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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二更) 什麽都不懂,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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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二更) 什麽都不懂,就……

車是沈念微開的。

沈韻洛坐在副駕駛, 手氣得一直在抖,安全帶扯了兩次才扣上。腦子裏翻來覆去只有一個畫面,顧婉秋坐在某個陌生人對面, 端著咖啡, 微微側著頭,露出那種她最熟悉的的微笑。

那是顧婉秋對待外人的笑。

她見過太多次了。顧婉秋對很多人都那樣笑,嘴角彎起的弧度永遠停在恰到好處的位置,不遠不近, 不冷不熱。

她從來不對自己那樣笑。

她對沈韻洛笑的時候,眼睛會瞇起來, 眼角會擠出細細的紋路, 有時候還會伸手拍她的腦袋,說“你這小孩怎麽又來了”。

沈韻洛把額頭抵在冰涼的車窗玻璃上。玻璃被夜風吹得沁涼,貼上去的那一刻,像一小片薄冰覆上了滾燙的皮膚。可她身體裏的火沒有被壓下去, 反而因為那一絲涼意的對比, 燒得更清楚了。

沈念微的餘光從妹妹身上掠過。

原來每個人嫉妒的時候都會這樣啊。

她記得上次在醫院,素依從身後走過來,手臂自然而然地攬住姜諾寧的腰, 嘴唇彎著。火就那樣燒起來了, 從心口開始,沿著血管往四肢蔓延,燒得指尖發麻, 燒得喉嚨發緊,燒得她站在原地,一步都邁不出去。

她當時甚至還覺得自己是不是不正常。

車子穿過大半個城市,最後停在一條種滿梧桐樹的街上。沈念微熄了火, 車幾乎還沒停穩,沈韻洛就拉開車門,迫不及待地下了車。

窗邊的位置。

顧婉秋坐在那裏,穿著一件沈韻洛從沒見過的墨綠色連衣裙,V領,領口綴著一小排細密的珍珠扣。頭發盤起來了,露出一截修長的脖頸,耳垂上戴著一對小小的珍珠耳釘。她化了淡妝,眉毛描過,嘴唇上塗著一層薄薄的紅。

她對面的男人三十五六歲的樣子,深灰色西裝,戴一副金絲邊眼鏡。他正在說什麽,顧婉秋聽著,嘴角彎著那個弧度,偶爾點一下頭,偶爾端起咖啡杯抿一口,全程姿態優雅,滴水不漏。

沈韻洛看著那個側影,胸口悶痛。

“她從來不戴珍珠的。”她的聲音低低的,“她說過珍珠老氣。”

沈念微沒有說話,盯著顧婉秋看了幾秒。

“衣服不是她的。肩線不對,這件衣服的肩寬比她的實際肩寬大了半寸。”

沈韻洛怔怔地轉過頭,看著她姐。

“珍珠也不是她的。”沈念微的視線落回顧婉秋的耳垂上,“耳釘的針太長了,她戴的時候大概費了些力氣。”

“從頭到腳,沒有一樣是她自己選的。”沈念微的聲音放輕了,“你看她的表情,禮貌、周到、滴水不漏,但沒有一絲一毫的主動性。她不接話,不提問,不延伸任何話題。那個男人在演獨角戲。”

沈韻洛的目光釘在落地窗裏那個側影上,挪不開。

沈念微挑了挑眉。“既然不是自願的,你就不必難過了。”

她沒看上好戲。

沈韻洛的聲音帶著哽咽:“說得倒是輕松。這要是嫂子坐在那兒,看你氣不氣。”

沈念微皺起眉頭,雙臂橫抱在胸前,“我安慰你,你怎麽還不知好歹?”

沈韻洛不吭聲。她當然知道沈念微說的是對的。她姐看人從來不會錯,只要不是跟姜諾寧有關的,其他人的每一處細節都被她拆解得清清楚楚,逃不過她的眼睛。

可她就是難受。

沈韻洛想起自己給顧婉秋發的那些消息。從“今天的雲很好看,像你上次說想吃的那種棉花糖”,到“我姐又在兇我,你能不能發個抱抱的表情安慰我一下”,再到“我今天畫了一幅畫,是你”。每一條都像石沈大海。偶爾濺起一朵敷衍的水花,一個系統自帶的月亮表情,一句“在忙,回頭說”,一個隔了六個小時才回覆的“嗯”。

她以為顧婉秋是真的在忙。

沈韻洛低下頭。

“我不會讓她坐在那兒。”

沈韻洛楞了一下。

“從一開始,就不會有那張桌子。”

沈念微看著妹妹的眼睛,“我說過,我失去過她。現如今有機會挽回,我會拼盡全力。”

沈韻洛張了張嘴,聲音有點發飄:“那萬一……萬一家人逼她去的呢?萬一她也是被迫的,也是穿了自己不喜歡的衣服,戴了自己不喜歡的耳釘——”

“她媽給她安排幾次,我坐幾次。”沈念微的聲音冷冰冰的,“坐到所有人都知道,她對面那個位置有人了。”

