
“娃娃眼睛眨呀眨…”
“天使她說睡吧睡吧…”
“可我聽見了門又在響呀…”
“星星你來告訴我…”
“門外的人是誰呀…”
歌聲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來。
“天使的謊結了痂…
小娃娃回到了家…
你聽是誰在唱著歌呀…
你聽是誰在哭哇哭哇…
門在吱呀墻在融化…”
“哪個娃娃在說話…”
歌聲停止了…
死寂重新籠罩了下來。
“哢嚓”
一聲輕微的響動從門後傳來。
緊接著。
“吱呀——”
門，打開了一條縫。
“門外的人…是誰呀？”
門縫裏飄出一個女孩的聲音。
沒有了門板的阻隔，聲音變得真切。尤其在這空曠的走廊中，更顯清晰，仿佛就在耳邊。
尹默聽見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裏加速跳動，一下一下撞擊著緊繃的神經。
周朔深吸一口氣，沒有再猶豫，手上用力，推開了那扇門。
尹默擡眼，順著打開的門看去。
這間房間很小，暗暗的光線壓抑著。
僅有的一扇小小的方形窗戶，也已經被木板嚴密的封死。
房間中央，一把銹跡斑斑的椅子上，坐著一個小女孩。
她穿著過於寬大的病號服，懷裏抱著一個缺耳朵的兔子玩偶。
正歪頭看向他們。
她再次開口問道：
“門外的人是誰呀？”
“我們……也是被困在這裏的病人。”尹默控制著呼吸，盡量讓聲音平緩。
女孩的眼珠轉動，緩緩掃過每一個人：
“你們也犯錯誤了嗎？”
“不是，我們是逃出來的，我們想要出去。”
尹默繼續道：“你想出去嗎？”
“出去？”
這個詞似乎觸動了什麽。
女孩跳下了椅子，赤著腳踩在地上，一步步向尹默那走近。
隨著距離拉近，她的面容逐漸清晰。
她的臉很白，是一種病態的蒼白，皮下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
臉頰深深的凹陷，襯出一雙大眼睛，眼下的烏青濃重，嘴唇幹裂、毫無血色。
她的眼神空洞，映不出光亮。
尹默盡力忍住了沒有動彈，身體緊繃著，看向那個女孩。
她能感受到周朔向她身邊靠近了一步，這讓她的心跳稍微平穩了一些。
那女孩在尹默身前一步的距離停下，仰著頭一動不動的凝視了她一會。
“好啊。”她說。
尹默楞了楞。
“你……願意跟我們走嗎？”尹默再次向她確認。
女孩點了點頭，動作有些遲緩的放下了她的玩偶，然後向尹默伸出了一只手。
尹默看著那只伸向自己的手，深深呼吸了一次。
然後，握住了女孩冰涼的小手。
“走吧。”
……
他們按著原路，返回了生活區。
這裏的火勢似乎被控制住了一些，但仍有零星的火苗在多處若隱若現。
警報聲斷斷續續著，空氣中依舊充斥著嗆人的煙味。
混亂給了他們很好的掩護，沒人註意到這支多了一個瘦小身影的隊伍。
幾乎沒費什麽周折，他們便跑下了樓。
周朔熟練的拉開墻上一個金屬櫃，從裏面拎出了一把消防斧。
他舉起斧子，砸向樓底那扇玻璃門。
“嘩啦——”
尖銳的碎片四處飛濺，他們護住頭，踩著滿地的玻璃碴子，沖出了那棟囚禁他們許久的建築。
庭院空曠，草坪已然枯黃。
久違的新鮮空氣灌入胸腔，沖刷過灼熱的咽喉。
他們沒有停下腳步，迅速來到了大門的位置。
保安室奇跡般地空無一人，或許是去處理火災了。
鐵門緊閉著，但那並非唯一的出路。
他們仔細的探查後發現，鐵門旁供行人通行的一扇側門並未鎖死。
他們輕易地推開，側身擠了出去。
成功了！
他們欣喜的對視一眼，然後不約而同的奔跑起來。
沿著大門前的碎石路，他們朝向不遠處那片荒蕪的樹林，腳下是松軟的泥土，風刮過臉頰，帶來了希望。
他們奔跑著。
直到——
“砰！”
一聲沈悶的響聲。
沖在最前面的尹默撞上了前方空無一物的空氣。
