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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二更) “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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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二更) “我害怕。”

白色。

天花板是白色的, 墻壁是白色的,窗簾是白色的,連從窗縫裏漏進來的那一道光都是白色的, 薄薄地鋪在淺灰色的被子上, 晃得人睜不開眼。

姜諾寧的睫毛顫了很久,才勉強撐開一條縫,視野裏的一切都帶著一種不真實的寡淡。

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方形的吸頂燈看了很久,她想動一動手指, 指尖在床單上蹭了一下。她想轉頭,脖子像被灌了鉛, 動不了。她把目光從天花板上移開, 一點一點地往下挪。輸液架。透明的軟管從架子上垂下來,蜿蜒到她的視線之外。監護儀蹲在床頭櫃旁邊,床頭櫃上放著一只白瓷杯,杯口蓋著一層紗布, 旁邊是一盒抽紙, 抽出了半張。

醫院。

她在醫院?

她怎麽會在醫院?

姜諾寧把目光從那些東西上收回來,然後低下了頭。

床邊趴著一個人。

深灰色的羊絨衫,領口露出一小截白色襯衫的邊緣。頭發散著, 鋪在淺灰色的被子上, 發尾有一點亂,幾縷纏在一起,彎成柔軟的弧度。她枕在自己的左臂上, 右臂伸出去,手指松松地搭在姜諾寧的手腕旁邊。

沈念微。

姜諾寧用力咽了一下,唾液從喉嚨壁上刮過去,帶起一陣刺痛。

“……姐姐。”

那聲音從她嗓子裏擠出來的時候, 她自己都嚇了一跳,跟鴨叫沒什麽兩樣。

沈念微猛地擡起了頭,動作太快了,姜諾寧嚇了一跳。

深褐色的瞳孔裏,映著姜諾寧的臉。

沈念微擡手就摸了摸她的額頭。

姜諾寧的大腦一片空白,只覺得額頭上那一小片皮膚被那只手熨帖著,涼絲絲的,把腦子裏那團漿糊一樣的昏沈壓下去了幾分。

她想說點什麽。嘴唇動了動,發不出聲音。

沈念微的手已經從她額頭上移開了。她直起身,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姜諾寧。那目光很深,很重,像要把她整個人都收進瞳孔裏,看了幾秒,她什麽都沒說,轉身走了出去。

門關上了。姜諾寧躺在床上,盯著那扇門,整個人還是懵的。手背上還殘留著被沈念微手指虛攏過的觸感,溫的,有一點癢。她把手縮進被子裏,指尖蜷了蜷。

她怎麽會在這裏?

記不清了……

只隱隱記得自己做了一個很漫長黑暗的夢,夢裏,她像是又死了一次般,被攆的粉碎。

走廊裏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門被推開的時候,沈念微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好幾個人。白大褂,聽診器,手裏夾著病歷夾。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發花白,戴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彎成兩道溫和的弧線。他走到床邊,低頭看了看姜諾寧。

接下來是一陣忙碌。聽診器貼上胸口,涼的,她縮了一下。有人翻她的眼皮,有人看她的舌苔,有人在病歷本上刷刷地寫字。那些人圍在床邊,低聲交談著一些她聽不太懂的術語。

院長把聽診器從脖子上取下來,他站在床邊,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裏,低頭看著姜諾寧,“小姑娘,你燒得很嚴重知不知道?四十度一,急性上呼吸道感染合並輕度肺炎。送來的時候人都燒迷糊了,嘴裏一直說胡話,再晚點,可能要危及生命了。”

姜諾寧的睫毛動了一下。她下意識地往沈念微的方向看了一眼。沈念微站在床尾,抱著手臂,目光落在監護儀的黑屏上。

院長還在說什麽,大概是叮囑註意事項、用藥時間、覆查日期之類的話。姜諾寧聽著,每一個字都聽進去了,可沒有一個字真正落到腦子裏。

她總感覺整個人輕飄飄的,像是魂不在身上了一般游離。

人走了之後,病房裏安靜下來。窗簾拉上了一半,午後的光從縫隙裏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窄窄的白線,輸液管裏的藥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姜諾寧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身體是虛的,像被抽走了骨頭,整個人軟塌塌地陷在床墊裏,連指尖都擡不起來。腦子裏飄著很多疑問——她是怎麽被送來的?燒迷糊的時候說了什麽胡話?姐姐在她床邊守了多久?可那些疑問飄過去就散了,像水面上的落葉,她連伸手去撈的力氣都沒有。太累了。累到不想追問,不想開口。

