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0 章(二更) 有一點點動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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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二更) 有一點點動心。

Rura走後, 公寓裏安靜下來。

姜諾寧在臥室裏睡著,門虛掩著,留了一條縫。沈念微站在客廳的窗邊, 看著樓下那輛銀灰色的轎車緩緩駛出小區, 尾燈在暮色裏閃了一下,消失在街角。她保持著目送的姿勢,很久沒有動。

窗外的梧桐樹剛冒出嫩芽,淺綠色的, 被晚風拂過時發出極輕的沙沙聲。街燈還沒有亮,天色是那種將暗未暗的深藍, 像一塊被墨水洇過的綢緞, 從城市的邊緣一寸一寸地漫過來。

Rura的話還在她耳邊轉。

“她連生病,都是小心翼翼的。”

沈念微閉上眼睛。那天晚上的畫面又湧上來了。

姜諾寧燒得人事不省,蜷在床上,枕頭是濕的, 被子全踢開了。她叫她, 她認不出她,只是一個勁兒地發抖。急救人員把她擡上擔架的時候,她忽然抓住了沈念微的手指, 抓得很緊, 緊到指甲掐進她的手背。她嘴裏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麽,沈念微把耳朵貼過去,聽了好幾遍才聽清。

“對不起。”

她在道歉。燒到四十度, 人都糊塗了,她在道歉。

饒是自制力強大的沈總,也再也沒有辦法克制。

沈念微轉過身,走到臥室門口, 輕輕推開門。姜諾寧側著身子蜷在被子裏,被子拉得很高,一直蓋到下巴,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後頸和半邊側臉。她的兩只手合攏著枕在臉頰下面,手指微微蜷著,像一只把自己團起來取暖的小貓。

明明那麽的可愛,那麽乖。

讓她心疼到無以覆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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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諾寧這場病真的應了那句“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燒退了之後又斷斷續續咳了好些天,嗓子從刀片刮喉變成沙啞,從沙啞變成偶爾的幹癢。

姜諾寧是閑不住的,她雖然一時去不了公司,但是在家也一直忙碌著,最重要的是她反覆告訴沈念微,她已經好了,不想姐姐在自己身上耽誤太多時間。

沈念微並沒有理會她,第二天早上,姜諾寧在茶幾上發現了一摞打印好的文件,是榮尚去年做酒店板塊調研時的內部資料,裏面有行業趨勢分析、競品數據、幾家頭部酒店集團的運營模式對比。資料用回形針分門別類地夾好,頁邊貼了幾張淡黃色的便利貼,上面的字跡淩厲而清雋,是沈念微的手筆。有些地方畫了星號,有些地方寫著“重點看”,有一頁關於政府定點采購流程優化建議的旁邊。

姜諾寧看著那一疊材料,眼裏露出這一段時間都沒有的光亮。

這下,小工作狂總算是不攆人了。

沈念微:“你養病期間,不用碰具體業務,但眼界可以放寬一點。看看大公司是怎麽做酒店板塊的。”

姜諾寧有點不好意思:“姐姐,你給我看這個,不會有什麽競爭——”

她話還沒說完,沈念微淡淡地扔了一句:“望月還夠不上格。”

姜諾寧:……

雖然直白到有點殘忍,但是姜諾寧心裏好受多了,她立即盤腿坐在沙發上,把那些資料攤了滿腿,一頁一頁地翻過去,偶爾拿起筆在旁邊標註,偶爾停下來問沈念微某個術語是什麽意思。

沈念微坐在她對面,手裏翻著一本閑書。每一次姜諾寧擡起頭來問問題,她都會把書合上,微微側過身,認真地聽完,然後給出回答。她的回答總是很簡短,卻一針見血。

姜諾寧聽著聽著,忽然擡起頭,“姐姐,你怎麽什麽都懂?”