巨大的反作用力讓她向後踉蹌了好幾步，差點坐倒在地，被旁邊的方初晴眼疾手快地扶住。
“沒事吧？”
尹默借著方初晴的力道，勉強找回了平衡，但巨大的沖擊力還是讓她眼前驟然一黑。
“沒事……”
尹默緩了緩暈眩的腦袋，看向前方的虛空。
她疑惑的伸出手，向那裏探去。
“這裏有東西。”她說。
是一堵透明的空氣墻，它無聲無息地攔在了他們與樹林之間。
“怎麽回事？”見狀，方初晴也伸出手，用力推了推那堵墻。
“小茵。”尹默想到什麽，她看向那個女孩，將她帶到前面。
“你碰一下試試。”
女孩眨巴著那雙大眼睛，看了看尹默，又看了看前方空蕩蕩的空氣。
她順從的擡起手，按在了那無形的墻壁上。
沒用。
毫無動靜……
“這是……為什麽？”
尹默的聲音有些顫抖，帶著不解和茫然。
“哈哈哈哈…”
一陣突兀的笑聲，打斷了她雜亂的思緒。
尹默愕然地轉向聲音的來源。
是那個女孩。
她正咧開嘴笑著，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可那笑意卻絲毫沒有抵達眼底。
“你們……出不去的哦。”她笑著說道。
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身後醫院的方向，傳來了嘈雜的聲響。
“在那邊！”
“抓住他們！”
追兵，近了。
女孩收斂了那詭異的笑容，突然伸出雙手，用力攥住了尹默的手腕。
“留在這裏陪我吧……”她仰著臉，直勾勾的盯著尹默。
“你……你怎麽會……”孟依依惶恐的喃喃著。
她的力氣很大，尹默竟然一時掙脫不掉。
“小茵，你看這是什麽。”
周朔的聲音在這時響起，打破了這危險的僵局。
聞聲，女孩的目光從尹默臉上移開，向那看去。
這一看，女孩的笑意驟然消失。
周朔的手裏高高舉起的，正是女孩留在監禁室裏的那個兔子玩偶。
“還給我！！”
她發出一聲尖銳的叫聲，一把推開尹默，向周朔那裏撲去。
尹默猝不及防，向後跌了好幾步才穩住身形。
她下意識低頭，便見被女孩抓過的手腕上，留下了幾道清晰的指印，正隱隱作疼。
另一邊，周朔顯然早有防備，在將被女孩撲到的瞬間，他側身一躲。
女孩撲了個空，險些摔倒在地。
沒有停頓，周朔抓著那只兔子玩偶，朝著他們喊道：
“走！”
隨後，他率先帶著娃娃跑向空氣墻。
在他們驚訝的註視下，周朔毫無阻礙地穿過了那道無形的屏障。
他成功了！
“快！跟上！” 季冉第一個反應過來，喊道。
見狀，他們不再猶豫，立刻跟上。
方初晴一把牽起尹默的手，帶著她向朝前邁步。
穿過屏障的瞬間，尹默感覺到一股輕微的阻力拂過全身，像是穿過了一層泡泡膜。
下一秒，當腳底再次踏上柔軟的草地時，她們已經站在了屏障之外。
尹默下意識地回頭。
屏障之內，那個女孩正用力的拍打著那道看不見的阻隔。
她的臉上帶著怨毒和憤怒，惡狠狠地盯著他們。
尹默從她身上移開視線。
他們站在原地，驚魂未定地緩了幾口氣。
突然，周朔手裏的兔子玩偶開始發出亮光。
柔和的光芒逐漸變強……
最後，一段畫面如同投影，浮現在他們眼前：
“小茵真棒，來，這裏再塞點棉花。”
是董老師。
她的面容溫柔慈祥，正輕輕握著一個女孩的手，指導她完成手中的玩偶。
女孩笑容燦爛，眼神明亮。她的手裏，一只兔子玩偶已基本成形，只剩下最後一只耳朵還沒有縫上。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
“小茵。” 一位老師從門外進來，笑著看向女孩，“領養人來接你了。”
女孩的笑容僵住，臉色變得慌亂，她抱住了董老師的胳膊。
“我……我不想跟他們走。”
董老師明顯怔楞住了，她輕輕撫摸著女孩的頭發：“怎麽了小茵？為什麽？這是好事呀，你會有爸爸媽媽，有屬於自己的房間……”
