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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清心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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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清心曲

曲意哭聲小了些, 抽抽搭搭地側耳聽著笛音。

透過笛聲,她好似望見明月之下,冬雪初融時, 皚皚白雪墜落蒼柏枝頭,發出細碎清清的雪音, 而越是細聽, 越是難以忽視其中深藏的邈遠孤寂、離合悲歡。

她湊到窗邊, 怔怔地問, “這是什麽曲子?”

阮阮輕聲說,“是殿下的清心曲。”

曲意朝外望了望, 卻不見人影。她靜聽半晌, 問道, “你們殿下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阮阮道, “殿下是個很好的人,他智謀超群,勤於政事,更從不苛待下屬。”

這說辭竟與傳聞中截然不同。

曲意又問, “還有呢?”

阮阮卻反問她,“姑娘想問哪方面,或者, 姑娘以為殿下是個怎樣的人?”

“我不知道。”曲意垂下眼眸,“起初,我以為他必是世間頂好的人,後來聽聞他不像我以為的那樣好, 再後來我該恨他, 可恨的是, 他又偏偏不讓我恨透了他。”

阮阮微微皺眉, “姑娘在說什麽,阮阮聽不懂。”

曲意慘笑,“沒什麽,都是我在亂猜罷了。”

阮阮默了默,問她,“姑娘,可願聽聽阮阮的故事?”

曲意頷首。

阮阮拉著她坐了下來,“若非殿下當年的仁心善舉,阮阮恐怕早已成了孤魂野鬼。我娘死得早,爹爹很快娶了後母,後母又生了弟弟,弟弟要去學堂讀書,家裏沒錢,後母便攛掇爹爹將我賣到窯子裏去,幸而我遇見的第一位客人,便是殿下,他見我可憐,就將我買了下來,帶回了府裏。”

“他逛窯子?”曲意問。

阮阮搖頭,“不,殿下一向潔身自好。只不過是珍王爺尚在時,殿下不得不陪著他去應酬,可他從未在外留宿過。”

見曲意默不作聲,阮阮又說,“其實,外面那些對殿下不利的傳聞,根源大都在於珍王爺,殿下只不過是聽他的命令行事。”

曲意沈吟良久,忽地重重一拍桌子,“我一定要見到他!”

竹林中,商景慕吹得正有些乏了,猝然聞得屋內傳來“砰”一聲脆響,笛音崩斷、難以再續。幸而曲意的氣勢已恢覆如初,他便收笛入袖,悄然離去。

曲意亦察覺曲音消失,腦中靈光一現,興奮不已,“阮阮,你們殿下很擅音律?”

“那是自然。”阮阮自豪道,“琴棋書畫,就沒有我們殿下不會的,尤其是音律這一項,只怕整個大夏都尋不出一個比我們殿下強的人呢!”

曲意撫掌大笑,“好!明日你去集市上為我挑一把最好最名貴的古琴來,我、要、練、琴!”

次日傍晚,夕陽西下之際,阮阮果真捧著一把古琴回來了,其琴身上以金漆雕繪著飛鳥歸林之景。

曲意輕輕撥了幾下弦,即便是不通音律如她,琴弦流淌出的音符,亦是如潺潺流水一般清亮。

曲意不懷好意地竊笑兩聲,便將古琴置於案上,連晚膳都美滋滋地多吃了許多。

直至深夜,府內萬籟俱寂,曲意才將古琴抱至窗邊,又將窗子開至最大,堆著滿臉笑,開始了她的“演奏”。

“噝噝啦啦”的琴音,恐怖刺耳如同撕扯爛帛一般。這般狂扯了一會,曲意猶覺不夠,竟直接用手掌砸在琴弦上,發出金戈交擊般的“砰砰”之聲。

府裏早已熄滅的燭火,“唰”地一下,全部點燃。侍衛們只以為是又來了刺客,一個個披盔戴甲地沖了出來。

曲意聽見竹林外的聲響,又依稀瞧見外面的重重人影,憋不住大笑起來。

阮阮亦被驚醒,忙跑到她的屋裏,將她從古琴上架了下來,“姑娘,這都快子時了,快歇息吧。”

曲意被阮阮拖到床上時,笑意依舊不曾止住,“阮阮,其實我根本不會彈琴,可我偏偏是個琴癡,你們若是不讓我彈琴,我就不活了!”

阮阮無奈道,“我的小祖宗,你要彈,白日裏隨你彈。可這大半夜的,您不睡,大家還要睡呢。”

曲意一掀被子,鉆了進去,“你回去睡覺罷,我不彈了就是。”

阮阮本以為這就算完了,誰料只過了兩個時辰,曲意再度“演奏”了起來。

府裏火燭顫顫巍巍地燃了起來,侍衛們提著劍懵頭轉向地往院裏沖。阮阮頂著兩個黑眼圈,將狂笑不止的曲意“請”到了床上。

曲意笑得飆著淚花,“寅時了,不是我練琴練得早,而是這皇子府裏的人太懶惰!”

