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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相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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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相送

曲意雙目緊閉, 一點聲響也沒有,像是真的睡著了。

阮阮見狀,也不再言語, 只認真為她擦身消熱。

郎中很快便至,他仔細檢查過曲意的情況, 神情略帶嚴肅, “殿下, 這位姑娘此番所染不過普通寒癥, 待會老夫開一張藥方,熬了藥按時吃, 不日也就好了。可方才我察覺這姑娘脈象輕浮, 內裏虛空, 竟像是曾染過大病的樣子, 似她這般的病人,務必要小心調理才是,平素進補之物斷不得,更不能受累受凍, 如今日的病癥,便是太過體虛所致。”

商景慕目光落向床上看似安睡的人,“無論什麽補品良藥, 先生只管列出單子來就是,往後每月我會叫人去先生那裏取藥。”

郎中手捋長須,輕輕頷首。

商景慕說,“阮阮, 去送送先生。”

“是。”阮阮道。

二人走後, 商景慕又坐到曲意床邊, 探手試她額溫, 那灼人的熱度終是退了幾分。

許是察覺他的貼近,曲意氣息驀然一亂。

商景慕知她假寐,於是溫聲相詢,“折騰了這麽久,可醒了?”

曲意這才裝作夢醒的模樣,邊緩緩睜眼,邊掩唇輕聲呵欠,“這酒太香了,我都被勾醒了。”

商景慕沒理會她的掩飾,直接問,“郎中說,你曾害過大病,體質極弱,需靠補品補足。”

曲意咧嘴一笑,胡亂敷衍著,“哪有他說得這麽嚇人,郎中嘛,若不將病人病癥說得重些,如何賣藥賺錢呢?”

“姑娘這樣含糊其辭,莫不是...此病傳人?”商景慕陡然起身,後退了半步。

曲意笑意頓失,怒道,“我若身染疫病,你我日日共處一室,同席授琴,焉能獨免?”

“既不是疫病,有何不可說的?”商景慕重又坐回她身邊,隔著錦被安撫般輕拍她的肩頭。

曲意心知被人逗弄,耳尖泛紅,索性將頭往被中縮去。半晌,才悶聲道,“去年秋天,確曾中過劇毒。”

“去年秋天...我若記得不錯,那時你該是在太子府中。”

“嗯。”

“你一介女流,又深居簡出,究竟是得罪了誰,才會被施以劇毒?莫不是太子身邊那位餘巧姑娘醋意大發,要治你於死地?我大概記得她正是死於去年秋後。”

曲意掀開被子,反駁道,“我雖不知是誰下的毒,但巧姐姐對我很好,必定不是她做的。”

商景慕輕笑,“那是你不了解女子的醋意。”

曲意睨他一眼,“自然是沒有萬紅叢中過的殿下懂的。”

商景慕話音一頓,眸中掠過不解,卻並未就此深究,“一年了,太子竟還未查出下毒之人是誰嗎?”

被戳到痛處,曲意微微抿唇,利落地翻了個身,只將背對著他。

見她如此,商景慕斟酌著又添上一句,“或許是他意外之人吧。”

良久,曲意仍默然不語。

商景慕起身,將她的床紗落下,仔細掩好,“明日起,我會命人依著藥方給你熬送補藥。時辰尚早,你且多睡一會,我須去更衣,準備早朝了。”

“嗯。”曲意輕柔地應了一聲。

另一邊,連日不計代價的進攻,逍遙山莊各處要點已被攻破大半,餘下的皆是些不成氣候的小據點了。

還有不足半月,便至元日,曲情將眾人叫到議事廳,卻並非商議,而是告知:除夕當日,舉全閣之力,進攻洮洮塢。

此令一出,眾人皆驚,即便是忠心不二的閣眾,都怨聲載道。

疏緲閣本是情報組織,眾人習武,原只為暗中往來時護己周全,從未存爭權嗜殺之心。而今曲情窮兵黷武、不恤下情,連日催逼幾無喘息之機,更欲在年關底下興動幹戈,眾人哪能甘願?

一時之間,白弗及王思只得將手中諸事盡皆擱置,四處奔走游說,談及松陵鎮虐屍之仇,又許以功成厚賞。幸而,此戰已至終局,眾人雖怨,卻實打實有了盼頭。

若能一舉傾覆逍遙山莊,僅餘疏緲閣一家獨大,或許便可再無紛爭了。

多日繁忙,曲情幾乎未曾得閑。方才議罷事,她便又轉至兵器庫,親自核驗兵械。

洮洮塢地處山谷之中,四面河流環繞,因著高山阻去大半寒流,即便是冬日,河水亦不會結冰。

故而,若要進塢便定要行船,可疏緲閣眾人並不擅長海戰,恐難以登岸,需得想個法子瓦解外部守衛。

她把玩著手裏的小玩意,那是一個黑漆漆的圓球,取名“霹靂毒彈”,裏邊裝的是火藥及毒粉,毒彈炸開時,毒粉會借著火勢極速蔓延。此毒雖不致命,卻能瞬間令人四肢麻痹,癱軟不起。

早在一月前,曲情已命人批量制造了數百枚毒彈。作戰當日,若能將它投上岸,岸邊防守勢必松散,屆時登岸便容易許多。

她猶在思索戰術,卻有人來報,“閣主,世子在外求見。”

曲情眸光微顫。

自那回不歡而散後,商永朝似乎真的狠狠傷了心,不僅從未主動來見過她,就算她刻意經過他的院門,他也只是叫團子將門掩上,將她阻在院外。

算起來,二人已有許久不曾說過話了。

曲意將毒彈放回鐵匣內,快步走了出去。

她方踏出兵器庫大門,便見商永朝候在不遠處,她斂下眼眸,邁出的步子亦小了不少,竟莫名生出些心虛來。

行至他身前時,曲情輕聲開口,“你怎麽來尋我...”