沈念微翻了一頁書,“看過幾份報告而已。”

姜諾寧撇了撇嘴。她才不信。但她沒有追問,只是低下頭,在資料空白處又寫了幾行字。

除了這些,沈念微偶爾也會跟她聊一些榮尚的事。不是什麽機密,大多是日常管理中的瑣碎——某個副總在會議上拍了桌子;林秘書最近在學法語,每天午休時間都戴著耳機念念有詞;集團在城北那塊地的開發方案被打了回來,理由是配套綠地的比例不夠,底下人氣得嘴角起泡,沈念微倒是沒什麽表情,說“改就是了”。

姜諾寧發現,姐姐的話變多了。

她還發現,沈念微跟她說很多事情的時候,不再是以前那種“我說你聽”的態度。她會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講清楚,有時候甚至會停下來,微微偏過頭看著她,問一句:“如果是你,你會怎麽處理?”

姜諾寧第一次被問到的時候楞了一下。她下意識想說“我怎麽會知道”,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沈念微看她的眼神裏沒有居高臨下的審視,只有一種認真的凝視。

於是她想了想,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沈念微聽完,沒有說對,也沒有說不對,只是點了點頭,說:“有道理。”然後才說出自己的考量,像兩個同事在茶水間裏隨口討論一個案子,你來我往,彼此補充。

那種姿態讓姜諾寧覺得很舒服。不是被當成需要保護的人,而是被當成可以並肩討論的人。

就像是現在,倆人的閑聊。

“姐姐,”姜諾寧窩在沙發角落裏,抱著膝蓋,下巴抵在膝蓋上,“你現在完全不用自己去跑現場了嗎?”

“偶爾去。大部分時候,底下的人先去談。談不攏,我再出面。”沈念微把茶杯放下來,給她續了一杯溫水,推到她手邊,“坐到這個位置,真正需要我親自處理的事,都是別人處理不了的。其他時候,養好團隊、定好規則、把合適的人放在合適的位置上,比什麽都重要。”

姜諾寧想了想,“我爸以前也是這樣。他從來不去盯那些小事,但他知道誰在偷懶、誰在糊弄、誰是真的在做事。”她把下巴往膝蓋裏埋了埋,“我小時候總覺得他很輕松,坐在辦公室裏喝喝茶、簽簽字,不像我媽天天在家忙得腳不沾地。後來才知道,他那種不忙才是最難的,什麽都要知道,什麽都不能慌,臉上永遠是那副穩得讓人安心的笑。”

沈念微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種很安靜的了然:“所以你覺得,自己現在還做不到那一步?”

“差太遠了。”姜諾寧的聲音悶悶的,“我現在連自己手裏那幾個項目都盯不過來,每天被瑣事追著跑,哪有資格想‘定規則’這種事。”

“你才做了多久。”沈念微的語氣很平,“你爸也不是一上來就能穩得住。他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大概還擠在火車站旁邊的小旅館裏跟人討價還價,被甲方指著鼻子罵。”

姜諾寧楞了一下,然後笑了:“你怎麽知道?”

“猜的。”沈念微端起茶杯,姜諾寧看著她,眼睛亮晶晶的:“姐姐,那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不用事事沖在第一線的?”

輕輕松松賺大錢,大概是所有打工仔的夢想。

沈念微想了想,放下了茶杯,“那時候我剛進榮尚,我爸把我扔進醫療板塊,說‘你先試試’。他沒有給我任何資源,也沒有交代任何人帶我。開第一次董事會的時候,我連議程都看不懂。財務總監說的那些術語,我在商學院都學過,可真的坐在那張桌子上,聽到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考我。”她的語氣很平淡,“後來我才知道,他們在等我出醜。我爸的副手,姓陳,跟了他十五年,覺得我搶了他的位置。我去找他請教,他笑瞇瞇地跟我說‘沈總年輕有為,哪裏需要我指點’。轉身就在董事會上說我的方案‘缺乏行業經驗,建議慎重考慮’。”

姜諾寧聽得入了神,連手裏的茶涼了都忘了喝。

沈念微繼續說下去。她說她那個時候每天早上六點到公司,晚上最後一個走。沒人教她看報表,她就讓林秘書把過去三年的財報全部打印出來,一份一份地對照著行業報告去啃。沒人帶她跑項目,她就自己去從住院部一層一層地走,跟護士長聊天,問她們最缺什麽、最煩什麽;去供應商的廠裏蹲著,看他們的生產線怎麽運轉,問他們的成本結構。

