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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我的蓋世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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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我的蓋世英雄。

雨一直沒停。

從昨天傍晚開始, 江城的上空就像被誰撕開了一道口子,雨水傾瀉而下,沒有一刻喘息。氣象臺的預警從黃色升到橙色, 又從橙色升到紅色, 主播站在綠幕前,手指著衛星雲圖上那片盤踞在城市上空不肯散去的深紅色漩渦,用盡了所有表示“異常”的詞匯“百年一遇”“歷史極值”“氣候異常”。

街上的積水已經到了膝蓋。有人在朋友圈裏發視頻,車子漂在水面上, 像玩具一樣被水流推著走。地鐵停了,公交停了, 高架封了。應急廣播每隔半小時響一次, 女聲機械地重覆著“請市民朋友留在室內,不要外出”。

整座城市都在發抖。

姜諾寧趴在陽臺上看了一會兒,她搖了搖頭,轉身往廚房走。

廚房裏, 姐姐穿著那件印著抱蘿蔔小兔子的家居服, 頭發隨意紮了個低馬尾,正踮著腳往天花板上掛一串小彩燈。她現在腿部的力量,已經明顯不足了, 踮了好幾次都沒夠著, 眉心微微蹙著,嘴唇輕抿。姜諾寧看著她心酸又心疼,她走了過去, 從姐姐手裏接過彩燈,輕輕松松掛了上去。

沈念微抿著唇,偏過頭,不看姜諾寧。

姜諾寧低下頭, 在她耳尖上親了一口,“姐姐好矮。”

沈念微深吸一口氣,轉過身,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要是以前,姜諾寧早就不敢吱聲了。那時候的她,看沈念微是仰視的,是敬畏的,是站在山腳下仰望峰頂的那種小心翼翼。

可現在不一樣了。

無論姐姐什麽樣,發脾氣也好,挑眉也好,冷著臉也好,在她眼裏,都那麽那麽的可愛。

是愛啊。

滋潤了一切。

姜諾寧張開手臂把她整個人撈進懷裏,下巴抵在她發頂,來回蹭了蹭,“矮我也喜歡。多矮都喜歡。縮成小小一團,揣進口袋裏,走到哪兒帶到哪兒。”

沈念微被她蹭得耳根發燙,伸出手掐住姜諾寧腰,“你現在是越來越貧嘴了。”

倆人正鬧著,門鈴響了。

沈韻洛站在門口,手裏拎著兩個大塑料袋,裏面裝著紅酒、香檳、還有一大束白色的百合。她今天穿了一件鵝黃色的衛衣,頭發紮成兩個低馬尾,整個人看起來精神極了,可她的眼睛是紅的,鼻尖也是紅的,一看就是來之前剛哭過。

顧婉秋站在她身後,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頭發盤起來,手裏拎著一個保溫袋。她的表情倒是如常,只是細看之下,眼睛也是紅腫的。

姜諾寧側身讓她們進來。沈韻洛換了鞋,把塑料袋往茶幾上一擱,擡起頭,目光在客廳裏掃了一圈。彩燈、蠟燭、滿桌的菜,還有那束插在水晶瓶裏的白色百合,每一處都透著一種鄭重的儀式感。她的眼眶又紅了,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那點湧上來的酸意壓回去,聲音拔高了半個調:“哇,你們這是要辦婚禮啊?”

沈念微從廚房裏探出頭,看了她一眼,“閉嘴,洗手,端菜。”

沈韻洛乖乖地閉上嘴去幫忙。

一切都是沈念微親手布置的。

餐桌正中央,擺著一個細長的水晶花瓶,裏面插著淡粉色的百合。花瓶兩側,各立著一盞燭臺。銅質的,是沈念微從老宅帶過來的,她媽媽留下的舊物。燭臺表面已經有了淺淺的氧化層,泛著暗沈的古銅色光澤。

菜是沈念微一道一道做的。從早上九點開始,她就沒離開過廚房。姜諾寧要幫忙,被她趕了出去,“你坐著,別添亂。”