女孩只是拼命搖頭，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卻咬著嘴唇，什麽也不肯說。
最終，在那位老師的催促下，董老師嘆了口氣，還是輕輕掰開了女孩緊抓的手。
…
門口，另一個女孩正在小聲啜泣。
小茵走過去，抱了抱她，安慰道：“沒關系的，莎莎，再見。”
她被領養人牽著手，帶上了那輛停在院門口的黑色轎車。
車子很快駛離了“天使之家”。
但是。
“天使”果然說了謊。
女孩沒有回家。
她被帶到了這裏，一個偽裝成精神病院的非法研究機構。
女孩穿著不合身的病號服，眼神逐漸失去光彩。
她懷裏緊緊抱著那只兔子玩偶，經歷一次又一次“治療”。
後來，“治療”越來越肆無忌憚……
她的反抗從激烈到微弱，最終只剩下麻木。
玩偶成為了她唯一的慰藉。
最後的畫面，定格在她被護士扔進那間“監禁室6”的狹小房間。
她抱著娃娃，蜷縮在黑暗中哭泣。
……
意識逐漸從混沌中蘇醒。
尹默緩緩睜開了眼睛。
眼前是潔白的天花板，和一面透明的艙蓋。
很快，艙蓋打開。
尹默撐著身後的軟墊，僵硬的坐起身來。
身旁的五個維生艙裏，周朔、方初晴等人也次第坐了起來。
“恭喜你們順利通過副本。”
“辛苦了，快先回去好好休息。”
……
回到宿舍，尹默幾人幾乎立刻癱倒在了床上，緊繃的神經驟然松弛，疲憊如潮水淹沒了所有意識。
這一覺她們睡得昏天暗地。
她們從白天沈入睡眠，睡過整個夜晚，直到新的白晝到來，光線再次透過窗簾縫隙，照入房間。
終於，在一天後的下午，稍微恢覆了些許元氣的六人，一同聚集到了休息室。
“哇，這次副本的名字我們可以自己取誒。”方初晴窩在沙發裏滑動樞表，發出感嘆。
周朔“嗯”了一聲：“想取什麽名字？”
“我想想……”方初晴興趣盎然，“你們有沒有看過那幾部電影？逃出xx島、逃出xx鎮？”
“我們也可以取個類似的，比如……逃出精神病院？”
“有點土。”陳亦辰評價。
“……”方初晴瞪了他一眼。
“逃出xx的格式還是不錯的。”尹默笑著打圓場，“可以換個……比如：逃出xx夢？”
“可以……”方初晴點點頭，思索起來，“逃出……循環夢？”
“土。”陳亦辰吐出一個字。
“……逃出虛妄夢？”
陳亦辰嫌棄的看她一眼：“你是AI嗎？”
“哈哈哈……”季冉和孟依依對視一眼，忍不住笑出聲。
“這個格式……其實有些難填詞啊。”
認真思想片刻，季冉道。
“嗯……”
六人一齊陷入沈思。
沈默持續了半響，尹默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逃出無夢地。”
她在一旁的白紙上寫下這五個字，隨後解釋道：
“那些‘醫生’為了掩蓋真相，打造了一個‘無夢’的謊言，將很多無辜的人們困在那裏。而小茵——正是因為這個謊言被困在了痛苦的噩夢裏。”
“……會不會還是有點…中二？”
說完，她停頓片刻，自己先笑了一下。
“我覺得挺好的，挺符合主題的，對吧？”
方初晴似乎頗為滿意，她以熱切詢問的目光看向其他人。
“嗯。”
陳亦辰點了點頭。
“好。”周朔擡手在樞表操作幾下。
很快。
“滴滴滴——”
樞表亮起，顯示上傳成功：
《逃出無夢地》
“走廊盡頭有扇門…
門後住著小娃娃…
她總哼著搖籃等著我呀…
快快長出三只眼…
數清天使的謊話…”
“娃娃眼睛眨呀眨…
天使她說睡吧睡吧…
可我聽見了門又在響呀…
星星你來告訴我…
門外的人是誰呀…”
“天使的謊結了痂…
小娃娃回到了家…
你聽是誰在唱著歌呀…
你聽是誰在哭哇哭哇…
門在吱呀墻在融化…
哪個娃娃在說話…”
你將經歷三層夢境，然後找到出口：
第一層：
你來到了一家偽裝成精神病院的非法研究機構，他們稱做夢的人為精神病人。
所以，你首先得學會在這裏的“治療”中活下去。
