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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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北京的冬天寒風凜冽,裘公館戲樓的青磚底下燒著地龍,倒叫人一點也覺不出冷意來。

裘府上的沈姨太太過生日,請了北京最紅的名角兒來唱堂會。各路親朋小姐擠在二樓看戲,連大衣也不用穿,一個個都是西洋“女學生式”的打扮:鐘形帽,小黑衫,珍珠掛圈,風琴褶的過膝裙底下露出一段玻璃吊帶襪。

時裝這東西也真是奇怪,前兩年紅黃色的高筒絲襪還很風靡,如今若再穿它出去,倒要給人笑話。但沈寶筠是什麽顏色的絲襪都沒有的,她穿著最普通的白毛料襪子,半舊密合緞襖,長襇裙上繡著小折枝梅花。這款式在外頭也常見,可一旦坐在這眾多翩然的洋裝之間,便仿佛成了前朝代的一個舊影。

她的堂姐沈寶鸝坐在更靠前的地方,雖然也是一樣守舊的打扮,性格卻活潑俏皮,很快與那些時髦小姐們打成一片。

寶筠沒有這樣的本事,只好埋頭剝栗子吃,順帶著聽她們談天,講時裝,講戲劇,甚至講未婚夫。

忽然其中一人問:“申二小姐呢,她才說給我看她新得的鵝毛扇子,怎麽轉眼人就不見了?”

另一個笑著“噓”了一聲:“小點聲兒,仔細叫她哥哥聽見。”

“有趣,聽見就聽見唄,我看扇子也犯了法?”

“你是正大光明的,可人家不一定呀——”

寶筠擡頭,正見說話的小姐對著樓梯揚了揚下巴。

“又找裘三公子去了?”那人大吃一驚,把鴕鳥毛扇子一合,睜圓了眼睛道,“她失心瘋了不成?前兒在北京飯店通宵跳舞叫人看見了還不夠,真鬧出什麽笑話來,她的名譽還要不要?”

“還當他能娶她呢。”

旁人低低笑了,仿佛是替申二小姐難為情。

這段故事的男女主角——裘三公子與申二小姐,寶筠是一個也不認識的。裘府上她唯一認識的就是沈姨太太,也就是今天的壽星,那是她和堂姐共同的姑媽。

十五年前寶筠的這位姑媽因為私奔給裘鴻宣做小而與家中決裂,從此成為了遺老圈子裏讓娘家丟盡了臉面的“敗類”。今兒她們來吃她的壽酒,還是借口說去親戚家,瞞著父母出來的。

那個裘三公子,她雖沒見著,坐在樓上看戲的功夫卻聽人念叨了不知多少次。在小姐們羞澀而興奮的低笑聲中,口口相傳的風聞裏,他仿佛是個相貌堂堂的男子,風度翩翩,相當時髦,跳舞,吃番菜,在香山上打網球的時候穿白色呢絨袴子。

戲臺上演的正是《麻姑拜壽》,七仙在王母瑤池站定,鐵拐李一瘸一瘸地上前叫人點數,穿粉襖百褶裙的何仙姑出來,點活了諸位,發現少了個呂洞賓,又是個嘰嘰喳喳說不停。

臺下的小姐們談笑起來也是戚戚促促的,寶筠既聽不大懂唱白,又被吵得難受,便起身下了樓,往院子裏轉了一大圈。

如今全中國軍閥混戰,打得和熱窯一樣,因為地域更廣了,比三國群雄割據的時候還要熱鬧。大體上還是魯人治魯,豫人治豫,不過北京就又不同些,因為政治地位特殊,並不屬於哪個省,現在是由以裘鴻宣為首的晉系與另一支河北程系軍閥聯合執政。

除了北京,裘老太爺還另占著山西綏遠二省,身份顯赫,宅院自然也相當氣派。這座公館原是前清一任親王留下的府邸,重重疊疊的合院式結構,戲臺開在第三進院子的廳裏,院中累累的堆著矮松、石頭和臘梅花。除了擺大戲,別院的廊下還另有變戲法的,說評書唱大鼓的,角落裏小孩子們捂著耳朵放煙花。

寶筠看了一會兒吞火吃劍,聽了一段八扇屏,撚了一朵粉梅花在手裏,正站在房檐底下對著那一溜琉璃宮燈張望,忽然有人從背後點了點她的肩膀。

寶筠忙後退兩步,扭頭見是個穿深藍棉袍的聽差。

對方表情神秘,說話時帶點山西口音:“您可是沈二小姐不是?”