阮阮徹底不敢睡了,只好守在曲意床邊,寸步不離地盯著她。

豈料,這般折磨才剛剛開始。

接連幾日,曲意白日懶散昏睡,一到入夜就“狂魔亂奏”起來。

阮阮數次想將她的琴拿出去扔了,可曲意將這琴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便是睡著時,都要死死抱著古琴。每每阮阮一靠近,她就十指用力緊勾著琴弦。

琴弦本就鋒利,阮阮哪敢強奪,便是她不動手,曲意十指亦被勒得滿是紅痕,若她真用蠻力去奪,恐怕曲意手指都會被割掉。

怪只怪,她這琴買得太好太結實了!

阮阮無奈望天,欲哭無淚。若是這琴廉價粗劣些,恐怕早就被她彈爛了。

“殿下,阮阮真的沒法子了,求您去見見姑娘吧!”

商景慕亦被鬧騰得倦怠不已,卻犟著脾氣,依舊不願去見曲意,思來想去道,“給她請個教習樂師來。”

沒過幾日,阮阮領著個滿臉是血的老頭子沖到了商景慕的書房。

那老頭開口怒罵道,“賠錢!”

商景慕手中握著的筆滑落,染了一紙墨痕,寫了一半的信件汙得不能再看。他難得皺了眉,“又怎麽了?”

阮阮一把將那老頭推到商景慕面前,抱著胳膊說,“殿下讓阮阮去尋教習樂師,阮阮尋了。姑娘不喜歡阮阮尋的樂師,殿下讓阮阮換人,阮阮也換了,可這已經是第八個了!先前幾個若年輕些的,姑娘便抓著人家的手往琴弦上砸,只說是要反過來教樂師她的獨門奏琴技法。那些樂師怕年紀輕輕的,錢沒賺多少,手先斷了,一個兩個都不幹了。若年老些的,就更加可憐,不是被姑娘拔光了胡子,就是被姑娘打得鼻青臉腫,今兒這位王樂師,已七十有餘了,姑娘卻將他撓了個滿臉花。阮阮沒金子了,賠不起,殿下自己看著辦吧!”

商景慕聽了這話,再瞧瞧面前這位可憐兮兮、眼淚巴巴的老先生,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從案下摸出錢匣,揀了五十兩銀子,遞給他,“舍妹驕縱,先生勿怪。”

那王樂師接了銀子,憤憤道,“殿下也該管管那曲家小姐,不知尊師重道也就罷了,小小年紀這樣殘暴,日後如何嫁得出去?名聲在外,誰還敢娶她!”

商景慕唇邊仍掛著笑意,神色卻冷了下來,“本殿已知曉,還望先生在外不要亂說。”

王樂師砸吧砸吧嘴,“殿下放心,來之前阮阮姑娘已叮囑過我。我拿了銀子,對外只說從未來過此處,更沒有見過那個...那個母夜叉!”

商景慕擺擺手,命人將他送走了。

阮阮覆又道,“我可不再找什麽樂師了,殿下若是不懼夜間驚魂曲,便到死也不要去見姑娘了。”

她說完話,轉身即走,根本不給商景慕再使喚她辦這些破爛事的機會。

商景慕卻幽幽說了一句,“告訴曲意,待今日處理完公務,我親自去教她彈琴。”

阮阮聞言一樂,回首朝他拱手道,“好嘞!”

是夜,大片烏雲遮蔽明月,東風呼嘯著刮過,竹子交錯飄搖,隱隱發出細碎龍吟之聲。

曲意抱著琴坐在窗邊,時不時抻著脖子朝外望去。

阮阮恐她著涼,便翻出一件大紅羽緞白狐膁鬥篷來給她披上,不知吹了多久的冷風,商景慕總算出現在竹林盡頭。

阮阮跑到門外迎接他,“殿下可算是來了,為了等你,姑娘已在窗口吹了兩個時辰的冷風了。”

商景慕將墨黑的鬥篷脫了下來,遞給阮阮,緩步走進屋內,朝曲意施禮,“曲姑娘。”

曲意站在琴案邊,盈盈俯身,回以一禮,“五殿下。”

來此處前,商景慕早已做好面對疾風暴雨的準備,怎料曲意非但未發作,反是溫順有禮。

二人一時相顧無言。

曲意起身急促,不料鬥篷一角正被琴案壓住,漸漸順著她肩頭滑落。商景慕忙上前一步抓住那衣角,輕輕拉回,隨即錯開目光道,“姑娘不必多禮。”

曲意這才緩緩直起身。

商景慕大步走到琴案前坐下,信手撥弄著琴弦,清音立時若高山流水般傾瀉而出。

曲意亦坐到他身旁,聽琴未語。

一曲罷,商景慕問她,“可辨五音?”

曲意搖頭。

商景慕撥動琴弦,一音一字,“宮、商、角、徴、羽,可記下了?”

曲意點頭。

商景慕隨意發出一音,問她,“這是何音?”

曲意眼珠子轉了轉,“角。”

“錯了,是宮。”

商景慕又彈又問,“這又是何音?”

曲意抿了抿唇,“還是角。”

“又錯了,這是商。”

商景慕猶豫片刻,發出了角音,又問她,“這個呢?”

曲意強忍著笑道,“是羽。”

商景慕卻讚賞地點點頭,“看來姑娘確是識得了五音。”

曲意收了笑意,有些郁悶地看著他。在他面前,她那些小心思似乎總也藏不住。

商景慕又邊彈邊道,“除五音外,還有變宮、變徴兩音,如此七音階你便認全了。”

曲意懨懨地點了點頭,算是對他教習的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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