護士遞來的藥片，決不能真的咽下，它會讓你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要逃跑。
你得在團體治療時，表現出真誠和乖巧，這樣才能贏得去圖書館的特權。
那裏，在第五列積滿灰塵的書架夾層裏，藏著一張舊圖紙——那是這座建築曾經的樣子，也是你的逃跑線路。
這裏分為男女兩個病區，在樓下庭院放風時，記得將信息傳遞給另一頭的同伴。
然後，等待一場暴雨。
雨聲會掩蓋腳步聲，老舊的電路會在雷電中熄滅。
在黑暗降臨的時刻，請悄然來到洗衣房，砸開墻面，沿著圖紙上那條舊路線，逃出病院。
這是第一次的逃離。
第二層：
當你發現自己的身體變成小孩，不要緊張，你來到的是一所孤兒院，名叫“天使之家”。
你可以相信糯糯、莎莎和手工室裏的董老師。
在這裏，你要做的將自己打造成領養人滿意的模樣。
安靜地吃飯，認真地寫字，在寫信的時間裏，小心地展露你的想象力或創造力——這是領養人尋找的特質。
最後，在六一兒童節的那天，領養人會準時到達。
希望你被順利挑選，坐上了那輛黑色轎車。
當車子駛離“天使之家”，你便完成了第二次逃離。
第三層：
你回到了精神病院，時間已經過去很久，這裏的“治療”逐漸變得瘋狂。
你需要盡快尋找機會，穿過樓梯間裏隱秘的門，來到一條陌生的走廊。
按照以下的路線：
直走，在第二個路口右轉，下一個路口左轉，最後直走通過一個路口，找到一扇門牌末尾為數字“6”的門。
推開它，裏面坐著一個抱著兔子玩偶的女孩，她叫小茵——她來自“天使之家”，卻被天使的謊言帶到地獄。
她會答應跟你離開，但別完全信任她，她已經被日夜的“治療”折磨沒了本樣。
你需要悄無聲息的帶上她放下的兔子玩偶，那是離開這裏的鑰匙。
牽起她的手，走向出口，記得要緊緊抱著那只玩偶，墻就不會阻擋你的離開。
……
“我還是有一個不明白的地方。”孟依依提出疑惑，“那聲‘你好’到底是誰說的？是小茵？”
“可能是……畢竟小茵是夢境的主人。”季冉向後靠在了椅背上。
“也可能是那個娃娃？它或許在試圖提示我們。”尹默撐著下巴回答。
“嗯，那個娃娃可能代表了小茵存留的‘善面’。”周朔補充。
“不過，周朔。”方初晴看向周朔誇讚道，“你真厲害，你怎麽想到要帶上那娃娃的？”
“不是厲害，我只是覺得有些奇怪。”周朔搖搖頭，“那娃娃是小茵很喜歡的，她應該寸步不離才對，但要離開的時候她卻放下了…”
“所以，我就順手帶上了。”
方初晴“哎呀”了一聲：“謙虛了，謙虛了。”
過了一會。
方初晴像是又想起了什麽，語氣裏帶了點控訴：
“那…你們說為什麽那兒所有早午晚餐都是一個樣？”
聞言，尹默沈默片刻：
“既然是小茵的夢境……”
她嘆了口氣，低聲回答：“我猜可能是她只記得這幾種食物了吧……”
休息室裏再次安靜下來，窗外的光線又偏移了一些。
關於這段副本的討論，終於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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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身後閃爍的燈光。
他們踏入一條新的走廊。
這裏的空氣凝滯著，溫度似乎變低了幾度，帶著陰冷的濕氣。
這條走廊的結構陌生，與主樓截然不同。
墻壁是深灰色的粗糙水泥，上面布滿了縱橫交錯的管道和電線。
走廊彎折著，分出數條岔路通向未知的區域。
尹默在最前頭走走停停，不斷回憶著路線。
周朔幾人安靜的跟在她身後，沒有出聲打擾。
空氣靜默著，只有他們刻意放輕的呼吸和腳步聲輕輕的回蕩。
終於。
在繞過又一個彎，經過數扇相像的門後，尹默的腳步停住。
