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章 吃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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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吃醋啦。
彼時, 沒人把這幾個年輕人的一時興起當真。
誰也沒有在意，誰也沒有相信，幾個少年人憑著一腔熱血和天馬行空的念頭, 能撬動什麽。
就連很多年以後, 姜諾寧坐在自己那間望得見江景的辦公室裏，簽下又一份投資協議的時候，她也會覺得不可思議。
那時，她們什麽都沒有、什麽都缺、連打印紙都要省著。
工作室的啟動資金是湊的
最初的五十萬, 是姜臣給的。
那天晚上姜諾寧坐在家裏的書房裏，把她和沈念微一起整理的那沓方案放在姜臣面前。
姜臣疑惑地看了看女兒, 還以為是什麽學習的報告, 他隨手拿了起來。
姜諾寧坐在對面，兩只手放在膝蓋上，緊張地等待。
其實，不是沒有別的路。只要沈念微開口, 想要多少錢都有, 可姜諾寧不想那樣，她不想讓姐姐受制於人，她好不容易才“逃出來”的。
姜臣看了看女兒, “你弄的？”
姜諾寧點了點頭, “和兩個朋友一起。”
她緊張到手心冒汗。
姜臣起初是不在意的，以為是小孩子家家從哪兒拼拼湊湊、七零八落粘過來的，看看也就罷了, 畢竟在他心裏，女兒還是需要他歲數呵護保護的孩子，一直都是單純稚嫩的。他預備著翻兩頁就放下，說幾句“不錯”“有心了”之類的話, 不傷害孩子的自尊心，把這件事體體面面地揭過去。
可掃了兩行，他的手指頓了一下。
又翻了一頁。眉頭開始微微往裏收。
他翻得很慢了，幾乎是一字一句地往下讀，那些數字、那些分析、那些他原以為不過是小孩子過家家的東西，把他那點漫不經心一點一點地碾碎。
方案翻到最後一頁，他合上，放在桌上，封面朝上，邊角對齊。然後他靠進椅背裏，擡起眼，看著女兒。
那目光和方才不一樣了。
滿眼的不可思議。
姜諾寧看著爸爸，心高高懸著。
姜臣是過來人，這份報告已經詳實到了這個地步，邏輯鏈條一環扣一環，數據支撐一頁壓一頁，絕不是“玩玩”兩個字能搪塞過去的了。
他緩緩地開口了，“五十萬，我給你。”
姜諾寧心猛地一跳。
姜臣看著她，語重心長，“寧寧，你要記得，爸爸給你這些錢，不是讓你拿去成功的，而是給你試錯的。”
姜諾寧激動地撲過去抱了抱爸爸，眼眶熱熱的，“謝謝爸爸。”
無論經歷多少事，幾次重生，爸媽的愛，永遠是她最大的靠山。
五十萬，在2011年雖然不算少，擱在當時，算得上一筆實打實的巨資了，多少人辛辛苦苦攢半輩子也未必攢得下來，可放到她們要做的那件事面前，這點錢，連個水花都砸不出來。
顧婉秋是小康家庭，人又要強，不靠家裏，她之前創業失敗過一次賠了不少錢，現在手裏能拿出來的，滿打滿算，五萬塊。
姜諾寧算了一遍又一遍。房租、設備、註冊、人工，哪怕什麽都省著來，哪怕她把自己那份生活費也填進去，賬面上的數字還是像個填不滿的無底洞。
她開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腦子裏全是那些數字。她把能想到的人都過了一遍，看看還有誰能幫忙。
不僅錢不夠，人手也是真的不夠。
她們只有三個人。沈念微要忙學業、忙榮尚的事，還要顧工作室的整體戰略；顧婉秋一個人跑工商、跑稅務、跑銀行，腳不沾地；姜諾寧自己就更不用說了，內容策劃、畫師對接、IP方案，每一項都要她親自盯著。她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醒來就是幹活，幹到眼睛睜不開，倒在床上，第二天繼續。
她甚至把鹿涼月拉來幫忙了。
那天姜諾寧在琴房改方案，鹿涼月坐在旁邊，手裏拿著一包薯片，哢嚓哢嚓地嚼著，百無聊賴地看著她。
“你到底在忙什麽啊？”鹿涼月把薯片袋遞過來，“從開學到現在，你就沒跟我好好吃過一頓飯。每天一下課就不見人影，打電話也不接，發消息也不回。你是不是背著我偷偷談戀愛了？”
姜諾寧頭都沒擡，“幫我核對一下這份畫師名單。”
鹿涼月楞住了，“……啊？”
“電話、郵箱、擅長的風格，都列出來了。你幫我挨個查一下，看有沒有錯。”
鹿涼月張了張嘴，想說什麽，看著姜諾寧眼底那兩道青黑，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她放下薯片袋，接過那沓名單，從包裏翻出手機，開始一條一條地核對。
從那以後，鹿涼月就成了工作室的“編外人員”。她不拿工資，也不占股份，就是幫忙。有時候是整理資料，有時候是跑腿買咖啡，有時候只是坐在琴房裏，陪著姜諾寧熬夜。姜諾寧改方案的時候，她就在旁邊寫作業，寫完作業就刷手機，刷到沒東西可刷了，就趴在桌上睡覺。姜諾寧叫她回去，她搖頭，含含糊糊地說“你不走我也不走”。
姜諾寧本來內心挺愧疚的，人家本可以輕輕松松地逛街、追劇、跟朋友們吃喝玩樂，卻跟著自己窩在琴房裏熬大夜，連句抱怨都沒有。