寶筠遲疑地點了點頭。聽差打量了她兩眼,把眉毛皺了一皺,但最終還是道:“小姐請走這邊來罷。”

寶筠當是姑媽找她,依言跟在他身後。但那小子並沒有回正樓,而是穿堂過道,七扭八拐地把她引到了一處不起眼的小門。院外的法國梧桐樹底下停著一輛寬敞的黑色轎式汽車。

聽差快步到了汽車跟前拉開車門,盡管穿的是清藍對襟棉袍,也不耽誤他非常標準的紳士舉止。

“這是要做什麽?”寶筠不解。

聽差皺眉道:“您不是沈二小姐麽?”

寶筠再次點頭,聽差笑道:“那就沒錯了,您先進去吧。”寶筠聽得這一說,只得躬身坐了進去。玻璃是半開的,聽差替她關門,又笑道:“您等會兒,三爺換衣裳去了,馬上就——嗳,來了!”

“唔?”寶筠扭頭,透過另一側窗戶看到有個黑測測的高大人影從樹下走過來。她覺出不對,頓時驚恐地睜圓了眼,伸手就要拉門,可惜為時已晚,只聽“砰”地一聲響,她忽覺身子左側灌進一陣冷風來,便見那穿黑呢鬥篷的男子坐到了旁邊,帶來一陣寒冷的古龍水氣息。

他從大衣裏摸出香煙夾子,抽出一根來,往前探了探身子開了車上的小皮櫃,車夫忙道:“您要什麽?”

那男人道:“洋火。”

車夫尋出來,殷殷地轉身去給他點燃了。

“大衣也不穿,不冷?”他問了一句,轉身倚著車門,見身邊的人低著頭,穿一身緞襖裙,挽著兩只圓髻,失笑道,“就是怕人認出來,也不必扮成這老太太樣子罷,哪兒有穿成這樣跳舞的?我記得你沒這麽長頭發,用了假頭發?”他說著伸手摸了一摸,寶筠觸了電似的躲開了。

在男人詫異的眼神中,寶筠不得不擡頭。車子昏昏的燈光下,一雙碧清的杏核眼,像汪在水裏的黑石子,映在那男人清俊悠長的眼中。

她眼瞧著他怔了一怔。

寶筠認出他是裘老太爺的兒子,聽差叫他三爺,難道就是她們說的那個裘三公子?方才在二樓的時候他就坐在院裏,戲臺旁側那一排一排的椅子,乃是年輕男客的所在,紈絝公子紮堆的地方,見水靈丫頭穿梭其中添茶倒水,都纏著她們胡鬧。

這人倒沒摻和,倚在圈椅子裏,只自在飲茶聽戲。閉著眼睛,面色疏懶,手敲在扶手上跟著胡琴打拍子。那時她還當他是個正經人,沒想到就是小姐們口中那位鼎鼎大名的風流公子。

驚訝了片刻,男人問車夫:“她是誰?”

車夫遲疑,“不是您叫申二小姐跳舞去的嗎?”

車夫倒是一口京片子,寶筠終於聽出是傳錯了人,急忙辯解道:“我……我姓沈。”

車內一時寂靜,一支煙只燒完了一半,男人便把它順著窗戶扔了出去,又伸手照著聽差的帽子拍了一巴掌,罵道:“說話不濟,眼睛還有毛病?你是沒見過申小姐怎麽著?”

這聽差是一直伺候他的,心知這個小姐那個小姐,在他心裏也不過如此,賠笑道:“嘿,小的、小的這不還當三爺又得著新佳人了。”

裘三爺聽了,盡管已經算是笑得克制,還是微微地從鼻梁裏嗤了一聲,顯然是把這話當成笑話聽。

寶筠又把頭低了下去,上車窗吹進風來,脖子上頓時涼颼颼的,她伸手撫上了脖子,卻發覺手更涼。

一寸長的紅寶石耳墜子,是方才姑媽送她的見面禮,她不肯要,又說是借她戴的,大約也是怕她太素凈了叫人笑話。

冰冷的小寶石粒子搖搖晃晃,敲在手背上。

今兒來看戲,她原是被堂姐姐拽來的,見了滿府的紅粉佳人,連丫鬟都不大看得上她,現在又到了這莫名的環境,被這莫名的男人取笑。

她鼻子一酸,也不知是怕還是羞。

三爺和聽差說笑了一番才想起處置她,一回頭,正好聽見了她輕輕的兩聲抽噎。

他納悶:“嗐,你哭什麽?”

