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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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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

洪紗來浥湖,確實是為了找一個人。

但這件事說起來有點覆雜,覆雜到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究竟是在找一個具體的人,還是在找一個自己弄丟的東西。她大學學的是油畫,畢業後沒有像同學們那樣考研或者找份教職,而是一個人背著一個畫箱到處跑,畫山畫水畫人,畫一切讓她想要停下來多看兩眼的東西。她畫畫的方式跟她這個人一樣,熱烈,自由,不守規矩。別人畫水彩要一層層暈染,她偏要厚塗,顏料堆得厚厚的,像一層有體積感的情緒。

三年前她在另一個南方小鎮寫生的時候,遇到過一個老人。那老人坐在河邊釣魚,一坐就是一整天,魚沒釣到幾條,倒是跟洪紗聊了很多話。老人說他一輩子沒離開過那條河,不是不能,是不想。洪紗問他為什麽,老人沈默了很久,說,因為這條河知道我所有的事。洪紗當時沒太聽懂,後來她把這句話寫在了速寫本的扉頁上,每次翻到都會多看兩眼。

她來浥湖,是因為她在網上看到過一組浥湖的照片。照片拍的是湖上的晨霧,霧氣很低很低,貼著水面蔓延,把對岸的山和樹都虛化成一些模糊的影子。洪紗看到那組照片的時候正在租住的閣樓裏吃泡面,面湯濺到了手機屏幕上,她用手擦了一下,發現霧氣被擦掉了一點,露出來的湖水是那種她覺得永遠調不出來的顏色。

她買了第二天的票。

至於那個“要找的人”,其實是她大學時的室友,一個叫林荻的女生。林荻畢業後據說來了浥湖這邊做民宿,洪紗跟她不算很熟,但這次來了,想著既然都在浥湖,就順便見一面。她把花束抱回民宿之後,翻出了林荻的微信,發了一條消息。

“荻荻,我來浥湖了,你還在做民宿嗎?明天你生日,我買了一束花,明天去找你。”

消息發出去之後,一直顯示未讀。

洪紗也沒在意,把花插進民宿房間的玻璃瓶裏,洗了個澡,早早就睡了。她睡覺很沈,像一塊石頭沈進水裏,不翻身不說夢話不打呼嚕,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刷新過一遍,神清氣爽。

她醒來第一件事是看手機。林荻依然沒有回覆。洪紗盯著那個“未讀”看了幾秒,然後放下手機,開始洗臉刷牙。

她不是一個會因為別人不回覆消息而焦慮的人。在這一點上她跟大多數人不太一樣,她對關系的期待很低。不是冷漠,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信任,信任每個成年人都有自己的節奏和難處,信任如果一個人沒有回應你,那一定是有原因,而這個原因不必是“她不想理你”。

當然,這也可能是因為她在人際關系裏吃過一些虧。以前她是那種會把所有人都當朋友的人,掏心掏肺地對待每一個人,後來漸漸發現不是每個人都想要她的真心,甚至有人會把她的熱情當成負擔。她花了一些時間學會這件事,學會把溫度調低一點,學會在對別人好的同時也給自己留一點餘地。

但她還是沒學會不笑。

上午她背著畫箱去了浥湖的東岸,那邊有一片很大的荷塘,荷花還沒到盛花期,但已經有不少花苞從層層疊疊的荷葉間冒出頭來,粉白色的,像害羞的少女。她在樹蔭下支起畫架,花了將近三個小時畫了一幅荷塘的小稿。不滿意,撕了。又畫了一幅,還是不滿意,又撕了。畫紙的碎片被風吹到荷塘裏,漂在水面上,像一艘艘小小的白船。

“你今天狀態不對。”她對自己說。

不是技術的問題,是心情的問題。她發現自己總是在畫荷塘的時候走神,目光掠過層層荷葉落在遠處那排老房子上。昨天那家花店就在那條街上,那家只有二十平米卻讓人覺得怎麽也看不夠的花店。那個寡言的女人。

洪紗把調色盤上的顏料刮掉,合上畫箱,決定先去鎮上吃碗面。

面館是浥湖鎮上唯一的一家,開在老街的拐角處,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姐,做面做了三十年,手藝沒得挑,但脾氣不太好,對客人永遠是一副“愛吃不吃”的表情。洪紗要了一碗雪菜肉絲面,加了個荷包蛋,吃得唏哩呼嚕的。老板坐在櫃臺後面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動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嫌棄。