可誰知道，沒過幾天，鹿叔叔突然打來電話，語氣裏帶著一種壓不住的驚喜和感激。
“寧寧啊，叔叔得謝謝你。涼月那孩子，以前問她將來想幹什麽，她就說‘不知道’、‘隨便’、‘再不濟買個學位啊’，把她媽氣得夠嗆。可最近，她居然主動問我公司經營方面的事，什麽成本控制、客戶管理、供應鏈，問得我一楞一楞的。昨天還拿著個小本子，坐在我書房裏，一邊聽我講一邊記，比上課還認真。”
鹿叔叔說到這裏，聲音都高了半度，帶著一種老父親終於看到女兒開竅了的激動。
“她說是在你那兒學的。寧寧，你們那個工作室，叔叔不了解，但你能把涼月帶成這樣，叔叔必須得請你吃飯，對了，你們需要資金麽？叔叔可以幫忙，你們千萬別拒絕，先投三十萬你看怎麽樣？”
姜諾寧握著手機，楞了好一會兒，她扭頭看了一眼琴房角落裏正埋頭翻資料的鹿涼月。
那人嘴裏正吹著泡泡糖，“啪”的一下，糊了一臉，白花花地粘在鼻尖和嘴唇上，看起來智商不太高的樣子。察覺到姜諾寧的目光，她擡起頭，含含糊糊地問了一句：“看我幹嘛？這人的電話打不通，你換一個吧。”
姜諾寧笑了，半真半假地吻：“涼月，你有沒有興趣來我們工作室？”
鹿涼月一楞，嘴巴張成了一個誇張的“O”型，手指反過來戳著自己的鼻尖，滿臉都是“你怕不是在逗我”的不可置信。她眨巴著眼睛，活脫脫一個呆住了的傻瓜，楞了半天才擠出一句：“我？就我？我配嗎？”
姜諾寧：……
就在姜諾寧為錢急得嘴角起泡、翻來覆去地把那點家底算了又算的時候，沈念微正坐在琴凳上翻一本閑書。
她翻了一頁，語氣淡淡的，“你不用到處找錢。”
姜諾寧擡起頭。
沈念微的眼睛還落在書頁上，睫毛垂著，“錢就在你眼皮底下。”
姜諾寧眨了眨眼，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沈韻洛正盤腿坐在地毯上，嘴裏叼著一根棒棒糖，兩只手捧著一本畫冊，看得津津有味，兩條小短腿晃來晃去，帆布鞋的鞋帶照例系得一松一緊。
可可愛了。
姜諾寧看了兩秒，又轉回頭看著沈念微。
沈念微翻過一頁書，嘴角彎了一個極淺極淡的弧度。
姜諾寧盯著她看了兩秒，壓低聲音：“姐姐，你是認真的嗎？”
沈念微擡起眼，看著她，“錢閑著也是閑著。錢不幹活，跟人有什麽區別？”
姜諾寧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看看沈念微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又看看地毯上那個正在畫冊裏傻笑的小洛洛，渾然不知自己已經被親姐姐擺上了貨架，她還是於心不忍。
姜諾寧始終感覺，自己在這點上跟姐姐不一樣，她“人性”尚存。
不過是半個月後，姜諾寧的人性，就在各種壓力之下，消失殆盡。
姜諾寧不得不將“魔爪”伸向了小鼻嘎。
洛洛今天沒去上課，學校下午有活動，她提前溜了回來。她穿著一件明黃色的衛衣，馬尾紮得高高的，手腕上那塊最新款的小天才手表在陽光裏閃了一下。她一屁股坐在姜諾寧旁邊的椅子上，兩條腿晃來晃去，低頭擺弄著手表。
“你們幾點上線？”手表那頭傳來一個小孩的聲音，隔著小小的揚聲器，又尖又脆，“我先去把作業寫了，我媽說今天不寫完不能打游戲。”
沈韻洛往椅子上一靠，語氣裏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篤定：“我早寫完了。你們快點啊，我先練練手感。”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表的屏幕給那頭的小夥伴發語音，發完一條又一條，語速快得像連珠炮，從游戲約到周末去哪個商場，從商場約到下周要不要一起去滑冰。
姜諾寧看著那塊手表，舔了舔唇：“洛洛。”
沈韻洛正對著手表那頭的人喊“晚上八點不見不散”，聽見姜諾寧叫她，擡起頭，眨了眨眼睛，“嗯？”
雖然有點邪惡，欺騙小孩的感覺，但是姜諾寧還是硬著頭皮，問：“你……要不要入股？”
沈韻洛楞住了，嘴巴微微張著，半天沒合攏，“……啥？”
“入股。”姜諾寧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正經一點，“就是，你也投一點錢進來。以後如果工作室成功了，你也是聯合創始人。”
沈韻洛盯著她看了兩秒，那目光不像一個十一歲的孩子，倒像一個在生意場上見過太多花言巧語的成年人。她把手表從手腕上取下來，放在桌上，兩只手搭在膝蓋上，坐得端端正正。
“有什麽好處？”
姜諾寧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以為這個洛洛會興高采烈地答應，至少先興奮地跳起來再問細節。
可眼前這個十一歲的孩子，已經知道天上不會掉餡餅了。
姜諾寧深吸一口氣，“如果以後工作室成功了，你會有股份。股份就是錢。很多很多錢。”
沈韻洛歪著頭，“你知道的，我一向對錢不感興趣。”
姜諾寧：……
她想掐死這小鼻嘎。
“能幫上你們？”
姜諾寧點了點頭，“能是能，只是……你的零花錢有多少？”
沈韻洛“嗨”了一聲，恍然大悟：“原來你在拉讚助啊。”
姜諾寧：……
沈家的孩子還是厲害的。