姜諾寧就趴在廚房門口看,看她系著那條洗到小貓眼睛都掉了半邊線的圍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看她切蔥花的時候把每一段都切得一樣長,看她炒菜的時候微微偏著頭躲油花,看她端湯的時候被燙了一下,指尖捏住耳垂,眉心蹙了一瞬又松開。

姜諾寧覺得這輩子大概再也遇不到比這更讓人心動的畫面了。

清蒸鱸魚、蝦仁豆腐羹、糖醋排骨、蒜蓉西蘭花、涼拌木耳、蓮藕排骨湯。

每一道菜都是沈念微做的,每一道菜都是姜諾寧愛吃的。

沈韻洛站在門口看到姐姐的身體明顯已經很虛弱了,姜諾寧正在一旁,輕輕地給她擦汗。

她閉上眼睛,靠在墻上,緩和了半天,擡手擦掉了眼角的淚。

彩燈在頭頂一閃一閃地亮著,蠟燭已經點燃了,火苗在無風的餐廳裏安靜地跳動著。

四個人圍著餐桌坐下來,燭光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格外柔和。

沈韻洛拿起筷子,正要夾菜嘗嘗,沈念微忽然輕輕咳嗽了一聲。

沈韻洛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擡起頭看了姐姐一眼。沈念微沒有看她,目光落在桌上那盤糖醋排骨上,表情淡淡的,嘴唇輕抿,什麽都沒說。

沈韻洛等了兩秒,沒等到下文,低下頭,筷子又伸了出去。

沈念微又咳嗽了一聲。這一次比剛才稍微重了一點,尾音微微上揚,咳出了花樣。

沈韻洛的筷子再次停在半空中。她擡起頭,困惑地看著姐姐。顧婉秋也放下了筷子,偏過頭,目光落在沈念微臉上。姜諾寧端著酒杯,嘴角已經翹了起來。

沈念微垂下眼,右手從桌面上慢慢擡了起來。

無名指上,那彎月亮在燭光裏輕輕晃了一下。碎鉆的光被火焰切割成無數細小的光斑,落在桌布上,落在酒杯上,落在沈韻洛瞪大的眼睛裏。

空氣安靜了大概兩秒。

沈韻洛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飄:“……姐,你這是在顯擺嗎?”

沈念微偏過頭,把那只手收回來,舉到眼前,端詳了一下戒指,然後放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姜諾寧碗裏。

“今天叫你們過來,不是吃白飯的。”

沈韻洛:……

顧婉秋:……

謝謝了。狂風暴雨的,倆人被從被窩裏幾個電話追著頂著雷過來,看她們秀恩愛。

沈念微面不改色,“我和寧寧,定終身了。”

餐桌上的空氣凝了一瞬。

沈韻洛坐在那裏,手裏的筷子擱在碗沿上,一動不動。她看著姐姐,又看著姜諾寧,嘴唇翕動了好幾次,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半天,沈韻洛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劃出一聲輕響。她繞過餐桌,走到姜諾寧面前,彎下腰,張開手臂,一把抱住了她。

“嫂子。”她的聲音悶在姜諾寧的肩窩裏,“嗚嗚嗚,我終於可以光明正大的叫你嫂子了。”

沈念微看著妹妹這樣,也忍不住動容,那些年妹妹守在門口的身影、從窗戶爬過外墻的顫抖、簽文件時發抖的手指,一幀一幀地從她眼前掠過,無盡的感動在心中翻湧。

沈韻洛從姜諾寧肩窩裏擡起頭,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眼淚還掛在腮幫子上,她就已經開始吐槽了:“終於有人接盤了。嫂子你知道嗎,我這些年過的是什麽日子?半夜三點,手機一響,我心臟就要跳出嗓子眼,是不是我姐出事了?是不是她又暈倒了?是不是她又瞞著我去醫院了?”她越說越激動,眼淚和唾沫星子齊飛,“結果呢?結果是她讓我幫她買明天早上要穿的那雙鞋,因為鞋櫃裏那雙跟這雙顏色不一樣!”