她的話還未說完,商永朝已然開口打斷,語氣漠然,“我來向閣主辭行。”

一陣東風掠過,浮起檐上晶瑩細碎的雪花,烏雲翻湧,漸漸遮住天邊晴陽。

望著他那般無謂的神情,曲情胸口發窒,緩緩問,“怎麽突然...”

“另有要務,不便多留。”依舊是簡潔、無甚情緒的打斷。

曲情神色如常,掩於袖中的手指卻一寸寸收緊,任憑指尖嵌入掌心,傳來絲絲銳痛。

良久,她垂眸一笑,“好,我派人送你下山。”

商永朝俯身施禮,“多謝閣主。”

辭行前,商永朝的行裝便已收拾妥當,如今只點了點人數,即毫不停頓地離閣而去。

白弗匆匆趕來,本欲勸他幾句,卻又實在難以替曲情圓說,最後只得同他道別,又體貼地給他塞了些路上的吃食。

商永朝一行人如來時一般皆系上布帶,互相拉著衣袖,在引路人的帶領下,繞了許久才走出護閣陣法。

眾人摘下布帶,引路人說,“我就送諸位到此處,隨後,只需沿著山徑下山即可。”

商永朝道,“多謝。”

引路人躬身行禮,即踩著輕功離去了。

眾人繼續朝山下行去,團子卻湊到商永朝身側,用手肘撞他,同時用力朝他使著眼色。

原來,他們身後一直悄悄跟著個小尾巴,此刻正落於不遠處的一棵參天古樹之上,粗壯的枝幹雖遮住了她的身形,偏偏幾縷青絲被風牽起,露了蹤跡。

商永朝微微一笑,“我早發現了。”

團子問,“主子為何不告訴曲閣主,此番辭行,不過是怕來日若與她同行,會因腿傷耽擱了行程,又想著先替她去洮洮塢探路,故而才先行了幾日。”

“我這使得原是兵法,欲擒故縱之計。若非如此,她那腦子整日裏凈想著旁人,哪裏還有我的位置?”

團子笑道,“那我們可要停下來,同她打個招呼?”

商永朝卻高聲說,“加快速度,午時前務必至山下。”

眾人齊道,“是!”

團子跟在他身後邊笑邊問,“主子,走得太快,你的腿不疼嗎?”

商永朝狠狠瞪他一眼,更是加快步子向山下走去。

古樹後,那道眸光漸漸黯淡,終究沒有繼續相送。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便是除夕。

漫天風雪飄灑而下,曲情著霜白如意雲紋短襖立於山巔,冷眼俯瞰著遠處崖下的洮洮塢。

縱崖深雪重,卻掩不住洮洮塢中接神送福的火紅。

白弗行至曲情身側,“師父,我們的人搜遍了山谷入口,竟無一人駐守,倒是在半山腰發現了數具屍首,瞧裝扮像是逍遙山莊的人,大概是有人先我們一步,將入口的守衛拔除了。”

曲情說,“船開過來了嗎?”

“已行至山谷外的河道口。”

“命眾人登船。”

“是。”

沒了山谷守衛的阻攔,眾人登船極為順利,十六艘戰船迎著風雪向著河水中央的洮洮塢而去,可這船行得卻並不安穩,船底不時傳來重物撞擊的聲響。

白弗俯身扒著船沿,緊盯著水面,忽地驚呼,“師父,你快看,那是什麽?”

曲情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水面下游動著數條銀灰的兇魚,其口巨大,牙齒細長尖利,魚目猩紅似血,游速快如飛箭。

她沈聲道,“我曾聽聞,深海中有一種食人魚,形容大致與其相似。”

白弗瞧著那魚,越發覺著瘆人得很,胳膊上不禁起了層雞皮疙瘩,“幸而來前,我便想著此戰不易,刻意命人反覆加厚了船板。否則,只怕還沒見到王媤媤的影子,我們就要葬身魚腹了。”

距岸尚有百丈之遙時,哨塔上的守軍已發覺迎面而來的戰船。

霎時間,警報的鼓點如雷驟起,岸邊迅速聚集起層層人影。持盾者列陣如林,引弓者弦開滿月,更有數架沈重的投石車被奮力推至灘頭,粗重的木輪碾過砂石,發出沈悶的轟鳴。

只待曲情的船再近些許,就可投石將船砸沈。而一旦船沈,水下那無數張蟄伏的巨口,便會將他們吞噬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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