車窗外的路燈光從她臉上滑過,映出那雙眼睛裏一掠而過的凜冽。

沈韻洛怔怔地看著姐姐。

她知道姐姐說到做到。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上還沾著今晚畫畫時沒洗幹凈的鉛灰色,指甲縫裏嵌著一小條藍。年輕是藏不住的,和年長是裝不出來的一樣。

她把那只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掌紋幹幹凈凈的,生命線很長,感情線有一點亂。她盯著那些交錯的紋路看了很久。

“姐。”

“她說得對。”沈韻洛的手指慢慢蜷起來,把那些掌紋攥進掌心裏,“我確實太小了。十九歲,什麽都沒有。沒有事業,沒有閱歷,連自己要成為什麽樣的人都還沒想清楚。她三十四了,什麽都有了,工作、位置、處變不驚的分寸,還有一個小女兒。她的人生已經是寫滿答案的答卷,我連題目都還沒看完。”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

“她看我,大概就像看一個跑進來亂塗亂畫的小孩。畫得再認真,她也不會掛在墻上。因為小孩會長大,長大就會變。今天的喜歡,明天可能就忘了。今天的信誓旦旦,後天可能就成了笑話。她不敢信的。換我,我也不敢。”

她吸了一下鼻子,聲音裏的哽咽卻壓不住。

“姐,我是不是太沒用了。”

沈念微沒回話,只看了沈韻洛一眼。那一眼裏沒有安慰,也沒有憐憫,只有深深的嫌棄。

沈韻洛被那一眼看得心裏發涼,像被人從頭頂澆了一盆冰水。她把臉別向一邊,拉開車門,一個人爬上了後座。車門關上的聲音比她想象中要響,“砰”的一聲悶響,把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駕駛座的車門被拉開了。

沈念微坐進來,帶進一陣夜風,涼颼颼的,裹著外面梧桐樹的氣味。她把車門關上,沒有發動車子,也沒有回頭。

按照她對妹妹的了解,接下來的環節就叫“哭鼻子”。

沈韻洛縮在後座角落裏,把臉埋進膝蓋裏,默默地流淚。

她以為姐姐至少會說點什麽。比如“哭什麽哭”,比如“一個女人有什麽好”,比如“走,姐帶你去吃宵夜”。沈念微平時嘴硬心軟,兇歸兇,從來不會真的不管她。

可是什麽都沒有。

沈念微就那麽坐著,安靜得像一堵墻。

沈韻洛的眼淚掉得更兇了。

她都不哄哄自己嗎?

車廂裏只有她壓不住的抽泣聲,和空調出風口細微的氣流聲。沈韻洛覺得自己像被人丟進了一口很深的井裏,根本沒有人管。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哭到嗓子發緊、鼻塞得喘不上氣,等她終於把頭擡起來,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吸著鼻子去摸紙巾盒的時候,餘光掃過擋風玻璃,整個人僵住了。

車還停在原地。

根本沒動過。

沈念微靠在駕駛座上,車窗降下來一半,左手臂搭在窗框上,右手擱在方向盤上。

車外面站著一個人。

墨綠色連衣裙,珍珠耳釘,盤起的頭發。夜風把她領口那排珍珠扣吹得微微顫動,路燈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她臉上落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顧婉秋不知道什麽時候從咖啡廳裏出來了,就站在沈念微那一側的車門外。兩個人之間隔著半扇降下來的車窗。

沈念微偏過頭,視線從顧婉秋的耳垂掃到裙擺,又從裙擺掃回耳垂,最後停在領口那排珍珠扣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顧科長,這身衣服不錯。”

顧婉秋沒接這個話,“哪陣風把沈總吹這兒來了?”

沈念微笑了一下,眉梢輕輕一擡,下巴朝副駕駛的方向偏了偏。

“你家那個小孩吹的。”

顧婉秋的目光越過沈念微,往車裏看了一眼。

就一眼。

沈韻洛整個人像被釘在副駕駛座上。

她看見顧婉秋的眼神在自己臉上停了一秒,然後收回去。

顧婉秋重新看著沈念微,表情沒有太大變化。

“所以,”顧婉秋的聲音沈了一度,“沈總這是幫著妹妹興師問罪來了?”

沈念微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不緊不慢的。

“之前是。”

她頓了一下。

“現在不是了。”

顧婉秋挑了挑眉。

“為什麽?”

“她準備放棄了。”

沈念微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卻讓後排的沈韻洛差點原地嗝屁。

她下意識地去捕捉顧婉秋的反應。車窗縫太窄,她只能看到顧婉秋的半張臉。路燈的光在那半張臉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線,顧婉秋的眼睛正好落在陰影裏,看不清裏面的東西。

但她的手動了。

顧婉秋的右手原本垂在身側。聽到那句話之後,五根手指慢慢收攏,攥住了裙擺的一小角。

沈韻洛看見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放棄?”