沈韻洛歪著頭，從兜裏掏出自己的手機，轉過來給姜諾寧看。屏幕上是一個理財賬戶的數字，那些數字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姜諾寧盯著看了幾秒，以為自己看錯了。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數字沒變。
“三百萬，”洛洛隨意地問：“夠嗎？”
夠、夠嗎？
姜諾寧差點掐自己的人中。
此時此刻，她切實地感受到了貧富差距了。
姜諾寧的聲音有點發飄：“這些錢哪來的？”
如果是蘇微沫給的，她就不能用。
洛洛眨了眨水葡萄一樣的大眼睛，“我姐之前炒股，我看著那紅紅綠綠的線挺好玩，就央著保姆給我開了個賬戶。”
她頓了頓，歪著頭，像在回想什麽。
“後來，姐姐跟我說要綠了，我就把錢都弄出來了。”
她說得雲淡風輕，好像只是在說今天食堂的菜還行。
姜諾寧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沈韻洛歪著頭看她，“夠嗎？不夠的話，我還有個信托基金，不過我姥爺說我十八歲才能動。你要是不急，可以先借你，等我十八歲你再還我——”
“夠了。”姜諾寧打斷了她，聲音有點發抖，“夠了夠了。”
沈韻洛點了點頭，把手表戴好，從椅子上跳下來，她拿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了的奶茶，叼住吸管，腮幫子鼓得像只存糧的小倉鼠，咕咚咕咚咽了兩口，然後心滿意足地“哈——”了一聲，眼睛瞇成兩道縫，整個人冒著傻乎乎的甜氣。
姜諾寧看她這麽痛快，心裏那點過意不去反倒翻上來了。她蹲下來，跟洛洛平視，聲音軟了幾分：“洛洛，回頭我們成功了，這錢肯定還你。要是失敗了——”她頓了頓，“這賬也不能賴你，記你姐姐頭上。”
洛洛眨了眨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咧嘴笑了，一排小白牙亮晃晃的。
“嗨，不就是三百萬麽，沒事兒。你們用吧。”她把手背在身後，晃了晃身子，語氣裏帶著小孩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灑脫，“反正我準備一輩子做個單身狗，也沒地方用。”
姜諾寧下意識地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顧婉秋。
顧婉秋正端著咖啡杯，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上，嘴角掛著一個似有若無的弧度，不知道在想什麽。
姜諾寧默默收回視線。
人還是不要把話說得太早。
錢到位之後，事情的推進確實快了不少。辦公室租下來了，在城南一棟老寫字樓的四層，不大，但窗戶朝南，冬天陽光能鋪滿整張桌子。註冊手續也跑完了，顧婉秋把那本營業執照拍在桌上的時候，幾個人圍著看了好一會兒。招人的牌子掛出去了，來面試的有剛畢業的學生，有在行業裏撲騰了幾年的熟手，也有純粹是被“二次元創業”這幾個字吸引過來的熱血青年。
一切都在往前跑，可跑起來的路，從來不是平的。
磕磕絆絆來得比預想中更快。第一個簽約的畫師，畫到一半說理念不合，撂挑子不幹了，預付的定金打了水漂。平臺合作談了好幾輪，對方起初熱情高漲，臨到簽合同突然變卦，說內部調整，項目擱置。內容上線那天，後臺數據慘淡得讓姜諾寧盯著屏幕懷疑人生，她們熬了無數個夜做出來的東西，發出去像是扔進了大海，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每一次，姜諾寧都感覺胸口被人悶了一拳。她坐在工位上，盯著那堆讓人頭疼的數據，嘴角往下撇，整個人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茄子。顧婉秋也好不到哪去，她把財務報表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然後把筆往桌上一擱，靠在椅背裏，盯著天花板，沈默很久，最後從牙縫裏擠出一句：“這月的現金流又吃緊了。”
只有沈念微不一樣。
每一次出了岔子，她們倆在那唉聲嘆氣的時候，沈念微就坐在靠窗的那個位置上，手肘撐在扶手上，指尖抵著下巴，微微偏著頭，目光落在遠處某個不知道什麽地方。她不說話，不嘆氣，不皺眉，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詭異”的笑。
姜諾寧看在眼裏，心裏越來越沒底。她怕姐姐壓力太大，怕她把所有東西都一個人扛著，怕她面上不動聲色心裏已經在崩潰的邊緣。
那天傍晚，辦公室裏只剩她們兩個人。夕陽從窗戶湧進來，把整間屋子染成一片橘紅色。姜諾寧端著兩杯咖啡走過去，把其中一杯放在沈念微面前，在她對面坐下來。
“姐姐，”她斟酌著措辭，聲音放得很輕，“你每次遇到問題都不說話，在想什麽？你要是壓力大，可以跟我說說的。”
沈念微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放下。她擡起頭，看著姜諾寧，給她來了一句：“原來這就是失敗的感覺？”