“那些人等著我知難而退。可他們忘了一件事,我爸雖然沒給我資源,但他把榮尚最年輕的一批中層全撥給了我。那些人和我一樣,也是從底層幹起來的。他們也不服很久了,只是差一個出頭的機會。我們一起,用了兩年,把醫療板塊的估值翻了三倍。”

沈念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來,“後來姓陳的那個副手退休了,走之前請我吃了頓飯。他說他這輩子帶過很多人,我是最讓他意外的一個。我說‘謝謝陳叔’。然後我把他手裏的三個子公司全拆了,換成了我自己的人。”

姜諾寧聽到最後一句,忍不住笑了出來。她把茶杯放下來,盤在沙發上的腿換了個姿勢,“姐姐,你記仇的樣子好可怕。”

原來,她現在走的是姐姐來時路。

她第一次感覺她們之間的距離沒有那麽大。

“不是記仇。”沈念微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是報仇。”

姜諾寧又笑了。她把毯子往上拽了拽,靠在沙發扶手上,看著沈念微。燈光從側面照過來,把沈念微的側臉鍍上一層薄薄的暖色。她的鼻梁很高,下頜線鋒利而流暢,說這些話的時候眉眼之間沒有任何痛苦的痕跡了。

姜諾寧想,她以後也會有這樣歷盡千帆浪的坦然吧。

沈念微看著她的眼睛:“所以,寧寧,刨除光鮮的一面,我也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我也不會累,會想要偷懶,沒有辦法二十四小時永遠電量充足。”

她盯著姜諾寧的眼睛:“跟你在一起,是我最放松的時候。”

姜諾寧不敢看她的眼睛,她把毯子往上拽了拽,蓋住了自己的半張臉。

過了好久。

毯子邊緣傳出一聲輕喚。

“姐姐。”

“嗯。”

“以後你要是不想開會了,隨時過來,我給你做飯。”姜諾寧的聲音悶悶的,想了一下,又認真地補了一句,“雖然我會做的不多,但我可以慢慢學,你想 來,我隨時歡迎。”

這是她第一次對姐姐說這樣直白的話,連頭都不敢擡了,臉頰泛著桃紅。

沈念微看著她,嘴角彎起來,“好。”

姜諾寧覺得,養病的這些日子,恢覆的不只是身體。每天早上在粥香裏醒來,茶幾上總有一杯溫度剛好的溫水,藥片按早中晚分裝在三個小格子裏。沈念微不是話多的人,可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張被妥帖鋪開的絨毯,把那些尖銳的、粗糙的、讓她半夜驚醒的東西,無聲地隔在了外面。

她的心底像是被什麽滋潤著,像是幹涸了很久的河床,終於等來了一場不急不緩的春雨。

她開始習慣一些以前從未註意過的小事。比如沈念微切菜的時候喜歡把每一段蔥花切得一樣長;比如她的手指翻書頁的時候總是很輕;比如她喝熱茶之前會先吹兩下,然後微微偏一下頭。

除了姐姐,沈韻洛隔三差五就跑來一趟,有時候是拎著水果,有時候是抱著畫冊,有時候什麽都不帶。

三個人坐在客廳裏,沈韻洛滔滔不絕地講她和顧婉秋的事,講著講著就自己生氣了,“最討厭她盯著別人看了,就她那雙眼睛,天生的狐媚,盯著人家看久了,就像是在放電,劈裏啪啦的。”

姜諾寧裹著毯子窩在沙發角落裏,一邊喝梨湯一邊聽,眼睛亮晶晶的。

沈念微坐在旁邊翻書,偶爾擡眼,看著她們倆的樣子,搖搖頭。

過了幾天,姜諾寧感覺自己好得差不多了,終於想起自己還有一重身份——沈韻洛的美術老師。上次去沈念微家,說好了要教沈韻洛畫畫,結果她被姐姐“霸占”著畫了一晚上月亮,根本沒騰出手來指導正主。她想正好趁周末去補上這一課。