吃完面出來,天已經陰了。

浥湖的夏天就是這樣,上午還晴得好好的,下午就可能來一場暴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像小孩子的脾氣。洪紗看了一眼天邊那堵黑壓壓的雲墻,猶豫了一秒要不要回民宿取傘。但她的畫箱太重了,來回一趟至少要二十分鐘,看這雲的架勢,怕是還沒走回去雨就下來了。

她決定抄近路回民宿。所謂近路,就是沿著湖邊的一條土路,穿過一片小樹林,再翻過一個小坡,能比走大路快十分鐘左右。這條路她前天走過一次,不算陌生,但也不算好走。土路坑坑窪窪的,昨天好像還下了點雨,有些地方還是濕的。

她加快腳步,畫箱在背上發出有節奏的碰撞聲。空氣變得越來越悶,像有一床厚棉被蓋下來,遠處的山和湖都蒙上了一層灰藍色的濾鏡。氣壓很低,湖面上有魚躍出水面,在空中畫了一個銀色的弧線又落回去,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走了大約一半的路,雨點開始落下來。

開始是幾滴,很大很重的那種,砸在臉上涼涼的,帶著一股塵土被激起的泥土味。洪紗還來得及拿出速寫本擋在頭頂,然後雨就突然變大了,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個巨大的水缸,雨水傾瀉而下,瞬間就把她澆透了。

發帶濕了,貼在額頭上。灰藍色的短袖變成了深藍色,緊緊地裹在身上。畫箱的防雨布被風吹得嘩嘩響,她手忙腳亂地把它蓋好扣緊,然後抱著畫箱躲到了最近的一棵大樹下。

大樹不算大,枝葉也不算密,只能擋住一小部分雨。洪紗靠在樹幹上,雨水順著下巴往下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鞋裏灌滿了水,褲腿濕到了膝蓋以上,整個人像一只剛從湖裏撈上來的貓。

然後她聽到了另一個人的腳步聲。

很輕,但很急促,踩在泥濘的土路上,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音。洪紗偏頭看去,雨水模糊了視線,她瞇起眼,看到一個人從土路的那一頭跑了過來。那人懷裏抱著一個大大的防水帆布袋子,跑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穩,像是在雨中也能保持節奏。

那個人跑到大樹下,跟洪紗撞了個正著。

兩個人同時楞了一下。

洪紗最先反應過來,不是因為她的反應更快,而是因為她認出了那雙眼睛。那雙寡淡的、像湖面一樣平靜的眼睛,昨天她在花店裏看到過,今天又在雨裏看到了。

“是你。”洪紗的聲音被雨聲壓得很低,但她自己覺得很大聲。

韓菱站住了,防水帆布袋擋在頭頂,雨水順著帆布的邊緣淌下來,在她面前形成一道小小的水簾。她看著樹下的洪紗,渾身濕透,頭發一綹一綹地貼在臉上,但眼睛裏是亮的,是那種在大雨裏也自得其樂的亮。

韓菱沒有說“是你”,也沒有說“好巧”。她只是把帆布袋舉高了一些,往洪紗那邊移了半步。

那半步不大,剛好夠兩個人共享一塊不算太濕的樹蔭。

洪紗笑了一下,雨水順著她的笑紋往下淌。

雨越下越大,湖面上白茫茫一片,遠處的山完全消失了,世界被壓縮到這棵大樹撐起的一小片空間裏。空氣裏有泥土被雨水砸開的腥味,有樹葉被打濕後的青澀氣息,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兩個人身體散發出的溫熱。在大雨的反襯下,那種溫熱顯得格外真實。

“你去哪?”韓菱問。

“回民宿。”洪紗說,“你呢?”

“回店裏。”韓菱說,“我的花還在外面。”

洪紗聽出了她語氣裏那一點微弱的著急,但那點著急被控制得很好,像水面上一個小小的漩渦,轉一下就被按回去了。

“你住哪家民宿?”韓菱又問。

“浥湖居。”洪紗說,“就在前面那個坡下去左轉。”

韓菱沈默了兩秒,像是在計算什麽。然後她說:“我順路。”

她並不順路。浥湖居在坡下去左轉,她的店在坡上去右轉,完全相反的方向。但洪紗不知道這個,她覺得既然對方說了順路,那就是順路。所以當韓菱說“雨小了就走”的時候,洪紗點點頭,在那把樹蔭做成的傘下蹲下來,打開畫箱檢查裏面的畫有沒有被淋濕。