她的目光落了前方的門上。
那扇門的油漆早已斑駁脫落，門牌標識已經模糊，覆蓋著厚厚的灰塵和銹跡。
但是能隱約看出末尾的一個數字：
“6”
“應該是這裏。”尹默看向這扇門。
聞言周朔點點頭，上前一步，將手伸向那銹蝕的門把手……
“走廊盡頭有扇門…
門後住著小娃娃…
她總哼著搖籃等著我呀…
快快長出三只眼…
數清天使的謊話…”
聲音從門內傳來，是一個稚嫩的聲音在輕輕歌唱。
周朔的手懸停在門把手上方，沒有再動作。
歌聲繼續著，在空曠的走廊裏幽幽回蕩。
同樣的旋律，他們早已聽過數遍，但此刻真實的聽見聲音從門內傳來，霎時升起毛骨悚然的感覺。
“娃娃眼睛眨呀眨…”
“天使她說睡吧睡吧…”
“可我聽見了門又在響呀…”
“星星你來告訴我…”
“門外的人是誰呀…”
歌聲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來。
“天使的謊結了痂…
小娃娃回到了家…
你聽是誰在唱著歌呀…
你聽是誰在哭哇哭哇…
門在吱呀墻在融化…”
“哪個娃娃在說話…”
歌聲停止了…
死寂重新籠罩了下來。
“哢嚓”
一聲輕微的響動從門後傳來。
緊接著。
“吱呀——”
門，打開了一條縫。
“門外的人…是誰呀？”
門縫裏飄出一個女孩的聲音。
沒有了門板的阻隔，聲音變得真切。尤其在這空曠的走廊中，更顯清晰，仿佛就在耳邊。
尹默聽見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裏加速跳動，一下一下撞擊著緊繃的神經。
周朔深吸一口氣，沒有再猶豫，手上用力，推開了那扇門。
尹默擡眼，順著打開的門看去。
這間房間很小，暗暗的光線壓抑著。
僅有的一扇小小的方形窗戶，也已經被木板嚴密的封死。
房間中央，一把銹跡斑斑的椅子上，坐著一個小女孩。
她穿著過於寬大的病號服，懷裏抱著一個缺耳朵的兔子玩偶。
正歪頭看向他們。
她再次開口問道：
“門外的人是誰呀？”
“我們……也是被困在這裏的病人。”尹默控制著呼吸，盡量讓聲音平緩。
女孩的眼珠轉動，緩緩掃過每一個人：
“你們也犯錯誤了嗎？”
“不是，我們是逃出來的，我們想要出去。”
尹默繼續道：“你想出去嗎？”
“出去？”
這個詞似乎觸動了什麽。
女孩跳下了椅子，赤著腳踩在地上，一步步向尹默那走近。
隨著距離拉近，她的面容逐漸清晰。
她的臉很白，是一種病態的蒼白，皮下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
臉頰深深的凹陷，襯出一雙大眼睛，眼下的烏青濃重，嘴唇幹裂、毫無血色。
她的眼神空洞，映不出光亮。
尹默盡力忍住了沒有動彈，身體緊繃著，看向那個女孩。
她能感受到周朔向她身邊靠近了一步，這讓她的心跳稍微平穩了一些。
那女孩在尹默身前一步的距離停下，仰著頭一動不動的凝視了她一會。
“好啊。”她說。
尹默楞了楞。
“你……願意跟我們走嗎？”尹默再次向她確認。
女孩點了點頭，動作有些遲緩的放下了她的玩偶，然後向尹默伸出了一只手。
尹默看著那只伸向自己的手，深深呼吸了一次。
然後，握住了女孩冰涼的小手。
“走吧。”
……
他們按著原路，返回了生活區。
這裏的火勢似乎被控制住了一些，但仍有零星的火苗在多處若隱若現。
警報聲斷斷續續著，空氣中依舊充斥著嗆人的煙味。
混亂給了他們很好的掩護，沒人註意到這支多了一個瘦小身影的隊伍。
幾乎沒費什麽周折，他們便跑下了樓。
周朔熟練的拉開墻上一個金屬櫃，從裏面拎出了一把消防斧。
他舉起斧子，砸向樓底那扇玻璃門。
“嘩啦——”
尖銳的碎片四處飛濺，他們護住頭，踩著滿地的玻璃碴子，沖出了那棟囚禁他們許久的建築。
庭院空曠，草坪已然枯黃。
