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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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陳七小姐盯著他:“那我六姐在哪?”

裘宗沛淡淡道:“你不信我,我為什麽要告訴你。”

陳七小姐肩膀上堆雪似的圍了圈白絨絨的狐貍圍脖,柔軟的皮毛,因為她的劇烈呼吸而飄浮:“裘三公子,別想引我上鉤。你想幹什麽,想要什麽,不妨直接說。你富有心計,我也不是傻子。”

裘宗沛看她:“你很了解我?”

陳七小姐冷淡道:“略有耳聞。小時候的恩怨不提,裘程一戰,你頗有戰功。”

裘宗沛扭回臉去:“陳家說你六姐死了,可連棺材都沒擺出來。”

“因為她是急性傳染病去世的。”

裘宗沛取出一支煙來,借著佛前的紅蠟燭點燃,細長的香煙夾在指間,他也沒去吃它,只看著白煙裊裊上升,倒也像上香。

他慢條斯理,倒也不算沖撞菩薩:“你在日本的時候,她前後被家裏關了很多次緊閉,最長的一次,大概總有半年。那次跑出來,她就沒再回去,那年她朋友也畢業升入大學,她就跟著來了北京,進了國立大學讀書。現在這種事兒也不少見,陳家就算不知道她的去向,也能猜出來,說她病死了,也是為了遮掩家醜。”

空曠的高堂四壁回響著他的聲音,陳七小姐瞠目結舌,想反駁卻根本無從反駁,好像在聽一個瘋子說話——不是他瘋了,就是她瘋了。

裘宗沛笑笑:“前幾年她就在國立大學念醫科,雖說是隱姓埋名,但人活在世,總會留下點痕跡。”

陳七小姐冷冷看著他。

裘宗沛叫了聲“瑞平”,便有個軍官走了進來,遠遠站住了,低聲對陳七小姐說:“七小姐,我可以帶你去,他們的醫學部教學樓有面墻,貼著許多學生的留影,裏面就有——”

話音未落,陳七小姐好像不想再聽下去,面無表情地轉身,走出了高敞的佛殿。她邁出那道高高的門檻,又沿著杏子紅的墻壁走出去一段,確認他們不會看到了,幾乎是奔出了寺廟,跳進等候她的車子。

“去國立大學!”她急切地命令。

… …

奉天陳家的七小姐名叫韻珠,圓中見尖的臉盤兒,皮膚白得雪亮,嬌小玲瓏的身材,時而穿洋裝,時而穿和服,時而說中文,時而嘰裏呱啦地說日本話。

但更多時候,她是不茍言笑,目下無塵的樣子,是奉天城有名的“冷美人”。

韻珠對這綽號完全接受,甚至可以說喜歡。“冷”代表著高貴、潔凈,似乎可以覆蓋掉出身給她帶來的屈辱。

韻珠是堂子裏出生的。

她生母是堂子裏的紅姑娘。

陳東麟在關外做東北王的時候,母親在當地的堂子裏生下了她。祖母得知後將她抱了回來,從此十幾年韻珠沒見過母親的樣子。

祖母說,她已經死了。

韻珠生母的出身是大宅門裏絕對的禁忌,可不知道為什麽,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知道她是“婊子養的”。

這份出身,給韻珠添了無盡的苦惱,她恨那個女人為什麽要去做婊子,已經做了婊子,為什麽還要生下她。

年幼的韻珠只會對六姐韻錦表達憤恨:“別人的娘都是好人,為什麽只有我娘是個賤人!她下賤,讓我也下賤!”

因為只有六姐會將她攬入懷中,輕聲勸慰:“小七,你沒有錯,你娘也沒有錯,是爹到那種地方去找她的,是她家人把她賣到那地方去的,錯的不是你娘,更不是你。”

最敏感脆弱的年紀,她一次次作踐自己的身世,不過是為了一次次得到回應,得到肯定與寬容。

十五歲生日那天,韻珠在六姐韻錦的偷偷引領下,第一次見到了她的生母。她才知道,原來自己的親娘沒有死,這些年和她一樣住在這奉天城裏,甚至用來安置她的小院,和陳府只隔了兩條街。

韻珠恨了生母這麽多年,真的看見她,看見她十分虛弱,看見她不斷地咳喘,看見她望著自己流淚,卻惶恐又慌亂地不讓自己上前:“小姐……小姐別過來,我,我,這是肺病,別過了病氣給小姐……”

韻珠忽然撲上去大哭起來。

她身上的血仿佛凝固了十五年,只在見到母親這一刻,才真正汩汩流動起來。

韻珠和生母見面的事情還是被家裏知道了。祖母盛怒之下,把韻錦關了禁閉,又破例允許韻珠隨在日本讀軍校的四哥赴東洋讀書,那年她十五歲,韻錦十八歲。以為再見到姐姐會是她和那裘三公子的婚禮,沒想到,卻是她的葬禮。

是霍亂。

接到電報,韻珠瘋了似的訂船票往回趕,在海上走了五天,到家姐姐已經下葬了。因為是傳染病,遺體火化了,連棺材都沒給她看到。只剩下一張遺照,懸掛在她從前的臥室,作為小小的靈堂供人紀念。

