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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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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朱景時足足在屋裏待了兩日,久到南風都不抱有希望。他每日準點送膳,又在第二日將早已冷掉的佳肴原模原樣捧回去。

“吱呀——”

一聲門響,雙腿交叉靠在柱子上小憩的南風立馬清醒過來,快步向前。

“參加殿下。”

沒等他行禮,朱景時又轉身回到屋內,門卻並沒有關上。

朱景時看向南風,他因為多日未曾喝水嗓子格外沙啞,意思卻很是明確:“進來吧。”

南風方才沒能看仔細,如今面對面看著朱景時,硬是看出了幾分滄桑,是他的錯覺嗎?

可太子殿下也只是剛剛及冠的年紀啊。

南風不願多想,也沒敢多看,他從衣櫃中拿出了朱景時最常穿的玄色衣衫,準備幫對方換上。

朱景時卻像是變了個人,看都不看一眼自己往日最愛的玄色衣衫。他的手從一眾玄色外衫和月白色衣衫之間略過,停在了一件水藍色的裙褙子上。

南風見到那件衣服,難得有些失語。

這件裙褙子在朱景時的衣櫃裏待了兩年,宮裏每年每季都會有新衣送來,按理來說,這件衣服早該淘汰了,可它卻始終留在了這裏。

這是南風和朱景時之間的默契,可這次他卻有些弄不明白了。

“殿下要穿這件嗎?”南風試探性發問。

其實,自從趙知意出事後,他特意將這件衣服藏到了櫃子的最裏頭,就擔心朱景時睹物思人。

“嗯。”朱景時輕應一聲,情緒似乎沒受到什麽影響。

他甚至特意吩咐南風道:“一會帶上毅哥兒,我們去尚書府一趟。”

“是,殿下。”

南風最後看了眼朱景時,見他神色如常,只當他是想明白了,心裏不禁松了口氣。

不為兒女情長所累,這才是他家殿下嘛。

*

“噠噠噠——”

“噠噠噠——”

馬兒拉著棺槨走在前頭,另一輛馬車則是跟在後頭。

馬車內僅有一個狹窄的空間,坐在裏面,一時間只能聽到馬蹄敲擊地面的聲音。

陳氏抱著毅哥兒坐在車左側,眼裏是化不開的悲傷。她也不敢擡頭冒犯主子,更擔心自己心中所想被太子殿下看出,將她這個可有可無的婢子給換掉。

她早就過了能當奶娘的年齡,如今能看顧小殿下,興許只是太子殿下近來疲乏,沒顧得上這件事。

“啵——”毅哥兒年紀小,平日裏只能見到婢女。難得看見朱景時這麽個生面孔,小家夥反倒來了興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嘴裏甚至吹出了個泡泡。

朱景時太累了,他眼神有些渙散,只盯著一處眼睛都發幹。

不經意對上了毅哥兒骨碌碌轉的眼珠子,他說出了自己都沒想到的一句話。

“給我抱吧。”

“好。”陳氏雖然有些詫異,心裏卻清楚,小殿下今後如何,全看和太子殿下的關系。若是幼時能親近親近,那便再好不過了。

看見了尚書府的大門,南風緩緩勒住韁繩,輕聲提醒朱景時。

“殿下,到了。”

朱景時小心翼翼將孩子抱下車,而後才將毅哥兒交到陳氏手中。

門口,趙氏父女早就等候多時了。

看著那具棺槨,趙知微眼神閃了閃,趙成弘卻一反常態,背過身去以袖掩面。

“有勞殿下。”趙知微只能代父親感謝。

原以為朱景時會就此離開,尚書府的家丁們已經準備好駕車駛到郊外的墓地,可東宮一行人卻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

“殿下,一會便要下葬了——”趙知微欲言又止,她自然是不想讓朱景時參與的。

參與的人越多,可能出現的紕漏就越多,更有可能出岔子。

“孩子還小,一會去的地方恐怕不大幹凈,尤其他才出生……”趙知微嘴裏說的也不全是假話,墓地裏什麽人都有。

老人常言道,孩子最澄澈的眼睛能看到鬼魂。知意就這麽一個孩子,真嚇著了可怎麽得了。

趙知微的憂慮肉眼可見,這事的確是朱景時失察了,他朝陳氏揮了揮手,示意對方先回去。

“帶著毅哥兒先回去吧。”

“是,殿下。”

一旁聽著的趙知微卻有些驚訝,沒想到這孩子在太子心中的分量著實不小。

“毅哥兒?”她輕輕喚了一句他的名字。

陳氏懷中的嬰孩像是看見了什麽喜歡的東西,咧著嘴朝趙知微笑。

“這是乳名。”等馬車駛遠了,朱景時才收回眼神,向趙知微解釋。

趙知微抿唇笑道:“真是個好名字。”