久違的新鮮空氣灌入胸腔，沖刷過灼熱的咽喉。
他們沒有停下腳步，迅速來到了大門的位置。
保安室奇跡般地空無一人，或許是去處理火災了。
鐵門緊閉著，但那並非唯一的出路。
他們仔細的探查後發現，鐵門旁供行人通行的一扇側門並未鎖死。
他們輕易地推開，側身擠了出去。
成功了！
他們欣喜的對視一眼，然後不約而同的奔跑起來。
沿著大門前的碎石路，他們朝向不遠處那片荒蕪的樹林，腳下是松軟的泥土，風刮過臉頰，帶來了希望。
他們奔跑著。
直到——
“砰！”
一聲沈悶的響聲。
沖在最前面的尹默撞上了前方空無一物的空氣。
巨大的反作用力讓她向後踉蹌了好幾步，差點坐倒在地，被旁邊的方初晴眼疾手快地扶住。
“沒事吧？”
尹默借著方初晴的力道，勉強找回了平衡，但巨大的沖擊力還是讓她眼前驟然一黑。
“沒事……”
尹默緩了緩暈眩的腦袋，看向前方的虛空。
她疑惑的伸出手，向那裏探去。
“這裏有東西。”她說。
是一堵透明的空氣墻，它無聲無息地攔在了他們與樹林之間。
“怎麽回事？”見狀，方初晴也伸出手，用力推了推那堵墻。
“小茵。”尹默想到什麽，她看向那個女孩，將她帶到前面。
“你碰一下試試。”
女孩眨巴著那雙大眼睛，看了看尹默，又看了看前方空蕩蕩的空氣。
她順從的擡起手，按在了那無形的墻壁上。
沒用。
毫無動靜……
“這是……為什麽？”
尹默的聲音有些顫抖，帶著不解和茫然。
“哈哈哈哈…”
一陣突兀的笑聲，打斷了她雜亂的思緒。
尹默愕然地轉向聲音的來源。
是那個女孩。
她正咧開嘴笑著，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可那笑意卻絲毫沒有抵達眼底。
“你們……出不去的哦。”她笑著說道。
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身後醫院的方向，傳來了嘈雜的聲響。
“在那邊！”
“抓住他們！”
追兵，近了。
女孩收斂了那詭異的笑容，突然伸出雙手，用力攥住了尹默的手腕。
“留在這裏陪我吧……”她仰著臉，直勾勾的盯著尹默。
“你……你怎麽會……”孟依依惶恐的喃喃著。
她的力氣很大，尹默竟然一時掙脫不掉。
“小茵，你看這是什麽。”
周朔的聲音在這時響起，打破了這危險的僵局。
聞聲，女孩的目光從尹默臉上移開，向那看去。
這一看，女孩的笑意驟然消失。
周朔的手裏高高舉起的，正是女孩留在監禁室裏的那個兔子玩偶。
“還給我！！”
她發出一聲尖銳的叫聲，一把推開尹默，向周朔那裏撲去。
尹默猝不及防，向後跌了好幾步才穩住身形。
她下意識低頭，便見被女孩抓過的手腕上，留下了幾道清晰的指印，正隱隱作疼。
另一邊，周朔顯然早有防備，在將被女孩撲到的瞬間，他側身一躲。
女孩撲了個空，險些摔倒在地。
沒有停頓，周朔抓著那只兔子玩偶，朝著他們喊道：
“走！”
隨後，他率先帶著娃娃跑向空氣墻。
在他們驚訝的註視下，周朔毫無阻礙地穿過了那道無形的屏障。
他成功了！
“快！跟上！” 季冉第一個反應過來，喊道。
見狀，他們不再猶豫，立刻跟上。
方初晴一把牽起尹默的手，帶著她向朝前邁步。
穿過屏障的瞬間，尹默感覺到一股輕微的阻力拂過全身，像是穿過了一層泡泡膜。
下一秒，當腳底再次踏上柔軟的草地時，她們已經站在了屏障之外。
尹默下意識地回頭。
屏障之內，那個女孩正用力的拍打著那道看不見的阻隔。
她的臉上帶著怨毒和憤怒，惡狠狠地盯著他們。
尹默從她身上移開視線。
他們站在原地，驚魂未定地緩了幾口氣。
突然，周朔手裏的兔子玩偶開始發出亮光。
柔和的光芒逐漸變強……
最後，一段畫面如同投影，浮現在他們眼前：
“小茵真棒，來，這裏再塞點棉花。”
是董老師。