誰想到,課還沒補上,先收到了姐姐的消息。

不是文字,不是語音,是一張照片。照片拍得有些模糊,顯然是隔著一段距離偷拍的,畫面裏能看到一條種滿梧桐樹的小街,街角有一家咖啡館,落地窗邊坐著兩個人。一個是顧婉秋,另一個是沈韻洛。

照片下面緊跟著一個定位,和一句話:「來看八卦」

姜諾寧盯著那行字看了足足三秒,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發送人的名字。沈念微。姐姐。那個在會議室裏讓人大氣都不敢出的總,發了一個定位和“來看八卦”,語氣雀躍得像約閨蜜去搶限量款包包。她一邊腹誹一邊飛快地抓了件外套,蹬上帆布鞋就往外跑。

按照定位找過去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那條街種著兩排梧桐樹,路燈剛亮,橘黃色的光透過枝葉灑在人行道上。

姜諾寧小跑了一段,目光在路邊停著的幾輛車之間搜尋,然後她看見了那輛黑色邁巴赫停在梧桐樹後面,車窗只降下來一小截,從那條縫隙裏,一只白皙的手伸出來,悄悄地沖她揮了揮。

賊溜溜的還有點可愛。

姜諾寧跑過去,拉開車門鉆進副駕駛。車裏暖風開得足,沈念微坐在駕駛座上,車窗只放下來一道窄窄的縫。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風衣,領子豎起來遮住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亮得驚人的眼睛,手裏還端著一杯熱咖啡,上面插了兩根吸管。她把其中一根往姜諾寧的方向轉了轉,眼睛沒有離開正前方。

“你來晚了,差點錯過。”

姜諾寧低頭就著吸管喝了一口,是拿鐵,多奶少糖,她喜歡的口味。她順著沈念微的視線往前看,擋風玻璃正對著街對面那家咖啡館。

姐姐停的位置絕佳,剛好在兩棵梧桐樹之間,透過落地窗能把裏面看得一清二楚。

“姐姐,”姜諾寧壓低聲音,雖然明知道車裏說話外面根本聽不見,“你在這裏蹲了多久了?”

“沒多久。”沈念微端起另一根吸管,抿了一口。

“沒多久是多久?”

沈念微嗔了她一眼。

姜諾寧心滿意足地偷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沈韻洛和顧婉秋推推拉拉地從咖啡館裏出來了。顧婉秋拽著她的手腕,想在街角說什麽。沈韻洛甩開了,往前走幾步,又猛地轉回來,擡起手指著顧婉秋。

隔著車窗聽不清說了什麽。

兩個人對峙在路燈底下,誰都不肯先退半步。

顧婉秋站在原地,嘴唇翕動著,那雙強勢的眼睛裏,罕見地浮出了一絲無措。沈韻洛又往前逼了幾步,眼看就要擦肩走開,卻忽然猛地轉身,一把攥住顧婉秋的風衣前襟,將她整個人推到了路邊的梧桐樹上。

樹幹被撞得輕輕一顫,幾片葉子簌簌落下,飄在顧婉秋散開的發間。

沈念微把車窗往下降了一點,兩個人同時屏住呼吸。

沈韻洛偏過頭,吻了上去。

姜諾寧在車裏看著這一幕,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臉從兩頰開始往上燒,一路燒到耳根。

她知道自己不該看了。

可眼睛根本不聽話。

親完第一波。

她們居然又開始親起了第二波。

這次,是真的非禮勿視了。

姜諾寧尷尬地過頭,一下子看見一向沈穩的沈總看的眼睛都舍不得眨了。

沈念微靠在座椅上,煙灰色的家居襯衫領口解開了一顆扣子,月光和路燈的光在那一小截鎖骨上交匯,泛著瓷器一樣溫潤而脆弱的釉光。

她的嘴唇在月色下是深紅色的,被夜風拂過,微微潤澤。

姜諾寧癡癡地盯著看。

周圍的聲響忽然變得很遠很遠,車窗外沈韻洛和顧婉秋還在樹影裏纏著,蟬鳴和遠處車流的低嗡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

也不知道怎麽了,姜諾寧的目光黏在那片潤澤的紅上,再也撕不下來。

她想……那一定很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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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說到做到,二更來啦。

有一點點動心,有一點點想親。

倆人不知不覺間親密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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