顧婉秋在旁邊端著一杯茶,嘴角抽了一下。

沈韻洛根本停不下來,連珠炮似的往外倒:“還有!你知道她有多難伺候嗎?粥不能太稠不能太稀,稠了她說像漿糊,稀了她說像刷鍋水。湯不能太鹹不能太淡,鹹了她皺眉,淡了她不說話,就那麽看著你,看得人心裏發毛,主動去重做!”她越說越氣,眼淚反倒被氣回去了,腮幫子鼓鼓的,“我十九歲!我本來應該在倫敦街頭畫畫,在酒吧喝酒,在草地上躺著看星星!結果呢?我在這兒研究怎麽熬出一碗讓她滿意的粥!”

姜諾寧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沈韻洛的後腦勺,聲音裏帶著笑意:“辛苦了。”

“可不是嘛!”沈韻洛一把抓住姜諾寧的手,像找到了組織,“還有更過分的!有一次我好不容易跟朋友約了出去玩,剛到地方,她一個電話打過來,說‘家裏的茉莉好像快死了,你回來看看’。我火急火燎趕回去,你猜怎麽著?”她瞪大眼睛,聲音拔高了半個調,“她蹲在那盆茉莉前面,正在跟花說話!說‘你再堅持一下’!”

姜諾寧沒忍住,笑出了聲。沈念微端著酒杯,面不改色。

沈韻洛深吸一口氣,轉過頭,看著姜諾寧,眼睛還紅著,鼻尖還紅著,她伸出手,鄭重其事地拍了拍姜諾寧的肩膀,像完成某種神聖的交接儀式:“嫂子,從今天起,這尊大佛,歸你了。”

姜諾寧笑著握住沈韻洛的手,用力晃了晃,“好,歸我。”

沈韻洛看著她,看了兩秒,忽然又撲上去,一把抱住她,把臉埋進她肩窩裏,“嫂子,你們要幸福啊。”

她又哭又笑。

像是個小瘋子。

沈念微擡起頭,看著顧婉秋。

顧婉秋對著她,輕輕地點了點頭。

有些東西,一切盡在不言中。

這段時間的很多事情,沈韻洛並沒有對顧婉秋說。一個是怕她擔心,另一個是怕知道的人多,會加速某些進程。但身為枕邊人,又怎麽會感覺不到異常?

只是顧婉秋是一個體貼的愛人。既然沈韻洛不想她知道,她便裝作不知道,默默地陪伴。

這些年,她對沈念微和沈韻洛的感情,從不理解到接納,從接納到心疼。大概就是應了俗話說的,愛一個人就會愛她的全部吧。

顧婉秋是一個成熟的女人。半生風雨,她經歷了世間冷暖,對很多事情要比沈韻洛看得更透徹,也更客觀。

所以,無論沈念微和姜諾寧最終做出什麽樣的選擇,她都支持。

她在她們身上,看到了愛最原始的模樣。

至於洛洛,她會讓沈念微放心。

曾幾何時,姜諾寧最想要的日子,不過是三兩好友在身邊,有愛人相伴,過著簡單平淡的生活,就夠了。

此刻,窗外狂風暴雨,世界仿佛要崩塌一般,可她的願望卻奇跡般地實現了。

對於沈念微來說,眼前的一切,她根本想都不敢想。

從小到大,她的字典裏就沒有“熱鬧”這個詞。生日是一個人過的,節日是一個人過的,連過年都是一張圓桌四個人,各吃各的。她習慣了,習慣到以為這就是人生的全部,以為“家”這個字對她來說永遠只是一個冰冷的筆畫,以為那些在電視裏看到的歡聲笑語、推杯換盞,都是別人的劇本,與自己無關。

可此刻,她坐在餐桌前,看著妹妹和姜諾寧鬧成一團,看著顧婉秋端著茶杯笑彎了眉眼,聽著那些毫無顧忌的笑聲,忽然覺得胸腔裏有什麽東西被撐開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無名指上那彎月亮,在彩燈的光裏一閃一閃的。她忽然明白了,“重生”於她的真正含義,不是帶著記憶回到過去,不是提前知道哪支股票會漲、哪個項目會成。是有人把一盞從未點過的燈,遞到了她手裏。