她的面容溫柔慈祥，正輕輕握著一個女孩的手，指導她完成手中的玩偶。
女孩笑容燦爛，眼神明亮。她的手裏，一只兔子玩偶已基本成形，只剩下最後一只耳朵還沒有縫上。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
“小茵。” 一位老師從門外進來，笑著看向女孩，“領養人來接你了。”
女孩的笑容僵住，臉色變得慌亂，她抱住了董老師的胳膊。
“我……我不想跟他們走。”
董老師明顯怔楞住了，她輕輕撫摸著女孩的頭發：“怎麽了小茵？為什麽？這是好事呀，你會有爸爸媽媽，有屬於自己的房間……”
女孩只是拼命搖頭，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卻咬著嘴唇，什麽也不肯說。
最終，在那位老師的催促下，董老師嘆了口氣，還是輕輕掰開了女孩緊抓的手。
…
門口，另一個女孩正在小聲啜泣。
小茵走過去，抱了抱她，安慰道：“沒關系的，莎莎，再見。”
她被領養人牽著手，帶上了那輛停在院門口的黑色轎車。
車子很快駛離了“天使之家”。
但是。
“天使”果然說了謊。
女孩沒有回家。
她被帶到了這裏，一個偽裝成精神病院的非法研究機構。
女孩穿著不合身的病號服，眼神逐漸失去光彩。
她懷裏緊緊抱著那只兔子玩偶，經歷一次又一次“治療”。
後來，“治療”越來越肆無忌憚……
她的反抗從激烈到微弱，最終只剩下麻木。
玩偶成為了她唯一的慰藉。
最後的畫面，定格在她被護士扔進那間“監禁室6”的狹小房間。
她抱著娃娃，蜷縮在黑暗中哭泣。
……
意識逐漸從混沌中蘇醒。
尹默緩緩睜開了眼睛。
眼前是潔白的天花板，和一面透明的艙蓋。
很快，艙蓋打開。
尹默撐著身後的軟墊，僵硬的坐起身來。
身旁的五個維生艙裏，周朔、方初晴等人也次第坐了起來。
“恭喜你們順利通過副本。”
“辛苦了，快先回去好好休息。”
……
回到宿舍，尹默幾人幾乎立刻癱倒在了床上，緊繃的神經驟然松弛，疲憊如潮水淹沒了所有意識。
這一覺她們睡得昏天暗地。
她們從白天沈入睡眠，睡過整個夜晚，直到新的白晝到來，光線再次透過窗簾縫隙，照入房間。
終於，在一天後的下午，稍微恢覆了些許元氣的六人，一同聚集到了休息室。
“哇，這次副本的名字我們可以自己取誒。”方初晴窩在沙發裏滑動樞表，發出感嘆。
周朔“嗯”了一聲：“想取什麽名字？”
“我想想……”方初晴興趣盎然，“你們有沒有看過那幾部電影？逃出xx島、逃出xx鎮？”
“我們也可以取個類似的，比如……逃出精神病院？”
“有點土。”陳亦辰評價。
“……”方初晴瞪了他一眼。
“逃出xx的格式還是不錯的。”尹默笑著打圓場，“可以換個……比如：逃出xx夢？”
“可以……”方初晴點點頭，思索起來，“逃出……循環夢？”
“土。”陳亦辰吐出一個字。
“……逃出虛妄夢？”
陳亦辰嫌棄的看她一眼：“你是AI嗎？”
“哈哈哈……”季冉和孟依依對視一眼，忍不住笑出聲。
“這個格式……其實有些難填詞啊。”
認真思想片刻，季冉道。
“嗯……”
六人一齊陷入沈思。
沈默持續了半響，尹默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逃出無夢地。”
她在一旁的白紙上寫下這五個字，隨後解釋道：
“那些‘醫生’為了掩蓋真相，打造了一個‘無夢’的謊言，將很多無辜的人們困在那裏。而小茵——正是因為這個謊言被困在了痛苦的噩夢裏。”
“……會不會還是有點…中二？”
說完，她停頓片刻，自己先笑了一下。
“我覺得挺好的，挺符合主題的，對吧？”
方初晴似乎頗為滿意，她以熱切詢問的目光看向其他人。
“嗯。”
陳亦辰點了點頭。
“好。”周朔擡手在樞表操作幾下。
很快。
“滴滴滴——”
樞表亮起，顯示上傳成功：
