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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芙……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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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芙……死了

天光從窗欞外透進來的時候,薛極琛還醒著。

他維持著這個姿勢一夜未眠,懷裏的人安安分分地依偎在他胸口,呼吸已經平穩了許多。

額上的灼熱漸漸退了,臉頰上的潮紅也淡了,變成淺淺的粉色,呼出的氣息溫溫的,不再燙人。

上引芙肩頭很窄,薛極琛一手就能掌握大半肩背。

薄薄的頸側皮膚下能看見細細的血管在微弱搏動。

薛極琛用另一只空著的手,將滑落到上引芙胸口的被角,往上拉了拉,仔細地蓋住他的肩,又將邊緣掖了掖,確保沒有縫隙漏風。

似乎是被這細微的動作打擾,上引芙把臉從薛極琛頸窩裏擡起來一點,又埋下去,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聲:“渴。”

他感受到身後薛極琛的動作,被薛極琛伸出的手臂帶動著往床邊的茶幾偏了偏。

很快就聽到清澈的水流聲註入杯中,發出令人安心的潺潺聲。

斟滿水的茶杯遞到上引芙唇邊。

上引芙似乎感覺到了唇邊的濕潤和涼意,急切地張開幹裂的唇,貪婪地啜飲起來。

一杯水很快見底。

門外傳來刻意放輕的腳步聲,侍從按例送來今日的湯藥。

薛極琛則調整了一下姿勢,托住上引芙的後頸和臉頰,讓他以一個不易嗆咳的姿勢,仰起下巴。

侍從走到榻邊,拿起碗裏的小勺,舀起一勺刺鼻苦澀的藥汁,送到上引芙唇邊。

藥氣刺鼻苦澀,即使在半昏半醒中,上引芙的身體也本能地抗拒起來。

他眉頭擰緊,喉嚨裏發出一聲不悅的低吟,用力偏開了頭,嘴唇也緊緊抿了起來。

薛極琛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和他胸膛的震動一起傳來:“快喝下,喝了藥,身子才能好。”

上引芙被這聲音和藥氣激醒了些許神智。

他費力地掀開沈重的眼皮,瞳孔渙散地對焦了片刻。

“我不喝……你殺了我吧。”

讓這一切都結束吧。

只要他死了,死在薛極琛的面前,不管薛極琛是不是重生的,疑慮總會打消吧?

薛極琛從侍從手中接過瓷勺,像哄孩子一般,撫著上引芙的額發:“聽話,喝了藥就沒事了。只是小病,很快就會好。”

上引芙眼神空洞洞的:“你殺了我算了,反正你也不喜歡我,我死了,你正好清凈,也不用……再費心應付我。”

薛極琛無奈道:“怎麽會有人吃醋把自己氣病的?阿芙,別胡思亂想,昨晚我只是礙於情面,同幾個友人小聚罷了,沒別的意思。”

他將勺子遞到他嘴邊,上引芙偏過頭,那勺藥汁便順著他的下巴淌下來。

薛極琛拭去他臉上的藥汁,再次舀了一勺,遞到上引芙唇畔。

上引芙:“我說我不喝!”

瓷勺被薛極琛擲回藥碗裏。

“哐當”一聲輕響,深褐色的藥汁濺出幾滴,灑在了旁邊托著藥碗的侍從手上。

“你到底要鬧什麽?!不過是喝個藥!你非要如此折騰自己、折騰旁人嗎?”

上引芙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厲聲質問嚇得身體瑟縮,生病發燒時心臟負荷本就加重,此刻更是跳得胸腔發緊。

他喊道:“藥裏有毒!你想毒死我!我不喝!”

他原本就是被逼急了,口不擇言,胡亂喊出來的。

誰知那個一直托著藥碗,低眉順眼站在一旁的年輕小丫鬟,在聽到“有毒”二字的瞬間,雙腿一軟,竟直接癱跪在了地上。

手中的托盤和藥碗都差點沒端穩。

她渾身抖得比上引芙這個病號還嚴重,頭埋得更是不能再低,連呼吸都屏住了。

薛極琛擺擺手:“把藥放下,你先下去罷。”

小丫鬟如蒙大赦,顫巍巍將藥碗和托盤放在旁邊的矮幾上,頭也不敢擡,腳步又急又碎,逃也似的沖出了房門,像是怕走慢了就走不了了一樣。

“哪裏來的毒?”

薛極琛鼻尖蹭在上引芙臉頰上。

“看你,方才都把人家小丫鬟差點嚇哭了,不過是碗藥,怕苦怕成這樣?又不是小孩子了,乖乖喝了,病才能好。”

藥碗湊近,聞著那越來越濃烈的的苦澀藥氣,上引芙飄飄忽忽地說了句:“薛極琛,我好累啊。”

薛極琛語氣難得平和,揉了揉上引芙因為消瘦而顯得格外纖細的腰側:“生病不舒服就會這樣,喝了藥,退了病氣,就不會這麽累了,聽話。”

上引芙:“你是不是很討厭我?”

薛極琛揉著他腰側的手,滑下半分:“乖乖聽話,才不惹人厭。”

上引芙:“你喜歡我嗎?”