在這盞燈的光裏,她不敢奢望的東西,一點一點地,變成現實。

姜諾寧和沈韻洛鬧了起來。沈韻洛跑去把客廳的大燈關了,只留下彩燈和燭光,又翻出音箱,連上藍牙,挑了一首節奏歡快的老歌。姜諾寧把茶幾上的東西挪開,騰出一塊空地,又把墻角的落地燈打開,燈罩轉了個方向,讓光打在墻上,整個客廳瞬間變成了一片暖黃色的夢幻世界。

沈韻洛第一個沖進“舞池”,拉著顧婉秋的手,非要她一起跳。顧婉秋被她拽著,踉蹌了兩步,無奈地笑了笑,任由她把自己拉進去。兩個人在彩燈下慢慢地晃,沈韻洛踮著腳,把下巴擱在顧婉秋肩頭,閉著眼睛。

她是在做夢吧。

如果是夢,請不要讓她醒過來。

姜諾寧站起來,走到沈念微面前,微微彎下腰,伸出手。

“姐姐,可以嗎?”

沈念微看著她。燭光在姜諾寧身後跳動,把她整個人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那雙眼睛亮晶晶的,映著彩燈的光,像是裝了一整片星空。

沈念微把手放進她掌心裏,站起來,跟著她走進那片暖黃色的光裏。

音樂換了一首更慢的,是那首老歌,旋律溫柔得像要把人的心揉碎。姜諾寧一只手握著沈念微的手,另一只手攬著她的腰,兩個人慢慢地晃著,沒有舞步,沒有節奏,只是跟著旋律,一步,一步,又一步。

多想這樣,跟你一夜之間白了頭。

沈韻洛和顧婉秋靠在沙發上,頭挨著頭,看著客廳中央那兩道交纏的身影。沈韻洛的嘴角翹著,眼角卻泛著水光,她把臉埋進顧婉秋的肩窩裏,聲音悶悶的:“顧婉秋。”

“嗯。”

“我好想哭。”

“那就哭。”

“可我又想笑。”

顧婉秋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發頂,輕輕笑了一下:“那就又哭又笑。”

沈韻洛真的又哭又笑了起來,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嘴角卻咧到了耳根,整個人像一個被擰壞了發條的小玩偶,在顧婉秋懷裏一抖一抖的。

客廳中央,姜諾寧低下頭,額頭抵著沈念微的額頭,鼻尖蹭著她的鼻尖。彩燈的光在兩個人之間明明滅滅,把她們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姐姐。”姜諾寧的聲音很輕。

“嗯。”

“你開心嗎?”

沈念微的手指在她肩上輕輕收緊了。她沒有回答,只是把臉埋進姜諾寧的頸窩裏,把整個人都交給了她。

窗外的雨還在下,雷還在打,閃電一道接一道地劈下來,可沒有人聽見了。音樂聲、笑聲、歌聲,把所有的末日都擋在了外面。姜諾寧哼起了歌,是那首她只會一句詞的《My heart will go on》,唱得跑調,唱得斷斷續續,可她唱得很認真,聲音輕而溫柔。

沈韻洛從顧婉秋懷裏擡起頭,也跟著哼了起來。她也不會唱,只會副歌那幾句,和姜諾寧兩個人一高一低,跑調跑得各有千秋,誰也不輸誰。顧婉秋靠在沙發上,聽著這兩個人把一首經典老歌唱成了荒腔走板的兒歌,嘴角彎起一個無奈又寵溺的弧度。

沈念微從姜諾寧的頸窩裏擡起頭,看著她,眼睛亮得像裝了一整片星空。沈念微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輕輕捏住姜諾寧的下巴,微微踮起腳,吻了上去。

沈韻洛的歌聲戛然而止。她張著嘴,看著姐姐踮起腳吻姜諾寧的畫面,手裏的薯片掉在了地毯上。

“我靠——”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從牙縫裏擠出來,“我姐主動的?”