姜諾寧：……
她第一次對姐姐白眼翻上了天，氣的恨不得把手裏的咖啡潑在她的臉上。
沈念微的確沒有騙姜諾寧。
她從小活在一個密不透風的框架裏。榮尚集團那棟大樓不是她的王國，是她的牢籠。所有人都在說“你是繼承人”“你以後要坐在那個位置上”“你的一言一行代表沈家的臉面”。
她的每一個決定，背後都有智囊團。方案有人寫，數據有人算，風險評估有人做，甚至連董事會上的發言稿都有人提前擬好。她不是在做決策，是在執行一個又一個已經被無數人論證過的“正確選項”。她像一條被洪流裹挾的船，槳不在自己手裏，方向不在自己手裏，甚至連停下來喊一聲“我不走了”的資格都沒有。
那不是活著。那是在一條鋪好的軌道上，日覆一日地被推著往前滑。
可創業不一樣。
創業沒有智囊團。沒有人在她耳邊說“你應該這樣做”“你不應該那樣做”。沒有人替她算好每一步的風險，沒有人替她擬好每一句要說的話。她面對的是一個完全陌生沒有任何現成答案的世界。
每一個決定都要自己拍板，每一條路都要自己蹚，每一次摔倒都要自己爬起來。
她第一次嘗到了“失敗”的味道。
她不但不排斥，反而有點好奇新鮮。
失敗意味著她在做一件沒有人替她規劃過的事，她不再是那個被推著走的繼承者，而是她自己。每一個錯誤都是她自己犯的，每一個坑都是她自己踩的，每一次站起來都是她自己撐著自己站起來的。
這麽多年被馴化出來的精確、克制、滴水不漏，在這一刻像是被什麽東西從內部一寸一寸地折斷了。不是崩塌，是蛻皮。舊的殼裂開一道縫，她從那道縫裏往外擠，有點疼，但終於可以用自己的皮膚呼吸了。
那種變化，所有人都感覺到了。
課堂上，她不再冷冰冰地隔絕著所有人的視線，有人從她桌邊走過，她甚至會點一下頭。
算不上熱情，但對沈念微來說，已經是天翻地覆。
大家都為她開心。顧婉秋在群裏發了一個“沈總今天對我笑了，我是不是要升職了”的表情包。沈韻洛在飯桌上跟蘇微沫炫耀“我姐今天在學校笑了三次”，被蘇微沫一個白眼瞪回去。姜諾寧更是開心得不行，她覺得自己像是養了一盆花，從種子開始澆水、施肥、曬太陽，終於看到它開了第一朵。
可很快的，姜諾寧又不那麽開心了。
因為沈念微一開始笑，就代表，桃花要來了。
最先嗅到氣息的是顧婉秋。那天她從行政樓出來，遠遠地看見沈念微站在教學樓門口的臺階上，跟一個穿校服的男生說話。那個男生她見過，高三的，學生會副主席，長得不錯，家世也好，在年級裏是那種走到哪裏都有人多看兩眼的類型。他站在那裏，微微彎著腰，雙手插在褲兜裏，嘴角掛著一個精心調整過角度的笑容，正跟沈念微說著什麽。沈念微站在那裏，聽著，偶爾點一下頭，表情談不上熱情，但也沒有拒人於千裏之外。
顧婉秋站在走廊拐角，抱著一摞文件，看了兩秒，然後掏出手機，給姜諾寧發了一條消息。
「你姐姐的桃花開了。第一朵。」
她是會找人告訴的。
姜諾寧當時正在琴房裏啃一個冷掉的飯團，看到這條消息，飯團差點從嘴裏掉出來。
她咬了一口飯團，嚼了兩下，咽不下去。飯團是冷的，米粒硬邦邦地堵在嗓子眼裏，她端起旁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才把那口飯團沖下去。
她坐在琴凳上，把飯團紙揉成一團，攥在手心。心裏七上八下的，像有人在她胸腔裏支了一口鍋，底下架著火，鍋裏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翻過來翻過去，怎麽都靜不下來。
她經歷得多，活了兩輩子，在商場上可以跟人拍桌子瞪眼，在董事會上可以跟人唇槍舌劍，面對素依的背叛可以冷靜地一刀一刀把賬算清楚。可在這件事上，不是。她所有的成熟、所有的閱歷、所有的“過來人”的篤定，到了沈念微面前，全都不作數了。
她像一個第一次喜歡人的小姑娘，心懸在半空中，風一吹就晃，晃得她坐立不安。
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姜諾寧深吸一口氣，把那團飯團紙塞進口袋裏，坐直了身體，兩只手搭在膝蓋上，下巴微微揚起，擺出一副“我很好我什麽事都沒有”的表情。
門被推開了。
沈念微走進來，手裏拎著書包，校服襯衫的領口解開了一顆扣子，露出一截細細的鎖骨。她的頭發比早上出門時散了一些，幾縷碎發從耳後滑下來，貼在臉頰邊，被走廊裏的穿堂風吹得輕輕晃動。她的表情和平時沒什麽兩樣，清清淡淡的，看不出什麽情緒。
可姜諾寧就是覺得她在發光。
這個認知讓她更惱火了。
沈念微把書包放在椅子上，擡起頭，看了姜諾寧一眼，“怎麽了？臉這麽臭。”
姜諾寧淡淡一笑：“自然是不如別人的香。”
沈念微的手一頓，看向姜諾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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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大家六一快樂呀，小盆友們~祝大家天天開心，(づ￣ 3￣)づ