對於孩子的話題止於此,三人的視線很快轉移到了棺槨上。

趙家其餘的姊妹早已坐上了另一輛馬車,剩下的馬車原是為了接趙成弘和趙知微,如今倒是添了一個人。

三人共乘一輛馬車,一路無話。

*

墓地,家丁們忙活了許久,終於在黃土地上挖出了方方正正,可以容納棺槨的一個大坑。

棺槨早早放進了土坑裏,馬車到時,趙氏父女率先下車,同其餘妹妹一起祭拜過後,趙知微才將她們送上了馬車,讓她們回府。

朱景時身份特殊,等閑雜人等走後,他才從車上下來,靜靜看著新立好的墓碑。

——愛女趙知意之墓

今日實在特殊,趙成弘和趙知微都穿了白色的喪服,倒是顯得一旁的朱景時格格不入了。

趙成弘在朝中浸潤多年,自然明白朱景時的脾性,他嘆口氣,將趙知微拉走了。

寂靜的森林裏,再無旁人。

朱景時也放下了太子殿下的架子,緩緩蹲下,拿出隨身攜帶的帕子輕輕擦拭墓碑,外人看來再正常不過。

“孤是不是做錯了?”他握住石碑的邊緣,用力到指尖發白。

“當年花燈節相遇,孤曾覺得是良緣,如今想來卻是段孽緣……”

他緩緩松開右手,又攥成了拳頭狠狠捶在胸口。

“趙知意你好狠心,狠心到不讓我見最後一面……偏生又留下個那麽像你的孩子。”

“我到底該怎麽做,該怎麽做?”朱景時再也止不住淚水,他的指尖停在碑文上。

“你知道嗎?只要孤想,你就是我的妻——”

朱景時的手停在“愛女”兩個字上:“如果你還在的話,是不是會怪我?”

他的聲音陡然變小,像是情人間的呢喃:“毅哥兒這麽小,不能沒有娘親——趙大人一身傲骨,從沒求過誰——”

他背過身靠在墓碑上,像是卸下了最後一絲防備:“趙知意,我也一樣,我不能沒有你。”

說完這些話,他再沒出聲,眼角的淚水化作淚痕凝結在雙頰上,孤身回到了馬車上。

他倚在馬車的木板上,緩緩闔上雙眸。

遠處的趙成弘雖然年紀見長,但眼力頗佳:“知微,殿下似乎說完了。”

他算不上什麽好父親,也不願在長女面前袒露自己脆弱的一面。

“我們——回府吧。”

“是,父親。”

兩人在尚書府門口與朱景時告別,趙知微隨意扯了個借口出門。

方才朱景時在,她沒敢帶人守在墓地,擔心太子殿下身邊跟著暗衛之類的人物,兩方人馬相撞,造成什麽不必要的誤會是小事,耽誤妹妹的計劃才是大事。

謝映川雖然活著回京了,但她身邊的護衛卻始終沒有撤走。

趙知微也曾想過直接用侍衛,卻也擔心他們匯報給謝映川,幹脆花錢雇了鏢局的人來。

拿人錢辦事,他們自然是守口如瓶。

“哢嚓——哢嚓——”上面剛被踩實的泥土被鐵鍬一下下撬起,發出難聽的的聲音。

幾人幫忙挖出了棺槨,接下來就面面相覷不敢動了。

“勞煩諸位幫忙開棺,方才想起少了點陪葬品。”趙知微面上帶笑,“舍妹年幼,家中總怕委屈了她。”

幾人費了點力氣,成功開棺後趙知微先行道謝,她拿出了腰間系著的錢袋交給他們。

“多謝諸位,先歇歇罷,一個時辰後再回來罷。”

等幾人走遠了,趙知微才從袖中拿出了閉息丸的解藥。

這個閉息丸說來也怪,必須要等到第五天才能醒來,今日是第四天。

趙知微擔心時間卡得正好會被朱景時發現端倪,特意把時間往前說了一天。為此,她不得不托人買了一顆解藥。

“阿姊?”服下藥丸後,趙知意才緩緩醒來。

她看著趙知微,眼裏是全然的信任。

“長姐!”她直接抱住了趙知微的腰,微微抽泣。

“現在知道怕了?當時怎麽這麽大的膽子?”趙知微直接敲了下她的腦殼,“你失血過多,我特地讓人配了些藥。”

當時沒能好好休養就直接服下閉息丸,想來身子也是有些虧損。

她拿出藥方和一沓銀票,塞到趙知意手心裏:“好好照顧自己。”

趙知意攥住那些銀票,喉間像是塞住了一團棉花,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孩子……”她終究多問了一句,卻也沒指望趙知微回應。

“今日太子殿下為你送行時,特意帶上了孩子,看起來頗為照顧。”趙知微也有些感慨,沒想到皇家當真有幾分真心。

但也只有幾分真心罷了。

“會後悔嗎?”她望著妹妹的臉,十分認真地問了一句。

會後悔嗎?後悔放棄了無數女兒家夢寐以求的貴妃之位?後悔放棄了尚書之女的身份?後悔放棄了自己懷胎十月的孩子?

趙知微不想妹妹後悔,所以在妹妹走之前,作為長姐的她想要再啰嗦一句。

“知意不悔。”

趙知意笑著回眸,她朝趙知微行了個大禮:“這些天讓長姐費心了,是知意不對。”

興許會錯過不少事情,錯過長姐的大婚之日,可她依舊不悔。

這是她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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