他坐著也比她高了大半頭,烏濃的長眼睛,一往下看就有點輕蔑的感覺,更別說天生菱角似的微挑的嘴唇,面無表情都像是嘲諷。

寶筠擡頭對上他的目光,眼睛裏的小溪終於“水滿則溢”,漾出兩條晶亮的水痕。

大家閨秀,不作興哭的,就算哭,也要哭得穩重。寶筠生在沒落門第,唯一繼承的絕活就是這種端凝的流淚方式,眉眼都不改變,只是眼眶搽了胭脂一樣泛紅,紅進鬢角,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滾下來。

她一手在下頦接眼淚,一手去找手帕,可怎麽也找不到。裘三爺看著她,方才不覺得她有多美,這會子倒有了幾分好奇。

他身邊多的是“賣笑”的人,很少有人在他面前表演哭泣,他也從沒覺得眼淚也可以這樣伶仃,一滴一滴,冷青白色的月光裏,像是通透的翡翠珠子——他突然也想去接一點,但是最終沒有動,只是不自主地撚了一撚手指。

他笑道:“你叫什麽名字?”

寶筠攥著帕子抵在下頦,沒有說話。他又改了口:“你是跟誰來的,是孟嬌的朋友?”

孟嬌是裘家的四小姐,平生最嫌她這名字俗氣,十三歲上了英國人開的學校,趕緊自擬了一個高尚的“萊絲莉”(Leslie)。但三爺偏覺得原來那東方水鄉式的名字挺好,不顧妹妹抗議,人前依舊稱她孟嬌。

寶筠搖了搖頭。

“唔,那是哪家的小……”他挑了挑眉,“老蘇前兒新討了一個仿佛姓沈,難不成你就是——”

“不是的。”寶筠急忙辯解,眼見那人將手臂搭上了身後的紫絨椅背,忙挺直脊背倚轉了轉身子。

三爺又問了一遍,寶筠被這空氣壓迫得沒辦法了,只得小聲道:“我是四姨太太的……的親戚。”

“沈姨?”三爺頓了一頓,“那怎麽從前沒見你來過。”

“父親不大願意我們同姑媽來往。”

“為什麽,因為做小?給了我們家,就是做小又怎樣,總虧待不了——”他是故意的,感受到寶筠幽怨的眼神,達到了目的,撲哧一聲笑了起來,“好好,對不住,是我說錯了。”

三爺暫時對今晚原本的約定失掉了興趣,對著窗外道:“你去和申二小姐說一聲,就說我今天去不成了,再打個電話到北京飯店——等會兒。”他轉過頭問寶筠,“你想不想去跳舞?”

寶筠搖了搖頭:“我不會。”

“我是問你想不想。”

寶筠還是搖了搖頭。

“算了,那也給飯店說一聲吧,今兒不去了。”

“既是您叫錯了人,我就先回去了罷。”她細聲提議,不敢看他,偏頭瞟向窗外。

破屋偏逢連夜雨,就在這一刻,她見方才出來的那扇紅漆木門又是一閃,從裏頭走出一對男女,兩人在門旁的樹影裏低語。男子她不認得,但那姑娘不是寶鸝是誰!

堂姐出來做什麽?這不要緊,要緊的是叫她看見自己坐在陌生男人的車上算怎麽回事?有理也要說不清了。

寶筠慌張地轉回了身來,後悔沒把圍巾帶來,只得低著頭,湊合用帕子捂住了下半張臉。

三爺饒有興趣地旁觀,半天才問:“你躲什麽呢?”

寶筠沒說話。三爺剛才也一直掃視著窗外的情況,見那姑娘穿得和她相似,已經猜出了些許,於是探詢道:“那兩個人?”聽寶筠不自在地應了一聲,他又道,“要我幫你?”