她又閉上了眼睛。

……

再醒來的時候,姜諾寧第一感覺是熱,身上黏糊糊的,睡衣貼在後背上,潮濕的,溫熱的,像被一層溫吞吞的水膜裹住了,汗從後頸淌到枕頭上,把頭發洇濕了一小片。

她睜開眼睛。天花板上那盞吸頂燈還亮著,兩根燈管都亮了,白光晃得她瞇了一下眼。天已經黑了。窗簾拉嚴了,看不見外面的天色。病房裏開著床頭燈,暖黃色的光攏出一小片區域。

“哎,醒了醒了。”

聲音從左邊傳過來。姜諾寧偏了偏頭,太陽穴像被什麽東西從兩側同時敲了一下,鈍痛從顱骨深處蔓延開來,疼得她皺了皺眉。

沈韻洛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膝蓋上攤著一本畫冊,左手舉著一個蘋果,右手握著水果刀,削了一半的蘋果皮垂下來,長長的一條,打著卷兒,她把蘋果和刀放在床頭櫃上,往前探了探身,“餓不餓?你昏睡了兩天了,什麽都沒吃。”

姜諾寧搖了搖頭,輕輕晃了一下,太陽穴又鈍痛了一下。

她的目光從那只蘋果上移開。床邊還坐著一個人。沈念微坐在沈韻洛的另一邊。深灰色的羊絨衫,領口露出一小截白色襯衫的邊緣。她靠在椅背上,雙腿交疊,手裏握著一只白瓷杯,沒有喝。熱氣從杯口裊裊地升起來,模糊了她的眉眼。她什麽都沒有說,只是坐在那,怔怔地看著姜諾寧。

病房裏安靜了一會兒。沈念微站起來,把那只白瓷杯放在床頭櫃上,杯底磕在桌面,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想吃什麽?”

姜諾寧搖了搖頭。她不餓。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燈管,白色的光,她覺得自己也變成了這滿屋子白色的一部分。

沈念微看了她兩秒。什麽都沒說,轉身走了出去。

沈韻洛的目光從門的方向收回來,落在姜諾寧臉上。她把椅子往前拖了拖,拖到床頭旁邊,壓低了聲音。

“你把我姐嚇壞了。”她的語速比平時快,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急於傾訴的迫切,“真的。我從來沒見過她那樣。”

姜諾寧的眼珠轉過來,看著她,那雙愛笑的、總是彎彎的眼睛,如今燒得暗淡下去,沈韻洛盯著看了一會兒,小小聲說:“前天晚上,我姐半夜給我打電話。她從來不半夜給我打電話的。我接起來,她聲音是抖的。我姐她什麽時候——”

話還沒說完,門又被推開了。

沈念微走進來的時候,手裏拎著一個深灰色的保溫袋,拉鏈拉開,裏面是一小盅白瓷燉盅。她從側袋裏抽出一把瓷勺,勺柄是磨砂質地的,尾部刻著一彎極細極淺的月亮紋。

蓋子旋開,熱氣從盅口升起來,帶著米香和一點若有若無的陳皮味。白粥熬得極稠,米粒都煮化了,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中間臥著一顆去了核的紅棗,棗肉燉得透亮。

沈念微轉過頭,看了沈韻洛一眼,“你走吧。”

沈韻洛從椅子上彈起來,“不用不用,我留下來。你都在這兒兩天了,今晚我守著,你回去睡一覺——”

“你留下來?”沈念微的聲音不高,語氣也淡,“做什麽?”

沈韻洛張了張嘴,“我……我……”

她姐的氣場很尖銳,沈韻洛把到嘴邊的話全咽了回去。

沈念微的目光落在床頭櫃上那只坑坑窪窪的蘋果上,停了一瞬,“這也沒有你的地兒。”

沈韻洛:……

好吧,她就是心疼姐姐。

可看姐姐那樣,完全不想病房裏有第三個人在。

沈韻洛拎起包,灰溜溜地往門口走。臨出門前,她回頭看了一眼。沈念微正低著頭,把保溫袋的拉鏈拉開,眼瞼下方那片烏青,被床頭燈照得發暗。

人一走了,病房裏只剩下兩個人,十分的安靜。

輸液管裏的藥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隔很久落下一滴,落在透明的小壺裏,發出極輕極輕的“嗒”的一聲。