她的六姐,有著一雙濃濃的彎眉毛,眼睛又大又亮,那樣敦柔遼闊的姐姐,幾乎代替了她的生母。韻珠為此嫉恨了裘三公子許多年,怕他帶走姐姐,怕他愛上姐姐,更怕姐姐愛上他。

最後,卻是疾病早一步帶走了姐姐。

這些年韻珠養成了習慣,不論身在何處,趕上姐姐的生日忌日,總忍不住找地方拜一拜。今生緣淺,只能寄托給神明,保佑她在那個世界安好,保佑來生還能再見……

她去過許多廟宇,得到的都只是半信半疑的虛無。然而這個傍晚,她驅車趕往國立大學,從學生口中問知了醫學院的所在:那兩棟黃磚三層樓,一邊是教學樓,一邊是解剖樓,兩棟樓之間是個搭著葡萄架的大穿廊,廊下兩面墻,記錄著從前的照片……每一屆的畢業照片,篝火會,學生演出……

韻珠終於看到了那一張。

上面是一張話劇團的合照,學生們還沒下裝,穿著文明戲的衣服,畫著略顯誇張的妝容。最中間那位“當家花旦”,不是別人,就是她的六姐姐陳韻錦。

她的心被狠狠攥住,怔忡了兩秒鐘,淚珠連串地滾下來。

… …

與此同時,周閭良從解刨樓的地下室走了出來,解剖實驗課之後總是他留下來清點標本。別人來教授不放心。

昏暗的倉庫裏一排排泡著福爾馬林的器官和標本,灰塵彌漫,聞著有點嗆人。鎖好門走到樓梯口,他聽見了女人嗚咽的聲音。

周閭良毛骨悚然。

倉庫外的走廊裏也堆放著廢棄的教具,桌椅板凳,還有些看不出是什麽的破銅爛鐵,周閭良斂聲屏氣握住一根生銹的銅管,一步一步走上去,挪到轉角處,小心探身去看,見到的卻是一個穿白狐皮裘的女孩,跪坐在空蕩蕩臟兮兮的葡萄架下,一手撫摸著墻壁,一手掩在臉上,肩膀劇烈地顫抖。

周閭良楞了一下,放下鋼管,忍不住開口。“同學?您需要幫忙嗎?”

韻珠扭頭看見他,抹了抹臉頰,沒有理會。周閭良瞥見她相對哭泣的照片,詫異道:“你認識他們?!”

韻珠也發覺周閭良在照片上,忙問:“你是誰?”

周閭良說:“我是他們的朋友,你認識誰?陳年,何家明,林姝,還是——”

一語未了,韻珠撲過來抓住他:“林姝,她在哪兒?她在哪兒!我是她妹妹,快帶我去見她!”

周閭良後退兩步,握著她的兩臂,把她隔開一段距離,審視思索:“她比我高一級,去年寒假她說去南邊和代表見面,可之後就沒了音信……你一直也沒見到她嗎?”

韻珠打斷道:“你叫什麽名字?”

“我姓周。”他頓了頓,“周閭良。”

韻珠點點頭:“好,好。周閭良。你等著,以後我會來找你。”她深深吸了口氣,仿佛下了什麽決心,掙脫出他的手臂,轉過身去,整理了一下鬢發,攏著大衣傲然走了。

… …

韻珠約裘宗沛在一處名叫山本的日本館子見面。雅間寬敞,榻榻米上鋪著軟墊,黑漆條案,泥金大屏風,擺設松柏瓷瓶。

她早到了五分鐘,看著日本女招待跪在地上拉開包間的門,送他進來,跪在地上鞠了一躬才又拉上了門。

他今天穿了身灰西裝,打了條深些的領帶。

韻珠跪坐在榻榻米,兩手放在膝上,仰頭看他。她不喜歡東方男人穿西裝,一板一眼領帶馬甲,不是太古板,就是像買辦。這男人修長身條,穿起來倒隨便妥帖,長在他身上似的。

韻珠收回了目光。

裘宗沛身量高,也不大習慣榻榻米,就在軟墊上踞坐了下來,打量四周裝潢:“都來北京了,怎麽還吃日本菜?”

韻珠說:“這些日子試了兩家本地飯莊,也沒覺得有什麽比奉天好的。正好這家店是我同學的哥哥來到中國開的,來過幾次了。”

他點燃了香煙,淺吸了一口。

“你在日本讀過書,是吧?”

“十五歲去的。”

“那挺小啊,口味是該變了。”

“裘三公子。”韻珠終於受不了他散漫的寒暄,直入主題,“我相信你。我在國立大學見到了她的照片……還有她曾經的同學。請你告訴我,她現在在哪。”

裘宗沛沈默片刻,擡眼看她。

“我上次見到她,是在濟南監獄。”

“她怎麽了?!”

“讓老紀抓了,不止她,還有幾個學生。”

“他們……”

“已經槍決了。”

韻珠怔住,腦海一片空白,忽然銀瓶炸裂似的,從一旁的羽毛手提袋裏拽出把手槍,迅速卻不算熟練地上膛,顫抖著把槍管直對面前的男人,“你說清楚!不然,不然——”

“這就要殺我?”他笑了一下,不為所動,“我可是她死前最後一個見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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