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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一起見爸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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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一起見爸媽了。

客廳裏的陽光很好。午後的光線從落地窗外鋪進來, 在淺灰色的地板上切出一大片明亮的方塊,加濕器還在茶幾旁邊咕嘟咕嘟地冒著白霧,空氣裏有淡淡的梔子花香。

姜諾寧握著手機, 整個人僵在了沙發邊。

媽媽的聲音還在聽筒裏響著, 帶著哭腔,帶著笑,語無倫次地重覆著“醒了醒了真的醒了”。那些字一個一個地鉆進她的耳朵裏,她卻覺得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膜, 變成了一種不真切的嗡鳴。

爸爸醒了。

她的手指開始發抖,從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腕, 蔓延到小臂, 最後整個人都在輕輕發顫。手機屏幕暗下去又被她按亮,通話記錄裏“媽媽”兩個字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好像在向她證明剛才那一通電話不是幻覺。

她轉過身。

沈念微已經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將外套被輕輕攏上姜諾寧的肩膀。

“走。”

車子駛出小區的時候, 姜諾寧坐在副駕駛上, 兩只手交握著放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上,梧桐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 剩下的幾片枯黃在枝頭搖搖欲墜, 像一群不肯離開的蝴蝶。

沈念微在開車,車廂裏很安靜,她沒有放音樂。她知道人在承受巨大喜悅的瞬間時, 那種茫然與無措,在等紅燈的時候,她伸出手,輕輕覆在姜諾寧緊握的雙手上, 拍一下。

……

仁和醫院VIP病區的走廊從來沒有這麽長過。姜諾寧幾乎是小跑著穿過走廊的,她的帆布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音,可心跳聲卻在耳膜裏擂得震天響。

病房門半開著,監護儀的嘀嘀聲規律地傳出來,混著徐莉壓低了卻壓不住顫的說話聲。

姜諾寧在門口停住了,她的手搭在門框上,指尖冰涼,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看見了。

姜臣靠在搖起的病床上。他瘦了太多,病號服空蕩蕩地掛在肩膀上,領口露出一截鎖骨,凸起的骨節在蒼白的皮膚下顯得格外分明。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深陷下去,插著留置針的手背上青筋清晰可見。他的頭發白了大半,灰白交錯地貼在額頭上,被汗水濡濕了幾縷。他靠在墊高的枕頭上,胸膛隨著呼吸緩慢地起伏,光是維持這個半坐的姿勢,就已經耗費了他大半的力氣。

可他的眼睛是睜著的。

那雙和姜諾寧如出一轍的眼睛,正半垂著,看著床邊握著他手的徐莉。聽見門口的聲音,他慢慢擡起頭,目光越過病房裏午後的陽光,落在門口那個扶著門框僵在原地的身影上。

他看了她幾秒。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輕,牽動了幹裂的嘴角,疼得他微微皺了皺眉。可他還是笑著,聲音沙啞而虛弱,尾音卻微微往上挑,帶著那種姜諾寧從小聽到大的寵溺。

“我的寶貝女兒。”

只這一句。

姜諾寧站在病房門口,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止不住地往下淌,順著臉頰滑下來。

她快步走到病床邊,彎下腰,把臉埋進姜臣瘦削的肩窩裏。她不敢用力抱他,怕壓到那些管子和貼片,弄疼他,只好用手臂虛虛地環著他的肩膀,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了咬住下唇上。可越是忍,她的眼淚就掉得越兇,哭濕了姜臣病號服的肩頭。

“爸。”她的聲音悶在姜臣肩窩裏,碎得不成樣子。

姜臣擡起手,那只手瘦得骨節分明,手背上還貼著撕掉留置針後留下的白色膠布,微微發著抖,落在姜諾寧的後背上,輕輕地拍了一下。

“我們寧寧辛苦了。”

徐莉站在病床的另一側,用手捂著嘴,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尹姨站在床尾,背過身去,圍裙角被她攥在手心裏捏了又捏。

沈念微站在病房門外,靠在走廊的墻上,沒有進去。她聽見姜諾寧壓抑的哭聲從半開的門縫裏傳出來,就在那一墻之隔的地方。她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給林秘書發了條消息,讓把今天所有的會都推了,然後靠在墻上,安靜地等著。

病房裏,姜諾寧終於直起身來。她的眼睛哭得又紅又腫,鼻尖也紅紅的,她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拖了把椅子在床邊坐下來,把姜臣的手握在自己掌心裏。那幾根手指瘦得只剩一層皮包著骨頭,指節硌在她掌心裏,涼意透過皮膚滲過來。她把那只手翻過來,掌心朝上,用拇指慢慢揉著他的虎口,一下,又一下。

“爸,”她的聲音還啞著,卻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穩一些,“你現在感覺怎麽樣?要不要喝水?餓不餓?我叫醫生再來看一下——”