（正文好像還得寫幾章，別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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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 沒人把這幾個年輕人的一時興起當真。
誰也沒有在意，誰也沒有相信，幾個少年人憑著一腔熱血和天馬行空的念頭, 能撬動什麽。
就連很多年以後, 姜諾寧坐在自己那間望得見江景的辦公室裏，簽下又一份投資協議的時候，她也會覺得不可思議。
那時，她們什麽都沒有、什麽都缺、連打印紙都要省著。
工作室的啟動資金是湊的
最初的五十萬, 是姜臣給的。
那天晚上姜諾寧坐在家裏的書房裏，把她和沈念微一起整理的那沓方案放在姜臣面前。
姜臣疑惑地看了看女兒, 還以為是什麽學習的報告, 他隨手拿了起來。
姜諾寧坐在對面，兩只手放在膝蓋上，緊張地等待。
其實，不是沒有別的路。只要沈念微開口, 想要多少錢都有, 可姜諾寧不想那樣，她不想讓姐姐受制於人，她好不容易才“逃出來”的。
姜臣看了看女兒, “你弄的？”
姜諾寧點了點頭, “和兩個朋友一起。”
她緊張到手心冒汗。
姜臣起初是不在意的，以為是小孩子家家從哪兒拼拼湊湊、七零八落粘過來的，看看也就罷了, 畢竟在他心裏，女兒還是需要他歲數呵護保護的孩子，一直都是單純稚嫩的。他預備著翻兩頁就放下，說幾句“不錯”“有心了”之類的話, 不傷害孩子的自尊心，把這件事體體面面地揭過去。
可掃了兩行，他的手指頓了一下。
又翻了一頁。眉頭開始微微往裏收。
他翻得很慢了，幾乎是一字一句地往下讀，那些數字、那些分析、那些他原以為不過是小孩子過家家的東西，把他那點漫不經心一點一點地碾碎。
方案翻到最後一頁，他合上，放在桌上，封面朝上，邊角對齊。然後他靠進椅背裏，擡起眼，看著女兒。
那目光和方才不一樣了。
滿眼的不可思議。
姜諾寧看著爸爸，心高高懸著。
姜臣是過來人，這份報告已經詳實到了這個地步，邏輯鏈條一環扣一環，數據支撐一頁壓一頁，絕不是“玩玩”兩個字能搪塞過去的了。
他緩緩地開口了，“五十萬，我給你。”
姜諾寧心猛地一跳。
姜臣看著她，語重心長，“寧寧，你要記得，爸爸給你這些錢，不是讓你拿去成功的，而是給你試錯的。”
姜諾寧激動地撲過去抱了抱爸爸，眼眶熱熱的，“謝謝爸爸。”
無論經歷多少事，幾次重生，爸媽的愛，永遠是她最大的靠山。
五十萬，在2011年雖然不算少，擱在當時，算得上一筆實打實的巨資了，多少人辛辛苦苦攢半輩子也未必攢得下來，可放到她們要做的那件事面前，這點錢，連個水花都砸不出來。
顧婉秋是小康家庭，人又要強，不靠家裏，她之前創業失敗過一次賠了不少錢，現在手裏能拿出來的，滿打滿算，五萬塊。
姜諾寧算了一遍又一遍。房租、設備、註冊、人工，哪怕什麽都省著來，哪怕她把自己那份生活費也填進去，賬面上的數字還是像個填不滿的無底洞。
她開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腦子裏全是那些數字。她把能想到的人都過了一遍，看看還有誰能幫忙。
不僅錢不夠，人手也是真的不夠。
她們只有三個人。沈念微要忙學業、忙榮尚的事，還要顧工作室的整體戰略；顧婉秋一個人跑工商、跑稅務、跑銀行，腳不沾地；姜諾寧自己就更不用說了，內容策劃、畫師對接、IP方案，每一項都要她親自盯著。她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醒來就是幹活，幹到眼睛睜不開，倒在床上，第二天繼續。
她甚至把鹿涼月拉來幫忙了。
那天姜諾寧在琴房改方案，鹿涼月坐在旁邊，手裏拿著一包薯片，哢嚓哢嚓地嚼著，百無聊賴地看著她。
“你到底在忙什麽啊？”鹿涼月把薯片袋遞過來，“從開學到現在，你就沒跟我好好吃過一頓飯。每天一下課就不見人影，打電話也不接，發消息也不回。你是不是背著我偷偷談戀愛了？”
姜諾寧頭都沒擡，“幫我核對一下這份畫師名單。”
鹿涼月楞住了，“……啊？”
“電話、郵箱、擅長的風格，都列出來了。你幫我挨個查一下，看有沒有錯。”
鹿涼月張了張嘴，想說什麽，看著姜諾寧眼底那兩道青黑，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她放下薯片袋，接過那沓名單，從包裏翻出手機，開始一條一條地核對。
從那以後，鹿涼月就成了工作室的“編外人員”。她不拿工資，也不占股份，就是幫忙。有時候是整理資料，有時候是跑腿買咖啡，有時候只是坐在琴房裏，陪著姜諾寧熬夜。姜諾寧改方案的時候，她就在旁邊寫作業，寫完作業就刷手機，刷到沒東西可刷了，就趴在桌上睡覺。姜諾寧叫她回去，她搖頭，含含糊糊地說“你不走我也不走”。
姜諾寧本來內心挺愧疚的，人家本可以輕輕松松地逛街、追劇、跟朋友們吃喝玩樂，卻跟著自己窩在琴房裏熬大夜，連句抱怨都沒有。
可誰知道，沒過幾天，鹿叔叔突然打來電話，語氣裏帶著一種壓不住的驚喜和感激。
