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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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寶筠已經入職醫院開始了工作,那天是要值夜班,便用醫院的電話打給了錚錚。電話那頭,女兒的聲音奶聲奶氣的,問媽媽什麽時候回來,問明天能不能吃冰激淩,問auntie Leslie什麽時候來看她。寶筠一一應著,囑咐她晚上乖乖聽保姆的話,要好好吃飯,早早睡覺。

“媽媽再見——”

話沒說完,電鈴響了。

值班護士探進頭來:“沈醫生,急診室來人,好像是行政院那邊送來的。”

寶筠放下電話,匆匆下樓。

走廊裏比白天安靜,安靜得慘白。她邊走邊整理白大褂的袖口,腦子裏還在想著錚錚那句“媽媽再見”——話說了一半就掛了,那小孩兒會不會又撅起嘴巴?

急診室的門開著。

她走進去,床邊站著幾個穿軍裝的人,一屋子硝煙的寒氣裹上來。

太熟悉了,熟悉得讓她抵觸。

寶筠換了口氣才上前,看見病床上躺著個穿灰藍色馬褂的老人,胸前的盤扣解開著,胸口起伏急促。這老人看著有點眼熟,她也來不及細想,從白大褂口袋裏取出聽診器,“病人什麽情況?”

隨行的軍醫應聲:“紀將軍會開到一半突然捂著胸口,說是心絞痛,我給了硝酸甘油含服,但人一直沒緩過來,冷汗不止——”

紀將軍?——是了,這老人分明就是紀昌明!

寶筠楞了下,心裏一陣異樣,卻還是把聽診器貼上去,冰涼的金屬觸到皮膚,老紀瑟縮了一下。她不去理會,凝神聽著,心率快,節律不齊,有明顯的早搏。

“血壓多少?”

護士報了個數字。寶筠皺眉,又問了幾句發作時的情況,一邊問一邊翻開老紀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門口又有了動靜。

她沒回頭。她正在量血壓,水銀柱緩緩下降,她盯著那根細小的汞柱,嘴裏報著數字讓護士記錄。

然後她聽見一個遠遠的聲音。

“怎麽樣了?”

寶筠的手指頓住了。

那聲音她聽過一萬次。在夢裏,在醒不來的時候,在那些她以為自己已經忘了的日子裏。它從她身後傳來,近得仿佛能感受到微微的震動。

她沒有回頭。

她不能回頭。

病床邊的幾個軍官讓開一條路。有人低聲匯報:“這邊的急診醫生正在檢查,具體情況,還得等會兒和您匯報……”

那個聲音“嗯”了一聲,走近兩步。

寶筠的手指還按在老紀的手腕上。脈搏在跳,一下,兩下,三下。她數著,用盡全力數著,好像只要數下去,就可以不用做別的事。

“你是醫生?”

那個聲音問她。

不是對別人說的。是對她說的。

寶筠慢慢直起身。

她轉過臉去。

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鳴。走廊裏有人在走動,推車的聲音遠遠傳來。病床上的老紀還在劇烈喘息,胸口的起伏一下一下。

但這些她都沒聽見。

她只看見他。

他穿著軍禮服,是那種改過的新式樣,領口扣得很肅穆,襯得那張臉更瘦了。那一瞬間,他臉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醫院裏是永遠亮如白晝的,燈光明晃晃地打在所有人臉上。他皺起了眉。那樣子太清晰分明,寶筠一剎那喉嚨哽住了。

“既然硝酸甘油無效。”

她摘下聽診器,聲音變了,說話呼吸不敢用力,怕驚擾了什麽似的,聽上去竟然異常輕快。寶筠匆匆轉回身去,“不是典型心絞痛。高度懷疑急性動脈血栓形成。轉內科病房吧,現在需要心電圖確認,準備吸氧,嚴密監測心率血壓。要不要嗎啡鎮痛,還得請心內的醫生定奪。”

後面這些話全是對身邊的看護說的。

這時候了,寶筠反倒覺得慶幸,慶幸是在這樣緊急公開的場合見到他,讓她有事可做。她和看護說個沒完,“那邊今晚的值班醫生是誰?”

問了也沒用。沒過多久,寶筠便見內科主任林鴻民匆匆趕來醫院。

林主任也是他們的副院長,寶筠從沒見過他漏夜前來,親自來接手誰的病情,連看護也小聲驚訝。她聽著林主任請裘將軍先去到他辦公室歇息,不免心裏發緊。

寶筠是首診大夫,雖說陪同主任進了病房,暫且脫身,可出來之後,也不得不陪著回了辦公室。

守在門外的兩個副官寶筠都已經不認識了。

裘宗沛坐在沙發裏。

他臉上早已恢覆如常,見他們來了,也只是看著她,隔了很遠的距離看著她。

寶筠莫名想起,他們也曾有過一次分開後的重逢,在南京的衣香鬢影的宴會上,他們都還那樣年輕。

她還記得他那時的張揚,傲慢,含酸,明明是他的惡劣讓她逃走的,她見了他,卻只有心虛無措。

現在都不會了。

寶筠鎮定地在林鴻民身旁的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

潔白的墻壁,潔白的百葉窗,潔白的金屬品家具,清潔高尚,是醫院裏特有的氣息;而裘宗沛坐在那裏,身上是她從沒見過的暗綠呢子軍禮服。

其實他輪廓沒大改,只是那雙長眼睛,眼尾從前是略微上揚的,現在卻幾乎看不出了。他眉毛眼睫都濃,更遮掩了眼底的情緒。

林主任和他交代老紀的情況。

“心電圖確認前壁梗死,血壓偏低,心率偏快,目前用了嗎啡鎮痛,人已經平穩下來。”林鴻民頓了頓,“不過三爺,他這把年紀,這次發作怕是傷了元氣。就算能出院,也得養上幾個月。”

裘宗沛聽完,思忖了片刻,擡眼看向林鴻民。

“還不夠。”

林鴻民震了震,像是明白了什麽,才要說話,又想起還有個人在這,忙回頭對寶筠說:“你先回值班室吧。”

裘宗沛卻開口:“讓她聽見也沒什麽,老紀有些事這位沈大夫也知道,現在不告訴她,她早晚也得自己去打聽。”

林鴻民遲疑了一下,詫異地看看寶筠。

“三爺認得你?”

寶筠低了低頭。“我和裘將軍。”

這不是一句完整的話,可她也無法用一句話總結出他們的恩怨過往。他手裏的煙燃著,卻始終沒有去吃。

她擡起頭,終於說出來了。

“我和裘將軍從前共過事的。”

還能說得這樣冠冕堂皇,虧她還面不改色,寶筠自己覺得自己虛偽。她能感覺到裘宗沛眼中的冷笑,盡管他看上去沈靜無瀾。

倒是林鴻民納悶:“你不是剛從美國回來嗎。”每年從西洋回來供職的醫生屈指可數,他雖不是寶筠的帶教主任,對她也頗有關註。

“是好幾年前了,當時年紀小,給裘將軍添過不少麻煩。”寶筠微笑。

那些年愛慕洶洶,恨也洶洶,漲潮時卷起千堆雪,可那也沒用,退潮了,一切可以消散得幹幹凈凈。他們本來也沒有名分,和誰也不用交代。

除了一個錚錚,什麽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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