薛極琛不作回答,只是端起藥碗,將碗沿按在他唇上。

他們之間,談何“喜歡”?不過是上引芙需要他,他便答應了。

藥汁苦澀的氣味從碗口蒸騰上來,蠻橫地鉆進上引芙的鼻腔,刺激著他脆弱的嗅覺和淚腺。

上引芙的唇在碗沿的壓迫下,被迫張開了一條縫。

薛極琛擡手,藥汁湧進來,他一口一口艱難地咽,眼淚都被苦出來了。

這次的藥比以往的都苦得多。

終於把最後一口藥咽下去,嘴巴裏苦得發麻,舌頭都不會動了。

他張開嘴,想說什麽,只發出一聲被苦意浸透的嗚咽。

喉嚨和食道火辣辣地疼,胃裏也沈甸甸的,惡心感翻湧直上。

呼吸也開始變得不順暢起來,

他下意識捂住自己的脖子,眉頭擰在一起。

很快,那不適感就升級了。

呼吸變得又淺又急,每一次吸氣,都異常費力。

這藥怎麽真有毒啊?!

薛極琛對他竟然這麽狠的嗎?!真的要毒死他!

薛極琛見他撫著喉嚨,第一反應,卻是以為他是被那極苦的藥汁嗆到了。

他轉身從床頭小幾上又倒了一杯溫水。

“喝點水,順一順。”

上引芙瞪著那杯遞到嘴邊的水,又轉頭瞪向薛極琛,嘴唇發顫蠕動,就是不張口。

薛極琛舉著杯子等了一會兒,見上引芙還是不肯喝,只得把杯子放下。

罷了。

不喝就不喝。

驀地,他的胸膛被軟綿綿地一壓,上引芙就這麽“睡”倒在了他懷裏。

這一覺看似睡得沈。

挺好,能睡的沈便是病快好的前兆。

薛極琛這樣想著,心下稍安,折騰了一夜,他也該辦些正事去了。

……

天色由明轉暗。

薛極琛再回到白玉軒時,上引芙還維持著他離開時的姿勢,蜷在被窩裏,臉側著,埋在枕頭中。

頭發散了一枕,在昏黃的光線下,黑得沈郁,一張小臉沒什麽明顯的血色,白得可憐。

薛極琛探了探他的額頭。

不燙了,是涼的。

鉆進被窩摸了摸上引芙的手,也是涼的。

太安靜了。

他總覺得哪裏不對。

上引芙睡覺時呼吸很輕,他是知道的,可今日這呼吸,淺得幾乎聽不見。

“阿芙。”他叫了一聲,榻上的人沒有動。

“上引芙。”

他又叫了一聲,聲音比方才大了些,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他推了推上引芙的肩膀,那身體軟塌塌的,隨著他的力道晃了一下,又不動了。

他把人從床上撈起來,攬在懷裏。

“去請鏡水醫師。”

他對門外說。

侍從應了一聲,腳步聲匆匆遠去了。

薛極琛把上引芙額前那縷碎發撥開,發絲從指縫間滑過去,不留溫度。

懷裏的人忽然輕了一些。

有什麽實質的東西,正在悄然抽離。

薛極琛猛地低頭,上引芙那只搭在他臂彎上的手,正在變淡。

從指尖開始無聲無息地化為透明。

薛極琛的瞳孔驟然收縮。

無邊的恐懼直抵大腦深處。

不……

不可能!

這不可能!

他用盡全力把人抱得死緊,手臂上的青筋因為過度用力而猙獰暴起。

透明的範圍還在蔓延,從手指到手腕,從小臂到肘彎。

“鏡水呢!”

他咆哮著,抱起懷裏那越來越輕的身體,瘋了一般沖出房門。

他跑得太快,帶起的勁風將廊下的紗幔吹得東倒西歪。

臉色在奔跑中扭曲,褪盡了所有血色,只餘駭人的慘白,一雙眼睛因極致的驚恐布滿了猩紅的血絲。

全身法力匯聚在腳下,他拼命地往前疾跑,懷裏的人越來越輕,越來越輕,像抱著一團正在消散的霧。

上引芙的半邊身子已經呈現出透明狀。

薛極琛目眥欲裂。

不可能!這不可能!怎麽會這樣?!

只是小病而已!只是發了一場燒!喝了藥,退了熱!怎麽會——怎麽會變成這樣!

“鏡水!”他聲音嘶啞地喊著,“白識魁!快救人!”

鏡水天欲正被侍從領著朝這邊趕。

她遠遠就聽見了那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嘶喊,心中一驚,連忙加快了腳步。

待看到薛極琛抱著什麽,如同瘋魔般朝她沖過來時,更是被眼前這一幕驚得說不出話。

“鏡水!”

薛極琛沖到她面前,腳下踉蹌,聲音嘶啞破碎,充滿了最卑微絕望的乞求。

“救救他!求你救救他!”

鏡水天欲:“救誰?快帶我去看看!”

薛極琛趕忙將“人”遞出去:“救……”

臂彎裏的人……空了。

剛才還依稀能感覺到一點輪廓、一點重量的地方……什麽也沒有了。

唯有那條杏色的單衣還搭在他手上,空蕩蕩的隨著他的動作搖晃。

一枚銀戒從中滑落,叮鈴落地。

他盯著那條勾勒不出任何人形的弧度的單衣,臉色一點點灰敗下去。

春雨倏然傾盆,澆得他渾身濕透。

臂彎裏的杏色春衫同樣迅速被雨水濡濕。

“阿芙。”

他叫了一聲,無人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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