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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雲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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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雲霭

不過是幾句話的功夫, 商永朝抽搐得更加厲害,額上青筋暴起,雙頰憋得通紅, 甚至難以自控地劇烈嘔吐起來。

至此,李小姐終於信了他不是在裝病, 畢竟這形容過於...令人不適了些。

要說她本意也單純, 不過是覺著這新世子家世好、性子好、容貌更好, 心動之下便起了引誘之心, 怎奈對方不接招,這才出此下策, 可若是有病, 那...那還是算了罷。

曲情見商永朝仰面朝天地嘔個不停, 唯恐他嗆著, 便將他扶起,一手托住他頭,一手順著他背,揚聲道, “來人,幫我把他搬到客房裏。”

早先圍在四周未敢上前的小廝們,一個個從人群中鉆了出來, 將商永朝擡去了三樓空房,另有人去勸那些客人,說是出了事,只得先閉店, 下次入店免單送瓜果雲雲。

至於那李小姐, 心念已斷, 早就溜了。

一個病人還未好, 下一個已然排上隊了,曲情此刻倒真想起淩素的好處來,可抱怨歸抱怨,人還是要救的,好在他中的不是什麽稀奇古怪的毒,於曲情而言,解毒可謂是易如反掌。

直至日色西沈,夜幕降臨,商永朝才醒過來,只覺劫後餘生般,渾身都疼得不行。

“醒了?要喝水嗎?”淡而輕的聲音,突兀響起。

屋內僅點著一盞燭火,商永朝順著光看去,只見曲情坐在床邊的小凳上,神態淡若遠山,整個人如同淬了冰的玉雕,燭光映照在她身上,卻無法為其添上半分暖色。

他有些楞怔,“曲姑娘?”

解毒之後,曲情原想離開回去補覺,奈何病人口中不斷說著夢話,雖聽不清說的是什麽,可他時哭時喊,還間或伴有抽搐,著實令她這“見死不救”的俠者邁不開步子。

曲情輕嘆一聲,起身端了杯水遞給他。

商永朝這才清醒幾分,匆忙坐起,受寵若驚地接過了茶杯,恭敬道,“謝謝姑娘。”

曲情說,“你中毒了。”

“我猜到了。”

曲情又問,“可知是誰下的毒?”

商永朝垂眸道,“我也說不清楚,自嫡母、兄長死後,下毒刺殺之事常有,我甚至有些習慣了,往日是小二十八替我擋著,可現下他不在,我就如靶子般等著被殺,毫無還手之力。”

“我記得王伯遣了‘雲字十三、十四號’去護你的。”

商永朝哀淒地看了她一眼,速又低下頭,“我也意外,這二人明明年歲較小二十八大些,可無論是武功還是機警皆不如他萬分之一。從前無論衣食住行,小二十八事事為我打點,親力親為,可現今這兩位對我是能避則避,刺客的劍不抵在我喉嚨上,他們便不會現身。我...我以為是我給姑娘添了麻煩,姑娘心中厭煩,所以才派了這兩位來敷衍我。”他越說底氣越不足,一副心中怨郁,卻又不敢吵嚷的樣子。

曲情凝眼瞧他,解釋說,“並非敷衍,只不過原先跟著你的並非‘黯字二十八號’,而是我頑劣的徒弟白弗,他由我帶大,自是較旁人強些。”

商永朝訝然,“竟是如此。”

曲情不欲再留,起身道,“今日你便在此住下,明日再走罷,至於新派給你的人怠慢一事,也莫再擔憂,想來先前是王伯命他們遠著你些,我去說說也就好了。他二人資歷長些,諸如今日之毒,他們定是識得的,只要多上心,仔細著些便是了。”

商永朝手扶著床沿,眸光追著她的動作,“多謝姑娘。”

直至人已離去,商永朝猶覺置身夢中,在昏迷之前,意識尚存之際,他恍惚記得是曲情沖過來替他解圍,其後他那般失態,曲情亦未嫌棄反是盡心照料,更不必說方才寥寥幾句間的關照。

此女何曾這般溫柔和順又善解人意?是她本就性情不定,還是之前幾次確是他行事不妥,惹其不快了?

曲情一出房門,便見團子在門邊急得團團轉。

“你主子醒了,進去伺候著吧。”

團子連聲稱謝,轉身入內。

門扉盡掩之時,團子臉上那唯唯諾諾,怯生生的樣子即刻褪了下去,他快步走到床邊問,“主子,可服過解藥了。”

晦暗燭火中,一個小小的白瓷瓶自商永朝衣袖中滑出,他迎著燭光擺弄著手中瓷瓶,辨不清神情,“不必了,我的毒已解了。”

“雖說是做戲,可主子對自己也未免太狠了些,這藥發作的樣子,著實唬人。”

半晌,商永朝低喃,“不這般,戲又如何真呢。”

門外,曲情盡了醫者之心,甚為疲累,正欲離去之際,卻有人聲幽幽響起。

“曲姑娘果真好心腸。”

曲情這才瞧見,墻邊陰影處斜倚著個人,是王思。

“總不能叫他死在店裏。”

“那又何故斷人因緣?”

曲情神色漸冷,“我嫌那女子礙手礙腳,吵鬧得很。”

王思冷笑,“恕屬下直言,閣主可知你對那世子格外心軟,莫非閣主也是看重皮囊之人?”