“寧寧啊，叔叔得謝謝你。涼月那孩子，以前問她將來想幹什麽，她就說‘不知道’、‘隨便’、‘再不濟買個學位啊’，把她媽氣得夠嗆。可最近，她居然主動問我公司經營方面的事，什麽成本控制、客戶管理、供應鏈，問得我一楞一楞的。昨天還拿著個小本子，坐在我書房裏，一邊聽我講一邊記，比上課還認真。”
鹿叔叔說到這裏，聲音都高了半度，帶著一種老父親終於看到女兒開竅了的激動。
“她說是在你那兒學的。寧寧，你們那個工作室，叔叔不了解，但你能把涼月帶成這樣，叔叔必須得請你吃飯，對了，你們需要資金麽？叔叔可以幫忙，你們千萬別拒絕，先投三十萬你看怎麽樣？”
姜諾寧握著手機，楞了好一會兒，她扭頭看了一眼琴房角落裏正埋頭翻資料的鹿涼月。
那人嘴裏正吹著泡泡糖，“啪”的一下，糊了一臉，白花花地粘在鼻尖和嘴唇上，看起來智商不太高的樣子。察覺到姜諾寧的目光，她擡起頭，含含糊糊地問了一句：“看我幹嘛？這人的電話打不通，你換一個吧。”
姜諾寧笑了，半真半假地吻：“涼月，你有沒有興趣來我們工作室？”
鹿涼月一楞，嘴巴張成了一個誇張的“O”型，手指反過來戳著自己的鼻尖，滿臉都是“你怕不是在逗我”的不可置信。她眨巴著眼睛，活脫脫一個呆住了的傻瓜，楞了半天才擠出一句：“我？就我？我配嗎？”
姜諾寧：……
就在姜諾寧為錢急得嘴角起泡、翻來覆去地把那點家底算了又算的時候，沈念微正坐在琴凳上翻一本閑書。
她翻了一頁，語氣淡淡的，“你不用到處找錢。”
姜諾寧擡起頭。
沈念微的眼睛還落在書頁上，睫毛垂著，“錢就在你眼皮底下。”
姜諾寧眨了眨眼，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沈韻洛正盤腿坐在地毯上，嘴裏叼著一根棒棒糖，兩只手捧著一本畫冊，看得津津有味，兩條小短腿晃來晃去，帆布鞋的鞋帶照例系得一松一緊。
可可愛了。
姜諾寧看了兩秒，又轉回頭看著沈念微。
沈念微翻過一頁書，嘴角彎了一個極淺極淡的弧度。
姜諾寧盯著她看了兩秒，壓低聲音：“姐姐，你是認真的嗎？”
沈念微擡起眼，看著她，“錢閑著也是閑著。錢不幹活，跟人有什麽區別？”
姜諾寧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看看沈念微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又看看地毯上那個正在畫冊裏傻笑的小洛洛，渾然不知自己已經被親姐姐擺上了貨架，她還是於心不忍。
姜諾寧始終感覺，自己在這點上跟姐姐不一樣，她“人性”尚存。
不過是半個月後，姜諾寧的人性，就在各種壓力之下，消失殆盡。
姜諾寧不得不將“魔爪”伸向了小鼻嘎。
洛洛今天沒去上課，學校下午有活動，她提前溜了回來。她穿著一件明黃色的衛衣，馬尾紮得高高的，手腕上那塊最新款的小天才手表在陽光裏閃了一下。她一屁股坐在姜諾寧旁邊的椅子上，兩條腿晃來晃去，低頭擺弄著手表。
“你們幾點上線？”手表那頭傳來一個小孩的聲音，隔著小小的揚聲器，又尖又脆，“我先去把作業寫了，我媽說今天不寫完不能打游戲。”
沈韻洛往椅子上一靠，語氣裏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篤定：“我早寫完了。你們快點啊，我先練練手感。”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表的屏幕給那頭的小夥伴發語音，發完一條又一條，語速快得像連珠炮，從游戲約到周末去哪個商場，從商場約到下周要不要一起去滑冰。
姜諾寧看著那塊手表，舔了舔唇：“洛洛。”
沈韻洛正對著手表那頭的人喊“晚上八點不見不散”，聽見姜諾寧叫她，擡起頭，眨了眨眼睛，“嗯？”
雖然有點邪惡，欺騙小孩的感覺，但是姜諾寧還是硬著頭皮，問：“你……要不要入股？”
沈韻洛楞住了，嘴巴微微張著，半天沒合攏，“……啥？”
“入股。”姜諾寧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正經一點，“就是，你也投一點錢進來。以後如果工作室成功了，你也是聯合創始人。”
沈韻洛盯著她看了兩秒，那目光不像一個十一歲的孩子，倒像一個在生意場上見過太多花言巧語的成年人。她把手表從手腕上取下來，放在桌上，兩只手搭在膝蓋上，坐得端端正正。
“有什麽好處？”
姜諾寧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以為這個洛洛會興高采烈地答應，至少先興奮地跳起來再問細節。
可眼前這個十一歲的孩子，已經知道天上不會掉餡餅了。
姜諾寧深吸一口氣，“如果以後工作室成功了，你會有股份。股份就是錢。很多很多錢。”
沈韻洛歪著頭，“你知道的，我一向對錢不感興趣。”
姜諾寧：……
她想掐死這小鼻嘎。
“能幫上你們？”
姜諾寧點了點頭，“能是能，只是……你的零花錢有多少？”
沈韻洛“嗨”了一聲，恍然大悟：“原來你在拉讚助啊。”
姜諾寧：……
沈家的孩子還是厲害的。
沈韻洛歪著頭，從兜裏掏出自己的手機，轉過來給姜諾寧看。屏幕上是一個理財賬戶的數字，那些數字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姜諾寧盯著看了幾秒，以為自己看錯了。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數字沒變。