姜諾寧看著沈念微,嘴唇動了動。想說“姐姐我沒事了”,想說“你回去休息吧”,想說“不用守著我了”。

話還沒出口,沈念微轉過頭來。

只一眼。

姜諾寧就閉嘴了。

她從來看過姐姐用這樣的氣場對過自己,那一眼裏沒有任何可以商量的餘地。

沈念微在床邊坐下來。她端起那碗粥,用勺子舀起一勺,放在唇邊吹了吹。熱氣被吹散,米香更濃了。她把勺子遞到姜諾寧嘴邊,“張嘴。”

姜諾寧張開了嘴。粥是溫的,不燙。米粒煮得很爛,幾乎不用嚼,舌尖一頂就化開了,順著喉嚨滑下去,滑到胃裏,暖意從胃部向四面八方漫開,她咽下去,喉嚨還是有一點疼。

沈念微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遞過來。她沒有說話,姜諾寧也沒有說話。病房裏只剩下勺子碰到碗沿的輕響。

一勺,又一勺。姜諾寧一口一口地咽下去,胃裏的空洞被溫熱的粥一點一點地填上。她吃了小半碗,搖了搖頭。

沈念微沒有勉強。她把碗放回床頭櫃上,抽了一張紙巾,把姜諾寧嘴角沾的一點米湯擦掉,動作很輕,指尖隔著紙巾,幾乎沒有碰到皮膚。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又檢查了一遍,確保沒有縫隙。走回來,從沙發旁邊拎起一個深灰色的電腦包,拿出筆記本電腦,在沙發上坐下來,開始辦公。

姜諾寧醒來前,她什麽都沒有管,堆積了不少緊急工作。

姜諾寧偏過頭,看著她。沈念微把電腦放在膝蓋上,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把眼瞼下方那片青黑色的陰影照得更深了。她打字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指尖落在鍵盤上,輕而快,她的目光每隔一會兒就會從屏幕上擡起來,往病床這邊落一下。

然後她收回目光,繼續打字。

姜諾寧迷迷糊糊又睡過去了一會兒,並不踏實,有時候能聽見空調的氣流聲,有時候能聽見輸液管裏藥水滴落的聲音。身上黏糊糊的,汗從後頸淌到枕頭上,把頭發洇濕了一小片。睡衣貼在背上,潮濕的,溫熱的,像被一層褪不掉的薄繭裹住了,她翻了個身,又翻回來,怎麽都不舒服。

一個多小時過去了。沈念微合上電腦,放在茶幾上,站起來,走進洗手間。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姜諾寧聽見水龍頭打開的聲音,水流細細的,然後是毛巾被擰幹的聲音,布料絞緊,水落進面盆裏,淅淅瀝瀝的。她走出來的時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手腕上沾著一點水珠,在燈光下亮了一下。手裏拿著一條毛巾,冒著熱氣。

她在床邊坐下來,把毛巾展開,對折,再對折,折成一個小小的長方形,托在掌心裏,俯過身來。

溫熱的毛巾落下來。從額頭開始,一點一點。眉骨,眼窩,鼻梁。毛巾的邊緣蹭過睫毛,沈念微做的很輕很溫柔,然後是臉頰,從顴骨到下頜,耳垂上停了一瞬,那一小片被汗浸過的皮膚被仔仔細細地擦幹凈。脖子,下巴底下,一路擦到耳後,把她後頸被汗打濕的碎發輕輕撩起來。

毛巾涼了。沈念微站起來,走進洗手間。水龍頭的聲音,毛巾被重新擰幹的聲音。她走回來,在床邊坐下,把毛巾翻了一面。這一次,她托起了姜諾寧的手。

她沒有這樣伺候過誰。

姜諾寧是第一個。

燒了太久,姜諾寧的手指蜷在掌心裏,軟軟的,沒有力氣。沈念微把那些手指一根一根地展開,用毛巾包住她的手腕,從腕骨開始,一點一點地往下擦。掌心,指根……

姜諾寧睜開了眼睛。

沈念微低著頭。燈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她臉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線。那一半落在光裏的側臉,姜諾寧盯著她看了很久,小小聲地叫著:“姐姐……”

沈念微總算是開口了,聲音哽咽:“下次別這樣了。”

姜諾寧沒有說話,眼底一片潮濕。

沈念微把毛巾放下來,擡起頭,看著她,深褐色的瞳孔裏,有什麽東西在微微晃動。

“我害怕。”

她的眼眶紅了,從眼眶內 側漫出來,漫過眼角,把那一小片冷白的皮膚染成淡淡的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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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二更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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