“剛看過了。”徐莉在旁邊接了話,把手裏的水杯放在床頭櫃上,“你爸一醒,整個樓層的主治醫生都跑來了,方醫生親自帶著團隊,從頭查到腳,會診了好一陣才走。”她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了幾分感激與感慨,“說到底還是沈總安排得周到,醫院上上下下都把你爸當最要緊的病人照看著,一點都不敢怠慢。方醫生說生命體征很穩定,就是臥床太久,肌肉有些萎縮,後續需要做一段時間的康覆訓練,慢慢養著就好。”

姜臣是沈念微反覆交代過要重點照顧的病人,他這一醒,從院長到主治醫師,整層樓的值班醫生幾乎都湧了進來,圍著病床做了全套檢查,又站在走廊裏會診了好一陣才散去。

姜諾寧點了點頭,握著姜臣的手不肯松開。

姜臣靠在枕頭上,低頭看著女兒。她瘦了很多,下頜線比以前更清晰了,下巴尖了,還有她眉宇間那道極細極細的紋,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姜臣的眼眶紅了。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湧上來的酸澀生生壓了回去,沈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已經恢覆了慣常的沈穩,只是還帶著一絲虛弱的沙啞:“我要出院,回公司。”

姜諾寧感覺到了他壓在被子下的手在用力,她擡起眼,對上姜臣泛紅的眼眶,站起身,輕輕托住他的後背幫他換了個更舒服的位置,把枕頭重新拍了又拍,才讓他靠回去。

“爸,你別急。”

姜臣閉了一下眼睛。他太虛弱了,光是撐起上半身這個動作,就已經讓他額角滲出了一層細汗,胸口劇烈起伏著,喘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平覆下來。可他還是很固執,微微搖了搖頭,嘴唇翕動著,還想說什麽。

這一年對別人來說是三百多個日夜的流轉,對他來說卻像是被定格了的空白。他的記憶還停留在倒下前的最後一幕,女兒還是那個被寵在手心裏、只管畫畫和逛街的小丫頭,公司的事有他扛著,外面的風雨有他擋著。他不知道自己倒下的這些日子裏,那個什麽都不懂溫室裏長大的小女兒是怎麽一個人撐過來的。光是想到這裏,他就沒有辦法心安理得地躺在這張病床上。

姜諾寧伸出手,兩只手穩穩地按住他的肩膀,把他重新按回了枕頭上。

“不行。”她看著姜臣的眼睛,聲音不大,卻字字分明,“你現在這個樣子,連坐起來都費勁,去什麽公司?先把身體養好,公司的事有我。”

姜臣張了張嘴,剛想說話,被姜諾寧一眼瞪了回去。那眼神和徐莉年輕時候一模一樣,又兇又倔。

徐莉在旁邊看著,端著水杯的手懸在半空,楞了一下,笑出了聲。

姜諾寧重新坐下來,把姜臣的手握在掌心裏。

她開始講這大半年發生的事。她從試點項目開始講起,講顧婉秋怎麽在酒店走廊裏當著所有人的面打電話讓她過去對接,講自己怎麽從被周延搶走項目的公交站臺上站起來。她講蔣筠,講她們怎麽從兩個被邊緣化的透明人走到聯手,在董事會上跟素依對壘。她講老徐總扇徐媛媛的那一巴掌,講鹿涼月在茶室裏遞過來的那把鑰匙。她講素依,講到她被徐媛媛堵在鹿家老宅的那個雨夜,失了一根手指躺在病床上的狼狽模樣。

講到後來,她把手覆在姜臣的手背上,看著他的眼睛,聲音很輕,卻每一個字都穩穩當當的:“爸,公司沒有倒。你留給我的那些東西,我一樣都沒有丟。被拿走的,我正在一樁一樁地往回追。沒拿走的,我會守好。”

她彎了一下嘴角,眼睛裏有光在輕輕晃動,聲音低下去,尾音微微發顫:“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好好做康覆,好好吃飯,好好休息。什麽都不用急,什麽都不用怕。你女兒已經不是以前那個什麽都不會的嬌小姐了。”

素依倒了之後,她心裏的那股戾氣已經散了大半。如今爸爸又醒了,壓在她心口最後那塊石頭也終於落了地。她什麽都不求了,只希望眼前這爸爸媽媽能平平安安的,能讓她把所有來不及給的陪伴和虧欠,一點一點地補回來。

姜臣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他的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最後從幹裂的唇縫間擠出一個沙啞的的聲音:“我好好的。”

他點了點頭,又點了一下。

姜諾寧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又濕了。

病房裏安靜了片刻。徐莉在整理床頭櫃上尹姨帶來的保溫盒,把已經涼了的粥收走,又看了看輸液管裏剩餘的滴量。監護儀的綠燈規律地跳動著,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漏進來,陽光燦爛。

姜臣靠在枕頭上,目光從女兒臉上移開,在病房裏慢慢掃了一圈。他沈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了,聲音沙啞而緩慢:“素依呢?”