顧婉秋伸手捂住她的眼睛,聲音裏帶著笑意:“非禮勿視。”

沈韻洛把顧婉秋的手扒拉下來,眼睛瞪得溜圓,“我不!我等了這麽多年,終於等到我姐主動了,我必須看!”

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然後咧開嘴,笑了。

再美好的夜晚,也有結束的時候。

老天爺大概是累了,也或許是麻木了。窗外的雨不知什麽時候小了一些,從傾盆變成了淅瀝,雷聲也遠了,悶悶地滾在天邊。

沈韻洛賴在沙發上不肯走,顧婉秋已經站起來穿好了風衣,拿著她的外套站在旁邊等了快十分鐘。

“走了。”顧婉秋把外套遞過去。

沈韻洛搖頭,把臉埋進靠墊裏。

“沈韻洛。”

又搖頭。

顧婉秋嘆了口氣,看向沈念微。

沈念微低著頭,深深地註視著妹妹。

沈韻洛從沙發上滑下來,蹲在地上,抱著姐姐的腿,把臉貼在她膝蓋上。小時候她也是這樣,每次要分開的時候,就蹲下來抱著姐姐的腿,怎麽都不肯松手。那時候她很小,小小一團,沈念微彎下腰就能把她整個撈起來扛在肩上。可現在不一樣了,她已經比姐姐高了,蹲在那裏一大坨。

小時候每次這樣,沈念微都會彎下腰,把妹妹抱起來,拍拍她的背,說“走吧,回家”。那時候沈韻洛就會把臉埋在她頸窩裏,悶悶地說一句“姐姐明天還要來接我”,然後乖乖地跟顧婉秋走。

現在,她彎下腰了。

她知道,有些東西,再不表達,可能就來不及了。

沈念微伸出手,輕輕地把沈韻洛拉進懷裏。她的手臂環著妹妹的背,下巴抵在她發頂,閉了一下眼睛。她微微偏過頭,嘴唇輕輕落在沈韻洛的額頭上。

那個吻很輕,可沈韻洛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謝謝你,洛洛。”

沈念微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只說給沈韻洛一個人聽的,“我愛你。”

沈韻洛一下子受不了了,她流著淚仰著臉,看著沈念微,嘴唇動了動,聲音發著抖,卻一個字一個字地問得很認真:“姐姐,你幸福嗎?”

客廳裏安靜了一瞬。彩燈還在頭頂一閃一閃地亮著,燭火已經燃到了最後,燭臺底座上凝著一小片琥珀色的燭淚。

沈念微轉輕輕地點了點頭。

“嗯。”她的聲音很輕,卻穩穩當當的,“洛洛,姐姐很幸福。”

沈韻洛笑了。她咧著嘴,眼淚還掛在腮幫子上,她伸出手,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然後站起來,退後一步,認認真真地看著姐姐和姜諾寧。

她的聲音還帶著哭腔,“那我走了。”

沈念微深深地註視著她。

沈韻洛轉過身,拉起顧婉秋的手,往門口走。走到玄關的時候,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姐。”

“嗯。”

“明天見。”

沈念微看著妹妹的背影,嘴角彎了一下,“嗯,再見。”

或許沒有明天。

但終究會再見。

門關上了。走廊裏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電梯門開合的聲音傳來,然後是徹底的安靜。

沈念微站在玄關,維持著剛才的姿勢,站了很久。然後她慢慢地轉過身,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

她不知道這個世界的規則是什麽。

只是,她感覺到了身體的虧空,死亡的氣息已經越來越近。

姜諾寧從洗手間出來,手裏拿著手機,走到窗邊,撥了媽媽的號碼。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那頭傳來徐莉的聲音,帶著一點驚訝:“寧寧?這麽晚了,怎麽了?”

