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恍惚中，房間的門被推開了，他聽見有腳步聲隱匿在夜風中，慢慢向他走近。他沒有睜開眼，身體靠著床沿，等待那些奪眶而出的液體將心中的所有情緒一齊帶走。忽然一雙手按在了他的肩頭，輕聲的嘆息回響在他的耳邊。趙辰擡起頭，睜開眼，母親正一臉擔憂地看著他，低聲對他道。

“傻孩子。”

趙辰任由那雙手漸漸將自己環繞，心中的委屈在一瞬間無限放大了數百倍，他將頭靠在母親的肩上，聲音帶著顫抖。

“媽，我真的好難受。”

“他要走了，不回來了……”

“我該怎麽辦…該怎麽辦…”

母親用輕輕的點頭代替了回答，手中的筆記本滑落在了地上，趙辰覺得自己再也沒有撿起來的力氣，天地間仿佛只剩下這個溫暖的擁抱可以供他停靠。

他沈溺在母親的氣息裏，直到心中洶湧的情緒漸漸開始平覆，許久過後，耳邊再一次響起母親輕柔的話。

“小辰，記住媽媽的話，當你認定了一件事，能夠承受住它所帶來的後果，那麽不要猶豫，媽媽永遠是支持你們的，一切都會好的。”

聲音像是帶著神奇的力量，將最後一絲的不安也抹平，趙辰不知何時就這般沈睡了下去。

這個夜晚，夢中的他依然站在那一條奔騰的河流前。他看著趙星的身影縱身躍向河水，這一次他沒有再遲疑，跟隨著那個背影跳入河中。而湍急的河水拽著他的身軀，他奮力向前，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趙星的背影漸漸與水光重疊在一起，再也找尋不到。

等到趙辰醒來，他正躺在趙星的床上，身上搭著薄薄的被子。大腦傳來鈍痛，趙辰慢慢坐了起身，窗外已是天明，終於是晴天。

走進客廳，母親已出門晨練，他給自己倒了杯水，然後坐在了一邊的沙發上。趙辰用手輕輕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昨晚的記憶還在腦海裏爆炸，原來等到一切平息下來，留在心裏的是更大的空洞與茫然。

視線掃過空曠的房間，一個放在茶幾上的信封忽然吸引住了他的目光。他伸手將信封拿到眼前，打開裏面是薄薄的一頁信紙。

小辰：

這個世界上，親情與愛情本就割舍不開，如果說愛情是荷爾蒙的作用，那麽親情便是經年累月積累下來的感情沈澱。關於你和阿星的事，作為一個母親我並不讚同，我希望你們經歷的一生，不會有他人的流言蜚語甚至是蔑視。但是當阿星義無反顧地選擇了這條路，他選擇去面對這一切，同樣現在的你，亦面臨著選擇。你能夠同阿星一起走下去，去面對今後生活帶給你們的壓力，去抵抗社會對你們的眼光嗎？這是你的選擇權，我把它交到你的手上。

ZH9974，時間12時30分。

無論你的選擇是什麽，記住，媽媽永遠站在你們的身後。

媽媽

那一刻，趙辰無法形容自己的心情，一種希望與憂慮相交織，在一瞬間將他此前的迷茫全然蓋過的心情，熾熱地如盛夏的空氣，從心底蓬勃而起。他將信紙揣進褲袋，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已經是上午的9點30分，這個時間正是交通擁擠的時候，沒有更多的考慮，他起身出了門。

工作日的上午，街道被川流不息的龐大汽車隊伍填滿，半個小時過去，趙辰站在路口，依然沒有攔到一輛出租車。汽車尾氣充溢的街道，溫度隨著日頭的攀升，漸漸變得難耐。時間流逝著，陽光映照在都市高樓的玻璃墻上，反射出一片斑駁的碎影，一切好似昨夜的夢境，他和趙星之間那段永遠無法跨越的距離。趙辰咬咬牙，開始朝公交車站跑去。而等到他坐在去往機場的大巴上，已經又是半個小時過去。