顧婉秋重覆這兩個字的時候,聲調沒有變。

沈念微偏過頭,對上顧婉秋的目光。

倆人都是氣場很足的人。

一個把從容穿在身上,一個把從容刻在骨頭裏。

“我妹妹害羞著呢。”沈念微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幾乎聽不出來的調侃,“她說她太小了,你總說她什麽都不懂。她想了半天,覺得你說得對,準備從善如流了。”

沈韻洛在後排把臉埋進手掌裏。

她現在不知道她姐是來幫她的還是來埋她的。

車廂外沈默了幾秒。

然後她聽見顧婉秋笑了一聲,“什麽都不懂?”

顧婉秋重覆這四個字的時候,語調變了。

“什麽都不懂,就知道強吻我?”

沈韻洛的血一瞬間全湧到了臉上。她想辯解,想說“我沒有”,想說“那次不算”,想說“是你先靠那麽近的”。可嘴唇動了好幾次,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顧婉秋說的是事實。她確實強吻了她。

沈韻洛把臉往膝蓋裏埋得更深,恨不得把自己折成一張紙塞進座椅縫裏。

就在這時,她感覺到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她擡起頭。

沈念微回過頭來,一只手搭在副駕駛的頭枕上,下巴微微揚著,正看著她。那眼神裏沒有嫌棄,沒有調侃,沒有任何一種沈韻洛預想中的情緒。

是讚許。

今晚第一個讚許的眼神。

沈韻洛楞住了。還沒等她去辨別自己是不是看錯,沈念微已經轉回去了。她重新靠進座椅裏,左手搭回窗框上,唇角微微上揚。

“沈總。”

顧婉秋的聲音從車窗外傳進來,比剛才又沈了一度。她顯然看見了沈念微回頭的那個動作,也看見了那個眼神,下頜線繃得更緊了。

“你妹妹的教育問題,不歸我管。但你要是有什麽話想說,可以直接一點。”

沈念微偏過頭,重新對上顧婉秋的目光。

“顧科長想讓我說什麽?說我妹妹不該親你?那我說不出口。”她頓了頓,“畢竟我覺得她親得挺好的。”

沈韻洛在後排發出一聲悶悶的哀鳴,把臉重新埋回膝蓋裏。

姐啊,祖宗啊——

顧婉秋的眼皮跳了一下。

“沈念微。”

沈韻洛聽得心裏一緊,後脊發涼。

沈念微沒有收斂,反而把左手臂從窗框上收回來,轉過身,正對著顧婉秋。兩個人隔著車門,面對面。

“顧婉秋。”她也連名帶姓地叫了回去,“你在生什麽氣?氣她說要放棄?”

顧婉秋的手指攥緊了,她沒有發作,那股湧上來的情緒被她生生壓了回去。

“你是不是覺得,所有人都應該像你一樣,想要什麽就去拿,不管後果,不管合不合適,不管——”

“不管對方怎麽想?”沈念微接過話頭,“你是說你自己,還是說我?”

顧婉秋抿住了嘴唇,氣場一瞬的弱了下來。

沈念微沒有乘勝追擊,她把語氣放軟了一點點。

“顧科長,我妹妹十九歲。十九歲的人喜歡一個人,就是把整顆心掏出來,血淋淋地捧到對方面前,說‘你看,這是我能給你的全部’。你可以不接,可以接不住,可以覺得太沈了拿不動。但你不能說她不認真。”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

顧婉秋的眼睫顫了一下。

“她今晚坐在車裏哭了二十分鐘,哭得妝都花了,哭得鼻涕都流到嘴裏。”

後排傳來沈韻洛含糊不清的聲音:“姐……”

眼看著顧婉秋動容了,正要開口說點什麽,沈念微不看她,“如果有話,別跟我說,自己跟她說。你倆別拿我當翻譯,你們誰都付不起這價格。”

沈念微的手已經搭上了車門把手,準備開門讓顧婉秋上來自己下去。

遠處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了。

“顧科長!”

姜諾寧的聲音從車窗外傳進來,帶著一點夜風裏跑過來的微喘和毫不掩飾的驚喜。她手裏拎著兩個塑料袋,剛從超市購物出來。因為車窗上貼著車膜,她看不到車裏的人,卻一眼看到了馬路上光彩照人的顧婉秋。

沒想到在這兒會遇到她。

沈念微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她一個緊急轉身,一把將後排沈韻洛的腦袋按了下去。

沈韻洛的臉被按在座椅上,發出一聲悶哼,還沒來得及掙紮,就聽見她姐壓低聲音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別動。”

然後沈念微飛快地轉回去,把顧婉秋搭在車窗邊的那只手扒拉了下去,還惡狠狠地警告:“別說認識我!”

她的諾諾那麽開心,以為自己憑個人能力拿下了顧科長的“大生意”。沈念微不想讓她看見自己和顧婉秋在一起,以為是自己刷的臉,平白生出誤會,開心打了折扣。

顧婉秋:???……

說完,沈念微一把薅起車窗按鈕,玻璃“嗖”地竄上去,她整個人往駕駛座裏一縮,恨不得把自己折疊成一張小卡片塞進座椅縫裏,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快得帶出了殘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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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顧婉秋撣了撣身上的灰,讓一讓,該我出場報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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