一時沈默,曲情忽而輕笑出聲,“我不知對他心軟與否,可我卻知...”她抱臂行至他身前,輕聲道,“王思,你管得過寬了。”

話落,曲情頗有出了口惡氣的快感,轉身大步離去。

倒是王思呆怔良久,末了狠狠一錘身後墻壁,嚇得屋內的商永朝一驚,手抖間,險些摔了瓷瓶。

說回太子府中,自曲情走後,淩素並未去動那明晃晃掛在梧桐樹上的同心結,可次日一早,同心結卻已消失,曲意神色如常,什麽也沒說,淩素又不好直接問,如此,同心結去了哪裏倒成了懸案了。

“淩姐姐,你隨我去一趟亂紅飛絮如何?”

幾日間,曲意輾轉反側,滿腦子都在想如何能救餘巧,終歸讓她想到個法子。猶記得餘巧那日的描述,所謂“摘得敵首”,靠的是兩把劍,故而若能在這兩把劍上做些手腳,那即便餘巧真做了什麽不該做的事,只要未見血,亦可做玩笑,一笑了之。

淩素不知這些,只以為她仍在為前事內疚,自是隨她去了。

亂紅飛絮中,餘巧仍在舞劍,實則這段時日裏,她一直在不要命地舞劍,貓兒也懶得餵,也不大說話,甚至有好幾回,連荼白的傷藥都險些忘了換。

曲意同淩素靜待餘巧舞完這一場,方上前搭話,“巧姐姐那日還騙我說不善舞,若這都能叫不善,那我的舞技恐怕只能算是妖魔亂舞了。”

餘巧露出多日難得一見的笑顏,“姑娘是有福的,又何必學這諂媚之藝。”

“這怎能叫諂媚之藝,唱歌、跳舞、彈琴、作畫,都是深閨女子打發時間最有趣不過的了。”

餘巧不再反駁,只微微笑著。

曲意伸手去拿她手中緊握的雙劍,甜笑說,“巧姐姐,這劍拿著怪累也怪嚇人的,我幫你送到屋裏去吧。”

餘巧未有察覺,將劍遞了過去,“好。”

曲意樂呵呵地抱著劍跑了,方才她淺瞧一眼,便知這並非名貴稀有的劍,劍身肅靜利落,沒有任何繁瑣的花紋,這樣最好。接下來,只要她回去做一把假劍將這真劍換出來,那宴上就算餘巧將劍刺向了誰,也定然無事的。

“你這劍舞軟趴趴的毫無氣勢,若這樣倒還不如規規矩矩截段水袖來。”

聞言,餘巧笑得前仰後合,“真真是一對主仆,說出的話好似對過一般。”

“什麽主仆?”淩素眸光一亮,“閣主來過你這?”

餘巧眉眼含笑,傲氣道,“可不是麽,她說若我能打敗你,便收我入疏緲閣。”

淩素大喜過望,忙問,“這是好事啊,那何時動手?”

“動什麽手,我又沒同意。”

“怎地沒同意?你還要在這太子府中蹉跎嗎?經上次一遭,你難不成還未看清...”

餘巧輕聲打斷,“淩姐姐,你是最該懂我的,若換做你,難道會叛出疏緲閣?”

“我與你怎能一概而論,閣主待我恩重如山,若是當年未曾遇見閣主,我早便已經死了。”

餘巧擡眸看向淩素,“哪裏不同?我自幼在宮中長大,皇後娘娘予我衣食,授我技藝,殿下給我容身之所,若沒有他們哪裏有今日的我呢?”

“可...”,淩素垂眸思索片刻,換了番更有說服力的說辭,“可閣主不曾猜忌我,亦十分尊重我及我所愛,就如珍王身死,本該拋山餵獸,毀屍滅跡,可閣主顧及我,便允我帶走火化。”

“依你之意,若她不信、不尊重,你便會叛出?”

“我...”淩素一時語塞,旋即決然道,“有何不可?”

餘巧望向她,眼底有些泛紅,“那你可想過,若有朝一日你的新主子要對付你的舊主,該當如何?”

淩素頓住,餘巧此想並非杞人憂天。

餘巧接著道,“更有甚者,若是舊主心中猜忌,唯恐自家的盾化作他日刺過來的矛,又會如何呢?”

見淩素久久不言,餘巧輕嘆說,“我畢生困於深宮大院,雖會持家亦善武,可卻從不曾到那市井潑皮之間去,過往年歲中,周遭皆是皇族、世家、鴻儒之類,我每日著意的,是衣著合不合品階,膳食合不合份例,禮儀合不合規矩,是替殿下記著,每逢初一十五要入宮謁見,是替殿下備著,送給王公貴族打點關系的典藏珍寶。”

餘巧眸中一片死灰,微微抽泣,“我若離開這,竟不知眼睛該看向何方,腳步該往何處去,掛念在心的又有什麽?”

“正是如此,才更要走出去,正因不知該看什麽,才要樣樣都見過;正因不知該去往何方,才應走遍大江南北;正因無所掛念,才要遇更多人經更多事,尋到更值得掛念在心的啊!”

淩素明明很用力地抓住了餘巧雙肩,卻感覺好似捏著雲霭,眼中虛晃之影,實則空無一物。

曲意自屋內出來正見著這一幕,瞧著二人皆面紅耳赤,還以為是又吵了起來,連忙跑上前將二人拉開,繼而兩邊勸慰,問著發生了什麽。

餘巧卻不欲再說,只是拍了拍淩素肩膀,紅著眼冷聲道,“我很羨慕你,所以,為了讓我顯得不那麽可悲,還望你躲我遠些。”

淩素怔然半晌,最終輕笑出聲,“人不自救,孰能救之?姑娘,我們走,留她一人愛如何便如何吧。”

曲意到底不知二人說了些什麽,一步三回頭,不情不願地被淩素拉走了。

餘巧轉身回眸,見著荼白難得靜靜地站在門邊,姿態嫻靜,哪有半分瘋色。

“人不自救,孰能救之,這話淩姐姐道予我,我原封不動亦贈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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