她又不說話了。他也是沒懷好意,見窗外聽差已經離開,便對司機說:“去把馮二和那小姐叫過來。”

寶筠驚愕擡頭,皺著眉很剜了他一眼,可惜氣勢不足,更像嬌嗔。他促狹地回看了她一眼,不自覺彎了彎嘴角。

司機遲疑了一下,到底去了。

寶筠心裏湧起澎湃的驚慌,她倚著車門,感到姐姐 迎著她的後背走了過來,像是皮膚上被燒穿了一個洞。

她先用手蓋住了臉,又把身子向前探著。然而下一刻,她聽見一陣布革摩挲的聲響,感到了衣料翕動而散出的溫熱的氣息,鼻尖則是古龍水的味道,眼前隨即一黑。

她的臉頰硌在一條冰涼的細鏈上,過了片刻才反應過來這是他背心上的懷表帶。

她竟被按進了他的大衣裏。

裏面的空氣寬敞溫暖,是男人略高的體溫。寶筠何時同男人有過這樣的交集,頓時嚇得渾身顫抖,但是他們就過來了,她不敢掙脫。

黑暗中能聽見兩個人的心跳,她臉頰發燒,只好故作沈重地呼吸來掩蓋。

車窗只開了一半,擋住了她微微露出的後腰。三爺對著窗外笑道:“你小子行啊,大晚上的領著姑娘去哪兒?”

馮二公子笑道:“喲,今兒是孟光接了梁鴻案——三哥質問上我了!老太爺才找了你一圈不見,好不高興,原來你在這兒躲清閑,我倒要問問三哥,你這又在等誰?”

“唔,也許這位小姐認得?”三爺話一出口,瞬間感受到懷裏的衣服被抓緊,他微微笑了笑,倒把寶鸝笑得一頭霧水。

寶鸝看了馮公子一眼,馮公子顯然也覺得三爺在開玩笑,沒大在意,道別了三爺又道別了寶鸝,自走開了。寶鸝也轉身走回了門內。

聽著腳步聲走遠,寶筠忙掙脫出來,慌亂轉身就要開門,卻被旁邊的人拉住了。

“不把頭發綁上?這幅樣子,他們準以為有人占了你的便宜。”

她聞言摸了一摸,方發覺頭發散了,圓髻裏跳出了幾縷微微蜷曲的長發。她看也不看他,對著玻璃自顧自地把它別了上去,他笑道:“這樣冷淡,怕我吃了你不成?天下哪兒還有說理的地方,好心幫忙,反幫出個仇人來。”

“是不是好心,你自己清楚。”

“我還真的不清楚。沈小姐,你知道,你告訴我,我不是好心,是什麽樣的心?”

數九寒冬的天氣,寶筠此刻竟沁出一額頭的汗珠。她不知為什麽自己沒真的把他當壞人,可一顆心就是繃著緩不下來。

“嗯?”他又逼問了一遍。寶筠側一側頭,微微抖著聲音低聲呵:“不要說話了。”

“嗳。”三爺嘆了口氣,低笑道,“快別哭了。我可不是憐香惜玉的人,你越哭,我越不想放你走。”

寶筠聽說忙收了淚,連抽噎聲都噤住了,只凝神屏氣地用手帕悄悄撳著臉頰。

她的頭發梳得很馬虎,從後面看發根底下散散的全是碎頭發,溫柔地貼在膩白的頸子上,讓三爺想起了小時候在春天的山西鄉下,母親從院裏折了嫩柳枝,回來插在白玉瓶裏。

寶筠梳好了頭發,又要開車門,三爺道:“我送你回家。”

“不、不。”

“那我送你回院裏。”

寶筠依舊搖頭,匆匆下了車,走出去很遠也還是扭捏,用帕子虛虛掩著下頦。她的臉滾燙,所以覺得天氣特別冷。走過門檻,過堂風掠過她的臉頰,冰冷的一點打在臉上,只有一邊。

寶筠頓住了腳步,摸上耳垂,卻沒有在左耳上摸到耳墜子,她扶著游廊的紅柱子向回看去——

現在回去,要是耳墜子沒掉在車上,不知又要給他笑話些什麽。

“是不是舍不得走?”

他會不會這樣說?

寶筠光是想就先紅了臉,狠了狠心,索性轉回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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