“三百萬，”洛洛隨意地問：“夠嗎？”
夠、夠嗎？
姜諾寧差點掐自己的人中。
此時此刻，她切實地感受到了貧富差距了。
姜諾寧的聲音有點發飄：“這些錢哪來的？”
如果是蘇微沫給的，她就不能用。
洛洛眨了眨水葡萄一樣的大眼睛，“我姐之前炒股，我看著那紅紅綠綠的線挺好玩，就央著保姆給我開了個賬戶。”
她頓了頓，歪著頭，像在回想什麽。
“後來，姐姐跟我說要綠了，我就把錢都弄出來了。”
她說得雲淡風輕，好像只是在說今天食堂的菜還行。
姜諾寧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沈韻洛歪著頭看她，“夠嗎？不夠的話，我還有個信托基金，不過我姥爺說我十八歲才能動。你要是不急，可以先借你，等我十八歲你再還我——”
“夠了。”姜諾寧打斷了她，聲音有點發抖，“夠了夠了。”
沈韻洛點了點頭，把手表戴好，從椅子上跳下來，她拿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了的奶茶，叼住吸管，腮幫子鼓得像只存糧的小倉鼠，咕咚咕咚咽了兩口，然後心滿意足地“哈——”了一聲，眼睛瞇成兩道縫，整個人冒著傻乎乎的甜氣。
姜諾寧看她這麽痛快，心裏那點過意不去反倒翻上來了。她蹲下來，跟洛洛平視，聲音軟了幾分：“洛洛，回頭我們成功了，這錢肯定還你。要是失敗了——”她頓了頓，“這賬也不能賴你，記你姐姐頭上。”
洛洛眨了眨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咧嘴笑了，一排小白牙亮晃晃的。
“嗨，不就是三百萬麽，沒事兒。你們用吧。”她把手背在身後，晃了晃身子，語氣裏帶著小孩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灑脫，“反正我準備一輩子做個單身狗，也沒地方用。”
姜諾寧下意識地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顧婉秋。
顧婉秋正端著咖啡杯，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上，嘴角掛著一個似有若無的弧度，不知道在想什麽。
姜諾寧默默收回視線。
人還是不要把話說得太早。
錢到位之後，事情的推進確實快了不少。辦公室租下來了，在城南一棟老寫字樓的四層，不大，但窗戶朝南，冬天陽光能鋪滿整張桌子。註冊手續也跑完了，顧婉秋把那本營業執照拍在桌上的時候，幾個人圍著看了好一會兒。招人的牌子掛出去了，來面試的有剛畢業的學生，有在行業裏撲騰了幾年的熟手，也有純粹是被“二次元創業”這幾個字吸引過來的熱血青年。
一切都在往前跑，可跑起來的路，從來不是平的。
磕磕絆絆來得比預想中更快。第一個簽約的畫師，畫到一半說理念不合，撂挑子不幹了，預付的定金打了水漂。平臺合作談了好幾輪，對方起初熱情高漲，臨到簽合同突然變卦，說內部調整，項目擱置。內容上線那天，後臺數據慘淡得讓姜諾寧盯著屏幕懷疑人生，她們熬了無數個夜做出來的東西，發出去像是扔進了大海，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每一次，姜諾寧都感覺胸口被人悶了一拳。她坐在工位上，盯著那堆讓人頭疼的數據，嘴角往下撇，整個人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茄子。顧婉秋也好不到哪去，她把財務報表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然後把筆往桌上一擱，靠在椅背裏，盯著天花板，沈默很久，最後從牙縫裏擠出一句：“這月的現金流又吃緊了。”
只有沈念微不一樣。
每一次出了岔子，她們倆在那唉聲嘆氣的時候，沈念微就坐在靠窗的那個位置上，手肘撐在扶手上，指尖抵著下巴，微微偏著頭，目光落在遠處某個不知道什麽地方。她不說話，不嘆氣，不皺眉，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詭異”的笑。
姜諾寧看在眼裏，心裏越來越沒底。她怕姐姐壓力太大，怕她把所有東西都一個人扛著，怕她面上不動聲色心裏已經在崩潰的邊緣。
那天傍晚，辦公室裏只剩她們兩個人。夕陽從窗戶湧進來，把整間屋子染成一片橘紅色。姜諾寧端著兩杯咖啡走過去，把其中一杯放在沈念微面前，在她對面坐下來。
“姐姐，”她斟酌著措辭，聲音放得很輕，“你每次遇到問題都不說話，在想什麽？你要是壓力大，可以跟我說說的。”
沈念微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放下。她擡起頭，看著姜諾寧，給她來了一句：“原來這就是失敗的感覺？”
姜諾寧：……
她第一次對姐姐白眼翻上了天，氣的恨不得把手裏的咖啡潑在她的臉上。
沈念微的確沒有騙姜諾寧。