10點半，距離飛機起飛還有2個小時，趙辰的眉緊蹙著，腦海裏閃過無數的念頭。

能否趕得上，若再次遇到趙星他應該怎麽說，他覺得自己似乎遺漏了某條線索，但不斷前進的時間讓他不敢再去深思。他緊緊地看著手機的時鐘，內心焦急地期盼著。

【作者有話說：以下事件出自真人真事】11點40分，大巴停在了二號航站樓前，沒有等車停穩，趙辰已經沖出了車門。他跑進候機大廳入口，滿是人的寬闊大廳，還有臨近飛機起飛的時間，內心不斷翻湧上來的無力感讓他幾乎癱軟在地。

他掏出手機，嘗試著朝那個號碼撥打過去，一邊四處努力張望著，希望擁擠的人群中能夠出現心中已經浮現了千百遍的身影。他不知道，在他轉身朝機場航班告示板走去的那一剎那，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大廳的一角似乎也在等待著誰，兩人就這般堪堪擦肩而過。

11點50分，還有40分鐘飛機就要起飛，check-in也要停止，趙辰胸口一滯，幾乎是全速沖向深航的櫃臺，購買了那一趟班機的機票，索性還剩下最後的幾張。通過機器領取了登機牌後，趙辰站在安檢的隊伍裏，朝著身邊數列長長的隊伍看去，依然沒有他。

如果這一次依然找不到他……

這個問題，他覺得自己連想都不敢想，連呼吸都要停止的沈重感從心底開始向上流竄，他仿佛再一次回到了夢境中，只能無力地看著對方離他越來越遠，直到消失。

這種感覺在他進入安檢口，一路向前，最終停留在登機口的那一刻被放大到了極致。趙辰近乎呆滯地站在登機口前。

沒有他，眼前的旅客中沒有他要尋找的那個人。

不斷下墜的感覺將身體蹦到了極限，登機口在這時打開，旅客三三兩兩起身朝著通道走去。趙辰恍恍惚惚地跟著前行的旅客，機械地動作著，他忘記了如何思考，大腦在這一瞬間徹底短路。

愛情令人沖動，而同樣的愛情也會令人盲目。

當趙辰坐在座位上，麻木地按照乘務員的指使，系好安全帶，關閉手機。他側過頭，機窗外的地面，更遠處熱氣蒸騰而上，視野不斷搖晃著，像是一場海市蜃樓的夢境。

原來，那個人已經離開了，連這最後的機會都吝嗇於給自己。他茫然地看向頭頂緩緩落下的顯示器，裏面正演示著乘坐安全須知。他想，還能找到他嗎？

世界這麽大，充滿著無數人無數事，世界又這麽小，他、母親還有自己，便是一整個世界。

而那個人離開了，屬於他的世界就此坍塌。

趙辰閉上眼，飛機在下一刻騰空而起。

“親愛的乘客，在飛機爬升期間，請系好您的安全帶，收起小桌板……”

揚聲器裏，乘務員甜美的聲音不斷循環著。趙辰緊緊閉上眼，大腦隨著飛機的顛簸與騰空開始傳來一陣一陣的暈眩，一種快要失控的感覺從內心湧了上來，連耳邊發動機的呼嘯聲都仿佛離自己越來越遠。

意識消失一剎那，他想起昨夜母親的擁抱，想起華僑城他與趙星的分離，想起那本筆記本，想起他們之間炙熱的吻，然後身體重重倒向過道一旁。

那之後，他覺得自己好似做了一個無比真實的夢。

夢中他被誰托著穿過擁擠的人群，他無法動彈，但是耳邊龐大的喧囂融在盛夏的熱風中，仿佛溫暖的洋流包圍著他。朦朧中，他再一次置身在那條湍急的河流中，身體被牽絆著，無法前行。

忽然一只手將他緊緊拉住，帶著他不斷向前。他想要看清，然而頭頂的陽光太過強烈，他只能看見一個淺淺的輪廓，那個輪廓如此熟悉，讓他幾乎有落淚的沖動。

Finally we’ll walk across the river， just as we’ll always remember the time we passed by.

我們終會走過這裏，正如我們永遠記得這段時光。

然後他睜開眼，跌入一個炙熱的擁抱。

“傻瓜，我一直在等你。”

作者有話要說：好了，正文到此結束，剩下一個甜蜜蜜的尾聲，解決一下文中沒有細說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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