空氣安靜了一瞬。

姜諾寧擡起頭,迎上姜臣的目光。對著爸爸,她沒有什麽好隱瞞的,實話實說:“成殘疾人了。”

姜臣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眉毛動了動,好半天才從嗓子裏擠出兩個字:“……殘疾?”

姜諾寧看他那副又是震驚又是努力消化、還隱隱透著一絲“是不是你幹的”的覆雜表情,沒忍住笑了一下,溫聲補了一句:“爸,不是我做的。”

“徐家大小姐受不了被她騙,把她堵在老宅裏,切了她一根手指。右側的,中指。”

“她之前挪走的東西,公司法務部正在一樁一樁地追。她管的地方,我已經收了回來。出了這種事,董事會沒人敢再替她說話。人現在還躺在中心醫院,職務早就停了,名下掛的資產也凍結了大半。剩下的事,自有法務部和她對接,我不會再見她了。”

姜臣沈默地聽著,靠在枕頭上,目光落在女兒平靜的側臉上。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她身上鍍了一層薄薄的光。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沙啞而緩慢:“……快一年了?”

姜諾寧點了點頭,“是啊,快一年了,爸。”

姜臣沒有立刻接話。他靠在枕頭上,看著天花板,看了很久。監護儀的嘀嘀聲規律地響著,輸液管裏的藥水一滴一滴往下落。然後他慢慢轉過頭,看著姜諾寧。

“……那你以後?”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完,但姜諾寧聽懂了。爸爸是怕她被傷透了心,從此把自己的感情鎖起來,再也不肯對任何人敞開。他的女兒,他能不了解麽?

姜諾寧看著爸爸,忽然彎起了嘴角。她沒有低頭,沒有紅臉,沒有躲開目光,就那麽看著爸爸,眼睛亮晶晶的,聲音輕而篤定:“爸,我有愛人了。”

姜臣剛被自己一口還沒來得及咽下的唾液嗆住了,他猛地咳了起來,咳得彎了腰,肩膀一聳一聳的。徐莉趕緊放下保溫盒去拍他的背,手在他後背上一下一下地順著,嘴裏念叨著“慢點慢點急什麽”。姜臣咳了好一陣才緩過來,臉色從蒼白咳出了一層不正常的紅暈。他慢慢靠在枕頭上,胸口的起伏還沒有完全平覆,喘了幾下,然後擡起那雙還沒有完全消腫的眼睛,看著女兒。

徐莉也回過神來,驚訝地轉過頭:“什麽時候的事?什麽人?”

姜諾寧笑了一下:“就最近。我帶進來給你們看看?”

“現在?”姜臣和徐莉幾乎是同時出聲的。兩個人都有些猝不及防,姜臣下意識擡手攏了攏後腦勺壓了一整天的頭發,又扯了扯病號服的領口,試圖擺出一點當年姜總坐鎮會議室的氣派;徐莉則飛快地把床頭櫃上散落的保溫盒蓋子蓋好,又拿紙巾擦了擦手,往門口的方向望了一眼,目光裏帶著警覺。上回素依那件事讓老兩口心有餘悸,這一次,姜臣在心裏哼哼了兩聲,打定主意要給對方一個下馬威。

姜諾寧看著他們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抿著笑轉身出了病房。

走廊裏,沈念微靠在墻上等她。姜諾寧走到她面前,輕聲說:“姐姐,我爸媽想見你。”

沈念微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她站直了身子,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領,擡手理了一下袖口,聲音倒還算穩:“……現在?”

姜諾寧看著她耳垂邊緣悄悄漫上來的那層薄紅,忍不住彎了彎眼睛。沈念微對上她笑意盈盈的目光,才明白這人是故意的,無奈地嗔了她一眼,深吸一口氣,擡手將鬢邊的碎發攏到耳後,又拉了拉風衣的領口,跟在姜諾寧身後走了進去。

病房門推開的那一刻,徐莉和姜臣的目光同時落了過來,她們倒要看看,是什麽人,能讓被傷透了心的女兒重新打開心門。

如果不靠譜,這一次,二老是不會留任何情面的。

看清來人的那一瞬間,老兩口像被同一根看不見的線扯了一下,表情出奇地同步,眼睛齊齊瞪圓了,瞳孔裏寫滿了同一個加粗加大的問號。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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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對於上一章的疑問,葉子回一下。

1.文章是he,毋庸置疑。

2.對於虐,葉子不覺得這是虐,只是文章的基礎設定,劇情的起伏而已,如果一直磕糖過去,也沒有意思吧。

至於今天……有想看二更的麽?

^0^姐姐從小跟父母緣淡,沒有享受過家庭的愛。

留言過百,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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