“沒什麽,媽。”姜諾寧的聲音很輕,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平時一樣,“就是問問你和爸吃藥了沒有。”

“吃了吃了,你爸盯著我吃的,我盯著他吃的,誰也跑不了。”徐莉的聲音裏帶著笑意,背景音裏有電視的聲音,和姜臣含含糊糊的嘟囔“誰的電話”。

姜諾寧笑了一下,眼眶是紅的,“媽,你們早點睡,別看電視太晚。”

“知道了知道了,你也是,別老熬夜。念念那邊——”徐莉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她身體還好吧?”

姜諾寧的手指在手機殼上輕輕蹭了一下,“好,都挺好的。”

“那就好。你們好好過日子,媽就放心了。”

“嗯。”姜諾寧的聲音忽然有些發緊,她深吸一口氣,“媽,我愛你。”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徐莉大概是被這突如其來的直球打懵了,好半天才“哎呀”了一聲,聲音裏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嗔怪:“這孩子,今天怎麽了,突然說這個。”

“沒什麽,”姜諾寧彎了一下嘴角,眼淚卻從眼眶裏滑了下來,“就是想說了。”

“行行行,媽也愛你,愛你們。早點睡啊。”

“嗯,媽,晚安。”

電話掛斷了。姜諾寧握著手機,站在窗邊,沒有動。窗外的雨不知什麽時候小了一些,從傾盆變成了淅瀝,雷聲也遠了,悶悶地滾在天邊。她仰起頭,把那點湧上來的酸意壓回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然後轉過身。

沈念微坐在沙發上,靠在扶手上,正看著她。

四目相對。

姜諾寧走過去,在她面前停下來。

沈念微仰起臉,看著她,“寧寧,不後悔麽?”

姜諾寧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

“姐姐,你呢?”

沈念微看著她,沈默了片刻,搖了搖頭。

她站了起來。腿有些軟,身體晃了一下,姜諾寧伸出手,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腰。那只手貼在她腰側,掌心溫熱,力道不重,把她牢牢地固定在自己的懷裏。

兩個人沒有再說話。姜諾寧的手從她腰側滑到腰間,手臂收攏,把她整個人攬進懷裏。沈念微順從地靠過去,臉埋進她的頸窩裏,鼻尖蹭著她的鎖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股熟悉的梔子花香湧進肺裏,把那些壓在心口那些讓她喘不上氣的東西,一點一點地化開了。

姜諾寧低下頭,下巴抵在沈念微的發頂,來回蹭了蹭。然後她松開手,退後半步,牽起沈念微的手,十指穿過她的指縫,扣緊。

“走吧。”

她們推開門的那一刻,風雨像是等候多時一般,猛地撲了過來。雨絲斜著灌進走廊,砸在臉上生疼。天空比剛才更黑了,壓得人喘不過氣,像有一整片墨色的海倒扣在城市上空。閃電一道接一道地劈下來,把整條街道照得慘白,雷聲在雲層裏翻滾,一聲接一聲,像有什麽東西在天上崩塌。

路上一個人都沒有。積水漫過了腳踝,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起腿來。狂風從江面上灌過來,把她們的頭發吹得漫天飛舞,把衣角吹得獵獵作響。雨傘根本撐不住,她們也沒有撐傘。姜諾寧一只手緊緊攥著沈念微的手,另一只手環著她的腰,兩個人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像兩株被風雨壓彎了腰卻還在拼命紮根的樹。