韓菱站在她旁邊,低頭看著她。

洪紗蹲著的樣子很像一只護食的小動物,整個人縮成一團,把畫箱護在身前,一件一件地檢查裏面的東西。畫筆,顏料,調色盤,速寫本,幾管快用完的水彩,最後是一疊畫紙。畫紙濕了邊角,但中間的畫還在防水袋裏安然無恙。她松了一口氣,擡起頭,正好撞上韓菱的目光。

韓菱立刻別開了眼。

洪紗倒沒覺得有什麽,站起來,往韓菱那邊又挪了一點。兩個人的肩膀之間只剩不到一拳的距離,隔著濕透的衣服,洪紗能感覺到韓菱身上散發出的溫度,比她涼一些,像雨後湖水的溫度。

“你每天都要采花?”洪紗問。

“嗯。”

“幾點起床?”

“五點半。”

“好早。”洪紗真心實意地感嘆,“我起不來,我最晚睡到十點。”

韓菱的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不知道算不算一個笑。

雨開始變小了。豆大的雨點變成了細密的雨絲,再變成像霧一樣的水汽,最後徹底停了。太陽從雲的縫隙裏露出來,光線被空氣中的水珠折射成淡淡的光暈,整個湖面像被重新刷了一層釉。

洪紗從樹下走出來,仰頭看了一眼天空,然後回頭看向韓菱。

“走吧。”韓菱把帆布袋收起來,率先邁出腳步。

她們沿著土路往上走,經過那個分岔路口的時候,韓菱沒有任何猶豫地朝左轉了。洪紗走在她右邊,兩個人之間隔了半個人的距離,不快不慢地走著。路上都是積水,韓菱會避開那些明顯太深的坑。但她不會提醒洪紗,只是她走的路,天然就是可以走的路,洪紗跟著她就對了。

洪紗註意到韓菱的右腳的鞋子比左邊臟得多,鞋面上全是泥點子,像是踩進過一個水坑。

“你的鞋怎麽比我的還臟?”洪紗問。

韓菱低頭看了一眼,沒回答。

到了浥湖居門口,洪紗站住了。韓菱也站住了,兩個人面對面站著,陽光從她們之間穿過,把空氣裏的水汽照得微微發亮。

“謝謝你送我回來。”洪紗笑著說,“對了,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

韓菱垂了一下眼。

雨後的浥湖鎮特別安靜,安靜到能聽見水滴從屋檐上落下的聲音,一滴,一滴,像緩慢的節拍器。就在那個沈默的間隙裏,洪紗的腦海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她想起昨天在花店的收銀臺上看到的那本花道書,書頁空白處的批註字跡小而密,她當時只瞥了一眼,但她有一個隱約的印象,好像那些批註的末尾有一個字。

“韓菱。”

樹上的雨水落下來,啪嗒一聲落在防水帆布袋上。

洪紗眨了眨眼。

“韓菱。”她重覆了一遍,像是在品味這兩個字的味道,“菱角的菱?”

“嗯。”

“好聽。”洪紗真心實意地說,“像水裏的東西。”

韓菱看了她一眼,這一眼裏有一種很淡很淡的、不易察覺的情緒,像風吹過湖面時留下的那一圈漣漪,很快就平了,平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那我進去了。”洪紗說,指了指民宿的門,“謝謝你送我回來,還有昨天的花。等林荻回覆我了,我給你發消息。”

“你怎麽發?”

洪紗楞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大聲。不是嘲笑,是真的覺得好笑的那種笑,笑著笑著就把臉別過去了,好像在說“我怎麽連這個都沒想到”。

“對哦。”她說,“我沒有你的聯系方式。”

她們站在浥湖居的門廊下,陽光慢慢地從她們身後移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兩個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影子裏的韓菱和洪紗像是在牽手。

“你明天還在嗎?”韓菱問。

“在。”洪紗說,“我應該還會待一陣子。”

“那你明天來店裏。”

“來店裏幹嘛?”

韓菱已經轉身走了,防水帆布袋挎在肩上,腳步不快不慢,踩在積水的石板路上發出輕快的聲響。她走了幾步,偏過頭,側臉被午後金黃色的光照得很柔和。那種柔和不是刻意的,是她整個人在雨後的光線裏變得不一樣了,像一朵閉合的花終於微微張開了一點。

“來告訴我你的名字。”她說。

洪紗站在門廊下,看著韓菱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忽然想起昨天她在花店門口說的那句話,明天我還在鎮上,如果我找到那個人的話,我來還你花的錢。

她找到了那個人。

但她欠韓菱的,不只是花束的錢,還有一場沒來得及問出口的、遲到了一整個夏天的自我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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