《逃出無夢地》
“走廊盡頭有扇門…
門後住著小娃娃…
她總哼著搖籃等著我呀…
快快長出三只眼…
數清天使的謊話…”
“娃娃眼睛眨呀眨…
天使她說睡吧睡吧…
可我聽見了門又在響呀…
星星你來告訴我…
門外的人是誰呀…”
“天使的謊結了痂…
小娃娃回到了家…
你聽是誰在唱著歌呀…
你聽是誰在哭哇哭哇…
門在吱呀墻在融化…
哪個娃娃在說話…”
你將經歷三層夢境，然後找到出口：
第一層：
你來到了一家偽裝成精神病院的非法研究機構，他們稱做夢的人為精神病人。
所以，你首先得學會在這裏的“治療”中活下去。
護士遞來的藥片，決不能真的咽下，它會讓你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要逃跑。
你得在團體治療時，表現出真誠和乖巧，這樣才能贏得去圖書館的特權。
那裏，在第五列積滿灰塵的書架夾層裏，藏著一張舊圖紙——那是這座建築曾經的樣子，也是你的逃跑線路。
這裏分為男女兩個病區，在樓下庭院放風時，記得將信息傳遞給另一頭的同伴。
然後，等待一場暴雨。
雨聲會掩蓋腳步聲，老舊的電路會在雷電中熄滅。
在黑暗降臨的時刻，請悄然來到洗衣房，砸開墻面，沿著圖紙上那條舊路線，逃出病院。
這是第一次的逃離。
第二層：
當你發現自己的身體變成小孩，不要緊張，你來到的是一所孤兒院，名叫“天使之家”。
你可以相信糯糯、莎莎和手工室裏的董老師。
在這裏，你要做的將自己打造成領養人滿意的模樣。
安靜地吃飯，認真地寫字，在寫信的時間裏，小心地展露你的想象力或創造力——這是領養人尋找的特質。
最後，在六一兒童節的那天，領養人會準時到達。
希望你被順利挑選，坐上了那輛黑色轎車。
當車子駛離“天使之家”，你便完成了第二次逃離。
第三層：
你回到了精神病院，時間已經過去很久，這裏的“治療”逐漸變得瘋狂。
你需要盡快尋找機會，穿過樓梯間裏隱秘的門，來到一條陌生的走廊。
按照以下的路線：
直走，在第二個路口右轉，下一個路口左轉，最後直走通過一個路口，找到一扇門牌末尾為數字“6”的門。
推開它，裏面坐著一個抱著兔子玩偶的女孩，她叫小茵——她來自“天使之家”，卻被天使的謊言帶到地獄。
她會答應跟你離開，但別完全信任她，她已經被日夜的“治療”折磨沒了本樣。
你需要悄無聲息的帶上她放下的兔子玩偶，那是離開這裏的鑰匙。
牽起她的手，走向出口，記得要緊緊抱著那只玩偶，墻就不會阻擋你的離開。
……
“我還是有一個不明白的地方。”孟依依提出疑惑，“那聲‘你好’到底是誰說的？是小茵？”
“可能是……畢竟小茵是夢境的主人。”季冉向後靠在了椅背上。
“也可能是那個娃娃？它或許在試圖提示我們。”尹默撐著下巴回答。
“嗯，那個娃娃可能代表了小茵存留的‘善面’。”周朔補充。
“不過，周朔。”方初晴看向周朔誇讚道，“你真厲害，你怎麽想到要帶上那娃娃的？”
“不是厲害，我只是覺得有些奇怪。”周朔搖搖頭，“那娃娃是小茵很喜歡的，她應該寸步不離才對，但要離開的時候她卻放下了…”
“所以，我就順手帶上了。”
方初晴“哎呀”了一聲：“謙虛了，謙虛了。”
過了一會。
方初晴像是又想起了什麽，語氣裏帶了點控訴：
“那…你們說為什麽那兒所有早午晚餐都是一個樣？”
聞言，尹默沈默片刻：
“既然是小茵的夢境……”
她嘆了口氣，低聲回答：“我猜可能是她只記得這幾種食物了吧……”
休息室裏再次安靜下來，窗外的光線又偏移了一些。
關於這段副本的討論，終於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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