老天像是能夠感知到她們在做什麽。風更大了,雨更密了,閃電劈下來的時候,整片天空都在顫抖。狂風席卷而來,像一只看不見的巨手,想把她們從這條路上推回去。

她們沒有停。

江邊到了。江水比平時漲了許多,漫過了最下面一級臺階,在石板路上輕輕晃蕩。對岸的萬家燈火倒映在水面上,被狂風和暴雨攪得支離破碎,那些曾經溫暖的光,此刻全都滅了。

這個江邊,見證過她們的喜怒哀樂。第一次牽手,第一次擁抱,第一次姜諾寧趴在沈念微背上唱那首跑調的歌。那些畫面還在,可此刻,風雨要把一切都吞掉了。

沈念微已經沒有力氣了。她的腿在發軟,身體在發抖,雨水從她的發頂往下淌,順著眼瞼一滴一滴地落進積水裏。她靠在姜諾寧懷裏,搖搖欲墜。

姜諾寧抱著她,一步一步地走下臺階。水漫過了鞋面,漫過了腳踝,冰涼刺骨。

沈念微擡起手,雨水順著她的指尖往下淌。她用盡最後的力氣,指尖輕輕碰了碰姜諾寧的臉頰,那張被雨水和淚水浸透的臉。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聲音輕到幾乎被風雨吞沒,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了姜諾寧耳朵裏。

“寧寧,你可以在這個世界上,很好的。”

姜諾寧低下頭,看著懷裏的人。雨水從她的眉骨上滑下來,滑過鼻梁,滑過嘴角,她分不清那是雨水還是眼淚。

她淡淡一笑,“姐姐,到了這個時候,你還要質疑我的愛麽?”

姜諾寧擡起頭,看著遠處那片被閃電撕裂的黑雲。雲層在翻滾,在咆哮,像一頭被激怒的巨獸,張著血盆大口,要把整個世界吞進去。閃電一道接一道地劈下來,雷聲震得大地都在顫抖,整個世界都在沖她怒吼——你不過是一顆棋子,有什麽資格反抗?

“如果這個世界,真的不容你。如果那些冠冕堂皇的‘主角’、‘規則’、‘代價’,都是為了讓我一個人好好地活著,而讓你去死——”

她的聲音不大,卻穿透風雨,擊破雷電,撕開那片翻滾的黑雲裏。

“那我就偏偏不讓它如意。”

這句話落下去的時候,一道閃電正正地劈在她身後的江面上,把整條江水照得雪白。雷聲緊隨其後,震得堤岸都在顫動。可她沒有眨眼,沒有退縮,甚至連呼吸都沒有亂。她就那樣站在風雨的最中心,站在雷電的靶心上,仰著臉,看著那片天。

“主角?”她笑了一聲,那笑容裏沒有溫度,像一把出鞘的刀,“沒有主角。這世界讓誰來替它演這出戲?”

姜諾寧低下頭,看著懷裏的人。雨絲從她眉骨滑落,滴在沈念微蒼白的臉頰上,順著那道清瘦的下頜線往下淌。江風裹著水汽從四面八方灌過來,把兩個人的頭發吹纏在一起,身後的江水還在翻湧,閃電劈過之後留下的白光在水面上緩緩消散,像一面被打碎又正在重新聚攏的鏡子。

“姐姐,你曾經說,我永遠不會知道你有多愛我。”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風聲吞沒,可每一個字都穩穩當當地落進了沈念微的耳朵裏。

“現在,我要把這話對你說。”

她收緊了手臂,把沈念微整個人箍進懷裏,兩個人的心跳疊在一起。

“姐姐,你永遠不知道,我有多愛你。”

風更大了,雨更密了,像是被這句話徹底激怒了。雲層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壓得更低,低到像是要觸到她的頭頂。閃電在她頭頂炸開,白光把整個世界照成了一片慘白的虛空。

沈念微靠在姜諾寧懷裏,仰起臉,看著她。雨水從那張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上滑過,她的睫毛上掛著細碎的水珠,瞳孔裏映著閃電的白光和姜諾寧被風吹亂的碎發。

一道道雷,就砸在她面前。

她毫無畏懼。

沈念微想起小時候,一個人窩在客廳的沙發上看電視,屏幕裏放著一部叫《大話西游》的老電影。她記得那個畫面——至尊寶站在城墻上,風吹起他的衣角,紫霞仙子說,我的意中人是個蓋世英雄,有一天他會踩著七色的雲彩來娶我。

那時候她覺得這話好傻。天底下哪有什麽蓋世英雄,不過是騙騙那些沒見過世面的少女而已。

可現在,她的蓋世英雄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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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呼,終於寫到這兒了。

寫寫大家一路陪著葉子,寫出了我想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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