她從小活在一個密不透風的框架裏。榮尚集團那棟大樓不是她的王國，是她的牢籠。所有人都在說“你是繼承人”“你以後要坐在那個位置上”“你的一言一行代表沈家的臉面”。
她的每一個決定，背後都有智囊團。方案有人寫，數據有人算，風險評估有人做，甚至連董事會上的發言稿都有人提前擬好。她不是在做決策，是在執行一個又一個已經被無數人論證過的“正確選項”。她像一條被洪流裹挾的船，槳不在自己手裏，方向不在自己手裏，甚至連停下來喊一聲“我不走了”的資格都沒有。
那不是活著。那是在一條鋪好的軌道上，日覆一日地被推著往前滑。
可創業不一樣。
創業沒有智囊團。沒有人在她耳邊說“你應該這樣做”“你不應該那樣做”。沒有人替她算好每一步的風險，沒有人替她擬好每一句要說的話。她面對的是一個完全陌生沒有任何現成答案的世界。
每一個決定都要自己拍板，每一條路都要自己蹚，每一次摔倒都要自己爬起來。
她第一次嘗到了“失敗”的味道。
她不但不排斥，反而有點好奇新鮮。
失敗意味著她在做一件沒有人替她規劃過的事，她不再是那個被推著走的繼承者，而是她自己。每一個錯誤都是她自己犯的，每一個坑都是她自己踩的，每一次站起來都是她自己撐著自己站起來的。
這麽多年被馴化出來的精確、克制、滴水不漏，在這一刻像是被什麽東西從內部一寸一寸地折斷了。不是崩塌，是蛻皮。舊的殼裂開一道縫，她從那道縫裏往外擠，有點疼，但終於可以用自己的皮膚呼吸了。
那種變化，所有人都感覺到了。
課堂上，她不再冷冰冰地隔絕著所有人的視線，有人從她桌邊走過，她甚至會點一下頭。
算不上熱情，但對沈念微來說，已經是天翻地覆。
大家都為她開心。顧婉秋在群裏發了一個“沈總今天對我笑了，我是不是要升職了”的表情包。沈韻洛在飯桌上跟蘇微沫炫耀“我姐今天在學校笑了三次”，被蘇微沫一個白眼瞪回去。姜諾寧更是開心得不行，她覺得自己像是養了一盆花，從種子開始澆水、施肥、曬太陽，終於看到它開了第一朵。
可很快的，姜諾寧又不那麽開心了。
因為沈念微一開始笑，就代表，桃花要來了。
最先嗅到氣息的是顧婉秋。那天她從行政樓出來，遠遠地看見沈念微站在教學樓門口的臺階上，跟一個穿校服的男生說話。那個男生她見過，高三的，學生會副主席，長得不錯，家世也好，在年級裏是那種走到哪裏都有人多看兩眼的類型。他站在那裏，微微彎著腰，雙手插在褲兜裏，嘴角掛著一個精心調整過角度的笑容，正跟沈念微說著什麽。沈念微站在那裏，聽著，偶爾點一下頭，表情談不上熱情，但也沒有拒人於千裏之外。
顧婉秋站在走廊拐角，抱著一摞文件，看了兩秒，然後掏出手機，給姜諾寧發了一條消息。
「你姐姐的桃花開了。第一朵。」
她是會找人告訴的。
姜諾寧當時正在琴房裏啃一個冷掉的飯團，看到這條消息，飯團差點從嘴裏掉出來。
她咬了一口飯團，嚼了兩下，咽不下去。飯團是冷的，米粒硬邦邦地堵在嗓子眼裏，她端起旁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才把那口飯團沖下去。
她坐在琴凳上，把飯團紙揉成一團，攥在手心。心裏七上八下的，像有人在她胸腔裏支了一口鍋，底下架著火，鍋裏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翻過來翻過去，怎麽都靜不下來。
她經歷得多，活了兩輩子，在商場上可以跟人拍桌子瞪眼，在董事會上可以跟人唇槍舌劍，面對素依的背叛可以冷靜地一刀一刀把賬算清楚。可在這件事上，不是。她所有的成熟、所有的閱歷、所有的“過來人”的篤定，到了沈念微面前，全都不作數了。
她像一個第一次喜歡人的小姑娘，心懸在半空中，風一吹就晃，晃得她坐立不安。
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姜諾寧深吸一口氣，把那團飯團紙塞進口袋裏，坐直了身體，兩只手搭在膝蓋上，下巴微微揚起，擺出一副“我很好我什麽事都沒有”的表情。
門被推開了。
沈念微走進來，手裏拎著書包，校服襯衫的領口解開了一顆扣子，露出一截細細的鎖骨。她的頭發比早上出門時散了一些，幾縷碎發從耳後滑下來，貼在臉頰邊，被走廊裏的穿堂風吹得輕輕晃動。她的表情和平時沒什麽兩樣，清清淡淡的，看不出什麽情緒。
可姜諾寧就是覺得她在發光。
這個認知讓她更惱火了。
沈念微把書包放在椅子上，擡起頭，看了姜諾寧一眼，“怎麽了？臉這麽臭。”
姜諾寧淡淡一笑：“自然是不如別人的香。”
沈念微的手一頓，看向姜諾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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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大家六一快樂呀，小盆友們~祝大家天天開心，(づ￣ 3￣)づ
（正文好像還得寫幾章，別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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